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基地那天是个阴天。
苏砚提前给小渔发了消息,小渔回了一串感叹号,说“苏姐你几点到我去门口接你”。苏砚看着那串感叹号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谢聿在旁边开车,从临岙到基地三个多小时,他开得不快,每隔一阵问一句“腰行不行”。
“你问了八百遍了。”苏砚说。
“那我问第九百遍。腰行不行?”
“行。你专心开车。”
车开到基地大门口的时候,苏砚远远看见小渔站在门卫室旁边,穿着队服,头发扎得高高的,看见车就蹦起来挥手。车停稳,小渔跑过来拉开副驾的门。
“苏姐!”
“慢点,别摔了。”苏砚下车,小渔已经扑上来抱了她一下,很快松开,又去看谢聿。
“谢医生也来了。”小渔有点拘谨地点了一下头。谢聿朝她点了点头,没多说话,把车停到一边去。
苏砚跟着小渔往里走。训练馆还是老样子,玻璃门,蓝池水,看台上坐着几个家长。教练在池边喊话,声音跟以前一样大。苏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教练看见她了,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瘦了。”
“陈姐做饭好吃,没瘦。”
“那就是结实了。”教练拍了一下她肩膀,“腰怎么样?”
“挺好的。能下水,浅的。”
教练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旁边几个小队员探头看,小渔小声跟他们说“这就是苏砚”,几个小孩眼睛亮了一下,又不好意思凑过来。
苏砚在池边站了一会儿,看小渔她们训练。小渔走板节奏比之前稳了,起跳高度也够,入水水花还是有点大。苏砚看了几组,趁间歇把小渔叫过来。
“你入水的时候手别松太早。松早了水花压不住。”
小渔点头,跑回去又跳了一组。这次好了一点。苏砚站在池边,手没处放,下意识想去摸腰后的栏杆,摸了个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
谢聿在旁边看台上坐着,没过来打扰她。苏砚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就在那儿坐着,像个等家属看完病的家属。
从训练馆出来,苏砚往医务室那边走了一趟。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白炽灯还是那个白炽灯,只是换了值班医生。原来的队医调走了,新来的年轻医生跟她点了个头。苏砚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想起那天坐在塑料椅上听谢聿说“窗口期终止”的场景。她转头看谢聿。
“你当时在这条走廊上跟我说不能跳了。”
“嗯。”
“你那时候什么表情?”
“不记得了。应该不好看。”
“不好看。挺吓人的。”
谢聿没反驳。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苏砚忽然说:“去看看储物柜。”
更衣室那个储物柜还在。她拧开锁,里面东西跟她走的时候一样,几卷肌贴、一瓶没开封的云南白药,最里面那个绒布袋。她把绒布袋拿出来,打开,三块金牌还在。
小渔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她身后探头。“苏姐,这是你的金牌啊?”
“嗯。”
“你为什么不带走?”
苏砚把金牌拿出来,在手里翻了一下。“当时觉得带走了就太重了。放这儿轻一点。”
小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苏砚把金牌放回绒布袋,想了想,拿出一块,递给小渔。“你摸摸。”
小渔两只手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捧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好重。”
“比你想象的重吧?”
“嗯。我以为金牌很轻的。”
苏砚笑了一下。“我以前也以为很轻。拿了才知道沉。”
她把金牌从小渔手里收回来,放回绒布袋,扎好口,放回柜子最里面。这次她把柜门关上,锁好。
“还放这儿?”谢聿在门口问。
“放这儿。以后小渔她们想看还能看看。”
从基地出来的时候快傍晚了。小渔送到门口,拉着苏砚的手说“苏姐你下次再来”,苏砚说好。车开出大门的时候,苏砚从后视镜里看见小渔还站在门口挥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什么感觉?”谢聿问。
苏砚想了想。“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以为回来会难受,但其实没有。看小渔跳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告诉她手别松太早。我脑子里没有想‘我自己跳不了’这件事。”
“那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她入水角度不对,得改。”苏砚靠在座椅上,“以前我觉得离开跳台就是什么都失去了。现在回来看看,觉得那个池子还在那儿,小渔在跳,教练在喊,我没在里面,但我也没被它扔掉。它还是我的池子,只是我不跳了。”
谢聿没有接话,只是伸手过来,握了一下她放在腿上的手。
回临岙之后,日子继续过。书店进了批新书,苏砚忙着上架、贴价签、给绘本那间小隔间换了一批新到的海洋科普读物。有个常来的小孩问她:“苏姐姐,这些书上的鱼你见过吗?”苏砚说见过,小孩问“在哪儿见的”,她说“在海里”。小孩瞪大眼睛问“你下去过啊”,她点头。小孩从此每天来书店都要缠着她讲海里的事。
谢聿的课题进展顺利,收了二十多例了,数据比之前稳。他每两周去一趟市里的合作医院,当天来回。苏砚有时候陪他去,在车里等着,顺便去市里买点临岙买不到的东西。
有一回在车上,苏砚忽然说:“谢聿,你那个新课题,要是做完了,你是不是就不用总往医院跑了?”
“差不多。做完可以申请结题,后面不用每周去。”
“那你以后大部分时间就在临岙了?”
“嗯。远程会诊能覆盖大部分工作。偶尔回医院开会。”
苏砚看着车窗外面,过了一会儿说:“那我把阳台那边收拾一下,给你弄个工作角。你老在仓库里写东西,夏天热冬天冷的。”
“行。”
“你别又说行。你说你想弄成什么样。”
谢聿想了想。“要一张大点的桌子。我材料多,小桌子摊不开。”
“还有呢?”
“光线好点。我下午写东西容易困,亮一点好。”
“还有呢?”
谢聿看了她一眼。“你能不能在我写东西的时候不进来收书?”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收书碍着你了?”
“你每次进来收书我都想看你。看了就写不下去了。”
苏砚笑出了声。“行。你写东西的时候我不进去。我把门给你关上。”
“那倒不用关。你进来别收书就行。”
“你这人真难伺候。”
“你让我说的。”
苏砚没再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车窗外面的田和房子往后退,天很好,云很高。她把座椅调低一点,腰后面垫好外套,闭上眼睛。
“谢聿。”
“嗯。”
“你以后在临岙待久了,会不会觉得闷?这边没什么学术会议,也没什么同行交流。”
“会有一点。”
“那怎么办?”
“你陪我就行。”
苏砚睁开眼,侧头看他。他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很平,但说这句话的语气跟他平时说“今天有雨”没什么两样。
“谢聿,你现在说这种话越来越顺了。”
“你教的。”
“我教得好。”
“嗯。”
苏砚闭上眼睛,没再说话。车里暖风开着,座椅很稳,身边的人在认真开车。她后腰没有发紧,觉得可以就这么睡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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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