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鱼 第2章 第 2 章

“接下来，沈氏就交给你了。”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沈素心淡然地将笔搁下。

“我不会辜负您的信任的。”沈南茜向沈素心承诺道。

然而，沈素心却看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你不应该辜负的不是我的信任，而是你自己的野心才对。”

沈南茜有能力，却苦于年纪太轻，一直被某些倚老卖老的家伙们打压，只能捡他们手指缝里漏下的项目来干。好不容易干成了，也不过是从沈氏这块蛋糕上分到了一点寡淡无味的边角料而已。

但是现在不一样，沈素心愿意把手中的刀递给她，让她来掌控全局。至于能用这把刀切下多少蛋糕，又到底能吞多少进肚子里，就看沈南茜自己的本事了。

“……我明白了。”沈南茜怔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干脆利落地带着助理离开了这间书房。

门外，鬓发花白却依旧将背挺得笔直的老者见到沈南茜从书房内出来，冲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倪老。”沈南茜与他颔首示意。

按理来说，以沈南茜的身份，这么对当了沈明芳几十年左膀右臂的倪江十分失礼，换做之前，沈南茜见到倪江也只有战战兢兢问好的份。

然而眼下的倪江不仅没有为沈南茜的这番举动而生气，眼角的笑纹反倒更深了，“没错，大小姐既然把你放到了能够在沈氏说一不二的位置，你就不能还把以前的那套方式拿出来待人接物。”

居卑位者自然要足够谦恭谨慎，小心翼翼。

居高位者若是再这么做，就显得太过小家子气了，只会让人平白看笑话，认为沈素心是不是看走眼了，怎么挑了这么一个人来接替她的位置。

因此，倪江对及时把身份转换过来了的沈南茜很满意。他的态度更加温和了，如同长辈对待亲近的小辈，“接下来如果有什么不太明白的地方，随时都能来问我这个老东西，我好歹也厚着脸皮在沈氏忝居高位几十年，替老夫人看了几十年的家。”

“那我就先提前谢过倪老的赐教了。”沈南茜微笑道，并没有因为得到倪江这个助力而太过兴奋。

倪江是沈老夫人的忠仆，却不是沈素心的，自然也不是她的。连沈素心都偶有和沈老夫人意见相左的时候，更别提她若是和沈老夫人的想法冲突了，倪江立刻就会从她的助力变成她的阻力。

这时候，沈南茜忽然多品出了一点沈素心挑中她的原因，或许沈素心和她想的一样，她需要的是一个和她站在同一阵线上的人，而不是一座随时都有可能倒向她奶奶的靠山。

否则沈素心哪怕暂时不打算进入沈氏，有倪江在，她也不完全需要再另外推一个人顶上来。

而书房里，在沈南茜和助理离开后，沈素心刚好收到了一则短信。

罗初静：感谢大小姐的邀请，不日后，我会和我的团队按照好约定的时间，准时抵达珍珠号。

沈素心毫不意外地挑了挑眉。

当初，在向与沈氏合作多年的各个实验室发出邀请时，沈素心就有预感，有两个实验室一定会答应她的邀请。

其中一个就是罗初静的团队。

尽管寻找人鱼这件事听起来像是某种天方夜谭，毕竟沈素心无法提供确切的证据，证明人鱼这个物种真的存在世界上。

但科学家们最喜欢的不就是研究不可能，然后将不可能转变为可能么。

尤其罗初静的祖母曾经也是一位知名的学者，发布过人鱼与人类的同源假说。

虽然支持这个假说的人并不多，罗初静的祖母也因此在学界沉寂下去，但沈素心莫名有一种直觉，罗初静会对她抛出的邀请感兴趣的。

果然，罗初静在收到沈素心的邮件后，没怎么犹豫就发来了回复。

沈素心于是也敲了一行字回去。

沈素心：祝我们之后合作愉快。

既然如今已经有了罗初静率领团队加入，沈素心便不再在乎迟迟没有发来答复的另一个团队，她知道她可以光靠砸钱把人砸到同意为止，但她又不是冤大头，没必要咬表明了待价而沽的饵。

话说回来，海洋和陆地的占比大约是七比三，因此，想要在茫茫大海中成功寻找到一条人鱼的踪迹，光靠沈素心和她的船队毫无目的的搜寻可做不到。

这也是为什么沈素心需要罗初静的加入。

眼下，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沈素心便起身，往四楼属于沈明芳的卧室走去。

从沈明芳姓沈就可以看出来，她才是沈家的血脉，而沈素心的爷爷庄文远则是入赘的那一个。

在沈素心的记忆里，关于庄文远这个爷爷的印象很淡，他就像一杯温开水一样，温和而无害，也没什么滋味。

这或许也是沈明芳之所以会选择他的原因之一。

但一个温和的老实人可没办法在沈家这种富贵与是非同生共长的地方养好一个孩子。

否则沈百川也不会学了一身公子哥的臭脾气。

“心心来了。”

庄文远正在给沈明芳按摩肌肉已经轻度萎缩了的左腿，见到沈素心来了，他的动作也没有停下，只是抬起头，对她温和地笑了一下。

沈明芳出生的时候，左右腿的大小就不太一样，等到开始走路之后，发育不良的左腿便有些使不上力。后来即使用手术进行了干预，也无法让两条腿变得一模一样。

现在沈明芳的年纪上来了，左腿的腿部肌肉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废用性萎缩，好在早年的手术干预和康复治疗让沈明芳还不至于要到坐上轮椅的地步。

