苏珩说要来,是提前一周打的招呼。
他在电话里说:“下周三下午到,待一天,周四早上走。你那边有地方住吗?”苏砚说楼上房间空着,他说行,又问了一句“你那个医生在不在”,苏砚说在,苏珩沉默了两秒,说“那正好”。
挂了电话之后苏砚坐在柜台后面想了一会儿。她哥这次来,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来基地看她,是带着方案来的,带着话来的,带着“你该怎么样”来的。这次他提前一周说,问有没有地方住,说“那正好”,像是真的来做客的。
谢聿从仓库出来,看见她坐在那儿发呆。“怎么了?”
“我哥下周三来。”
“嗯。住这儿?”
“嗯。他说想见见你。”
谢聿把手里那摞材料放在柜台上。“那我到时候在。”
“你不紧张?”
“我紧张什么?”
“我哥这个人,看人的眼神跟看片子似的。他要是觉得你不行,一句话能把你噎死。”
谢聿想了想。“他噎我,我听着。反正我又不跟他过日子。”
苏砚笑了一下,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周三下午苏珩到了。他这次没开车,坐高铁到市里再转中巴,到临岙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旅行袋和一盒茶叶。苏砚在街口接他,他看见她,先上下打量了一眼。
“气色还行。”
“陈姐做饭好。”
“腰呢?”
“最近没怎么犯。阴天有点酸,其他还好。”
苏珩点了点头,跟着她往书店走。路上经过卖海蛎煎的小店,苏珩看了一眼,问:“这家好吃吗?”苏砚说还行,他就说“那明天早上来吃”。苏砚有点意外,她哥以前从来不在这种小摊上吃东西,嫌不干净。她没说什么,带着他进了书店。
谢聿在仓库里写东西,听见动静出来。两个男人在书店中间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摆满书的桌子。苏砚在旁边看着,觉得空气稠了一点点。
苏珩先开口:“谢医生。”
“苏医生。”谢聿点了一下头。
“听苏砚说你在这边待了挺久。”
“入秋之后大部分时间在。有些工作要回医院处理,两边跑。”
“课题还在做?”
“在做。换了方向,收了一批新样本。”
苏珩看了他两秒。“换方向是因为苏砚退出了?”
“有一部分是。”
苏珩没再追问。他把茶叶递给苏砚。“普洱。你陈姐那个喝着不错,我带了一饼好的。”
苏砚接过来。“你还记得陈姐的普洱。”
“上次你说好喝。”
苏砚把茶叶放好,三个人在书店里坐了一会儿。话不多,但也没有冷场。苏珩问了问书店的经营情况,问了问临岙的房价,问了问苏砚在这边看腰方便不方便。都是家常话,没有一句提“回省城”或者“岗位”。苏砚看着苏珩跟谢聿说话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哥老了。不是那种明显的老,是鬓角有一两根白的,说话的时候会先停一下,像在斟酌要不要把某句话说出来。
晚上苏砚做了四个菜,陈姐也来了,老船员爷爷也来了,说是“家里来客了,我添个菜”,端了一盆自己做的红烧鱼。五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吃饭,地方挤,胳膊碰胳膊。苏珩坐在谢聿旁边,两个人偶尔碰杯,喝的是老船员爷爷带的本地米酒。
吃到一半,老船员爷爷问苏珩:“你是苏砚的哥?看着不太像。”
苏珩说:“我长得像我爸。”
老头点点头:“苏砚像她妈?”
苏珩看了苏砚一眼。“嗯。像我妈。”
苏砚低头夹菜,没接话。她很久没听苏珩主动提妈了。
陈姐在旁边打圆场,说“像妈好,像妈好看”。一桌人笑了几声,气氛松下来。
饭后陈姐和老船员爷爷走了,苏珩帮苏砚收了碗,拿到厨房去洗。兄妹俩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跟小时候在家里一样。苏珩洗到一半忽然说:“这房子租的?”
“嗯。”
“你自己找的?”
“我跟谢聿一起看的。”
“他出钱了?”
“阳台护栏他加固的,出了钱。别的我自己出的。”
苏珩把碗冲干净,递给她。“你以前什么都不自己弄。训练、比赛、康复,都是别人给你安排好。”
“现在没人给我安排了,我自己来。”
苏珩没接话,擦完最后一个碗,把抹布挂好。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谢聿坐在桌前翻一本旧书,背影挺直,像在看书,又像在听厨房这边的动静。
“他对你怎么样?”苏珩问,声音压低了。
苏砚想了想。“他让我自己决定事情。”
“就这?”
“就这。我以前缺的就是这个。”
苏珩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管你管太多了。”
苏砚转过头看他。她哥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擦碗的抹布,表情有点不自在,像在说一句很难启齿的话。
“我知道你是好意。”苏砚说。
“好意办错事也是错事。”苏珩把抹布放回挂钩上,“你在这边好好过。有事说。”
就这三句。没有道歉,没有和解,但苏砚觉得够了。她哥这辈子大概说不出“对不起”三个字,但他能说“好意办错事也是错事”,已经是把能给的都给了。
第二天早上苏珩真的去吃了海蛎煎。回来之后说“还行,就是有点油”。苏砚笑他嘴刁,他说“我这是有标准”。走之前他在书店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苏砚。
“什么?”
“你拿着。不多。你租房子买家具花了不少,别硬撑。”
苏砚接过来,捏了一下,有点厚度。“哥,我不用——”
“我知道你够用。够用跟宽裕不一样。你拿着,宽裕一点。”苏珩说完就转身去拎旅行袋了,不给她推的机会。
苏砚站在书店门口看他往街口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谢聿,”他说,“人还行。就是话太少。你多担待。”
苏砚笑了一下。“他跟我话不少。”
“那就行。”苏珩摆了摆手,走了。
苏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看着他拐出街口,看不见了。谢聿从楼上下来,站在她旁边,也往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了?”
“走了。”
“你哥给了你什么?”
“钱。让我宽裕一点。”
谢聿点了点头,没多问。苏砚转过身,把信封放进外套内袋里,拍了拍。
“谢聿。”
“嗯。”
“我哥说你还行。就是话太少。”
“我没话跟他说。”
“你跟我说就行。”
谢聿看了她一眼。“你哥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苏砚愣住了。“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天晚上你洗碗的时候。他说‘苏砚腰不好,你多看着点。但别管太多,她烦这个’。”
苏砚站在书店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想起苏珩昨晚在厨房问她“他对你怎么样”,想起他说“好意办错事也是错事”。她哥走之前,跟谢聿说了这么一句。他这辈子大概不会当着她的面说这种话。
“他还说什么了?”苏砚问。
“没了。就这一句。”
苏砚点了点头。她站在书店门口,后腰没有发紧,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谢聿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进去。
“走吧,”她过了一会儿说,“进去理书。今天进了一批新的绘本,小渔下周还来,得提前上架。”
谢聿跟着她往里走。阳光照在书店的木头招牌上,漆掉了一半,但字还看得清。潮声书店。门开着,里面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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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苏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