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枕寒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榜样,余元是她最忠实的追随者,在追随者心中,没有谁能够与她比肩。
可是架不住榜样哐当一个重磅消息砸过来。
“夫君?”
“我没听错吧?”余元不信邪地再问了一次,指着戚枕寒信件开头的位置,心中乱成一团浆糊,不知道努力学习认字究竟是不是对自己的惩罚,“你要嫁给九千岁,荀聿?”
“嗯哼。”比起他的如临大敌,戚枕寒潇洒多了,余元眼睁睁看着她在信封外留下一枚带着唇脂印的香吻,一眨眼的功夫,那烫手山芋就扔进了自己怀里。
“你知不知道荀聿是什么人,他是个疯子,嘴还那么毒,说话那么难听,上嘴皮子碰上下嘴皮子都能给人说哭了,而且他还杀人如麻……”
戚枕寒拄着下巴问他,“好的说完了,那坏的呢?”
余元气吼吼地拿着信出来了。
他被戚枕寒问的那一句噎得不行。
好像荀聿的缺点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灭顶灾难,可只要对象换作了戚枕寒,余元竟然觉得……他们还有一丝般配?
尤其是亮点点的水光打在荀聿脸颊上的时候,画面美到余元差点忘了呼吸。
起码在脸这方面,荀聿是配得上戚枕寒的。
不等余元对荀聿有点改观,画面中的美人抬眸,将目光压在他的身上,大片暗红色的血渍在他的蟒袍上化开,风裹挟着潮湿的血腥气钻入余元的鼻孔,他猛地回神,听见荀聿喊他,“倒是过来,做门神辟邪也得站得离本座这地牢近一些,傻杵着算怎么回事儿?”
幻梦被打碎,余元走过去的步伐都坚定了一些,他,绝对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于是他把信交过去,干巴巴地完成任务,“老板让我送过来的。”
不是姐,他没有一意孤行的姐,更没有喷射毒液的姐夫。
荀聿好奇地扫了他一眼。
戚枕寒作为他们协议的被动方,通常只接受不要求,既然托余元送信过来,想来是有要事相求。
荀聿不介意满足她,事少又有分寸的合作伙伴,给点甜头会让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更为稳固。
不过……
“你这是什么表情?”荀聿捞了手帕过来擦手,弯弯绕绕平时见得多了,他对余元这种直肠直通大脑的家伙很感兴趣,不会直接问他为什么,而是喜欢从他的表情当中寻找蛛丝马迹。
他笑了下,可能这就是环境历练出的习惯,真相于他,从来不是唾手可得。
余元却把这笑当成了色诱,他就知道长得好看的人心机最重,戚枕寒为达目的也经常用这招,屡试不爽百战百胜。
要是知道还上钩岂不是显得自己是个很笨的家伙吗?
他撇过头去,留给荀聿一个倔强的侧脸,用手把信重新递了递。
“你月钱是多少,够不够找个大夫看看?或者本座叫个太医过来给你治治。”
余元猛地转回头来,气鼓鼓地问:“什么意思?”
荀聿对他笑。
糟糕,上当了。
余元又把头扭回去,只是这次的动作就没有方才那么硬气了。
荀聿心情很好,“本座只是说你们店里有三个很聪明的人。”
余元耳朵动了动。
荀聿:“戚枕寒占三个半。”
余元直接冒烟了,纯气得。
荀聿收敛笑容,终于肯接过那封信件。
余元是背过来拿的,因为嫌那个唇脂印腻歪。荀聿拆信的时候翻转过来,见到那枚唇印之后勾起嘴角,挑眉,拇指在上划过,大声朗读出里面的内容,“亲爱的夫君,见字如面……”
他脸不红不白,完全没有一点害臊。
幸亏荀聿也只念了个开头,不然余元真的会跳上去捂住他的嘴,誓死捍卫住戚枕寒的名声。
别管这名声是不是本人亲自毁的。
少顷,荀聿按照折痕重新折叠好信纸,骚气地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说要好好保存。
“回去告诉你家老板,本座办事,让她放心。还有,本座也很想念她,等得了空就去看她。”
“得空?”戚枕寒随口问了一句,笔走龙蛇,“他最近很忙?”