而庄文远和沈明芳结婚后，数十年如一日的为沈明芳按摩左腿，试图让沈明芳感到更轻松一些。

“既然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打算什么时候出海？”原本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沈明芳睁开眼，淡淡地看向沈素心。

“后天早上。”沈素心也公事公办地回答道。

“出海？为什么要出海？”庄文远茫然地发问。

他一向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平时一味沉迷在自己的爱好中，从不插手沈氏和沈家的事务，自然也就不知道沈素心打算出海寻找人鱼的计划。

“我想要找到在九岁生日那天救过我的那条人鱼。”沈素心淡然地道，神态之间和沈明芳简直如出一辙。

“噢，是这样啊……”听沈素心提起她的九岁生日，庄文远的思绪不由飘到沈素心从海上回来的那一天。

早在沈素心刚落海时，消息就迅速传回了老宅。

大半夜的，沈明芳接到电话，听完了始末，脸色冷得庄文远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等沈明芳挂了电话后，庄文远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什么，我让百川带着素心提前从海上回来了。”沈明芳只是道。

然而庄文远好歹陪了沈明芳这么多年，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刚才的这通电话与沈百川和沈素心有关。

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事，等到沈百川和沈素心回到老宅就知道了。

结果沈百川刚踏进老宅，就让倪江带着人压到了沈明芳面前跪下。

沈明芳从不亲自教训孩子。

但沈百川从小到大可没少挨倪江的打。

只见倪江笑眯眯地向沈百川告饶，“抱歉了，少爷。”

话音刚落，拳头粗的棍子就落到了沈百川的身上。

旁观的庄文远虽然看得一阵心疼，沈百川毕竟是他的亲儿子，但他更清楚沈明芳不会无缘无故闹这一出。

因此，他从来不会在沈明芳教训沈百川的时候出面维护。

当庄文远听到沈素心竟然被沈百川的情人和私生子从游轮上推入海里时，更是难得抢过了倪江手上的棍子，狠狠地往沈百川身上抽了两棍。

“要是心心出了什么事，我看你这个亲爸以后该怎么面对她。”

本来沈百川还咬牙硬撑着，被庄文远抽了两棍后，却突然爆发了，“原来你还有不那么老好人的一面，你还会为了孩子在老婆面前耍威风！庄文远，我这么多年叫你一声爸，你什么时候愿意为了我向我妈说两句好话！”

“沈素心是你的孙女，我就不是你的儿子了吗？”

被沈百川这么一吼，庄文远突然就握不住手里的棍子了，只能默默地又把它还给了倪江。

见状，沈百川冷笑一声，语调不屑。

然而他这一番演出却没能打动沈明芳。

倪江也用一种惋惜的眼神看着他。

“少爷，人可以耍一时的小聪明，却不可能靠小聪明过一辈子。”

只要是个人精都能看出来，沈百川之所以会突然爆发，有这么多年的委屈在内，更多的却是故意借着庄文远的幌子，试图激起沈明芳对他的母子之情。

否则光凭这一出，他知道，沈明芳是不会再让他过之前那样无拘无束的日子了。

“你和素心的妈妈没有感情，是我们老一辈安排你们在一起的，所以你们生下素心后各玩各的，我没有吱声，也不打算阻止你们过想要的生活。”沈明芳慢悠悠地道。

她自认是一个还算开明的母亲，在可以容许的范围内，她不介意她的儿子活得恣意一点。

而沈百川像其他纨绔子弟一样在各种乱七八糟的地方一掷千金，夜不归宿，另外养别的女人和孩子，沈明芳都没有出面敲打他，是出于一位母亲的宽容。

现在，沈明芳决定把沈百川丢到国外去，限制他的消费，让人随时监视他的生活，也是出于一位母亲仅剩的爱。

不然，沈百川就应该和那对蓄意杀/人的母子一样，坐到被告席上去了。

沈明芳可不觉得，那对母子能在毫无帮助的情况下，光靠自己就混上游轮。别的不说，宾客们上游轮可是都要出示请柬的，那么他们手上的请柬又是哪来的呢？

不管他们是从沈百川手上偷来的也好，还是沈百川有意留给他们的也好，沈明芳都不能容许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了。

当初沈百川没那个本事被她培养成继承人，沈素心可不一样。以后，整个沈家包括沈氏都要被沈明芳交到沈素心的手里。

这回运气好被救了回来，那下一回呢？

所以，沈素心绝不能再碰上类似的“意外”。

等到沈百川被送出国后，众人都不约而同的不再提起他的存在，仿佛他是一个透明人一般，如果不是这次沈素心提起，庄文远也很少再想起他这个儿子了。

毕竟沈明芳虽然限制了沈百川的消费，但在国外也给沈百川安排了佣人，庄文远并不担心沈百川在国外过不好。

反倒是沈素心。

“到了船上之后，可千万不要亏待自己，要是觉得住的不习惯，回来也没什么，把事情交给别人去办也是一样的。”庄文远像每一个普通的长辈一样，对沈素心絮絮叨叨地道。

尽管知道这世上只要有钱，就不可能过得不舒服，但在庄文远的心里，在海上和在陆地上的生活质量哪里能一样。

“嗯，我知道的。”沈素心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庄文远的好意。

只是，如果一直没有找到人鱼的话，沈素心是不可能回来的。

她一定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