“你很关心他?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余元一下子就炸毛了,连连追问,然后很夸张地说:“你知不知道他都在忙什么,他府里有个地牢,地牢!”
他讲得绘声绘色,活脱一副要劝良家少女回头的样子,“什么好人会在自己府上搞个地牢出来,我看天牢也未必有他那个地牢大,你以为他用那么大的地牢用来储存过冬的大白菜吗,我告诉你才不是!那里有人!”
戚枕寒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瞧了他一眼。
她这一眼大大鼓励了余元,余元来劲了,马上为她揭露荀聿的真实面目,“那天我去送信的时候,正巧见到他从里面出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戚枕寒被他这说书先生的架势逗笑了,特别配合。
“他的身上都是血!”余元从上摸到下,一边摸一边说,“从这里,到这里,最后再到这里,全都是血,我和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睫毛上还有血珠子呢,地面上都血流成河啦,那个味道特别浓厚,我还能闻不出来吗,尸首老多了,全都叫人扔在一起,一个个的眼珠子都没完全合上呢!”
戚枕寒浅笑了声,把笔放下就那么看着余元。
在撒谎被戚枕寒识破无数次之后,余元在她面前就没主动撒过谎了,充其量只是咬死了不说,因为戚枕寒实在是太了解他了。
但这次不一样,戚枕寒自己不要命,他不能置戚枕寒的安危于不顾。
可是戚枕寒的眼神实在叫他扛不住。
余元不自在地咳了两声,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说书就是艺术,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适当进行加工是艺术的美化,美化的背后还是现实,所以他才没有说谎。
“反正你好好考虑。”见戚枕寒没有反应,余元猜测着说,“你是不是因为戚家的事情?”
很多事情其实只是灵光一闪,就什么都想通了。
余元也好似打通了任督二脉,很快想明白其中关窍,不由担心地道:“可是对付戚傅我们尚且都还如此吃力,谁知道等你真的嫁给了荀聿会不会更加危险,戚傅是阴着怀,九千岁可是喜怒无常,谁也猜不透他的想法,申建义都算一个,他和这么多人结下梁子,谁又能保证党派斗争中总能够全身而退呢,一旦他落了马,他的仇人会不会放过你?”
戚枕寒敛下眼睫,余元的担心不无道理。某种程度上来说,嫁给荀聿,成为他的棋子,走入精心谋划的棋局,必要的时候为主将奉献出自己的生命都是寻常,即便她借此摆脱了戚家,但在外人眼中,怎么又不是与荀聿捆绑在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很多对准荀聿的明枪暗箭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插进她戚枕寒的胸膛之上。
选来选去,赌注都是她的命。
“姐,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余元还想劝她,却被戚枕寒打住。
“你知道我不会走的,躲躲藏藏不是我要选择的生活,况且活着不是我的目标,寿终正寝也从来不是我的追求,我们一家,只要你好好活着就好。”她笑笑,目光落在角落里空置的躺椅上,“而且有个人,我需要找到他,那是我的责任。”
“小姐,吃饭了。”
下人端了晚饭进来,摆在桌子上,然后退下了。
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戚枕寒专门要的。
她将那碗面推给余元,“你累了一天,赶紧吃。”
余元着实饿坏了,没跟她推脱,捞起筷子呼噜噜地进食。
“好吃吗?”戚枕寒问他。
余元点头,鲜灵的鸡汤搭配软烂的面条,奔波了一天回来能吃上这么一口别提有多滋润了。
“那就好。”
戚枕寒说,“那我就选荀聿,死之前能够吃上一碗暖呼呼的长寿面,去了地底下就不会那么冷了。”
哪怕荀聿是装样子,戚枕寒也确实温暖过。
戚傅,她的生父,靠近了就只有无止尽的冷。
她相信荀聿是一诺千金的人,但人瞬息万变。
荀聿承诺过的保她完全,换做别人,是要想想如果荀聿变了,承诺不作数了,又或者是有更好的合作伙伴供他选择了,自己会被置于何种境地,要不要留几分余地,留几步退路。
戚枕寒不会考虑那些,荀聿给出来的,她照单全收,荀聿收回去,那她也曾经拥有。
飞蛾扑火的决心,和一览众山的底气,铸就的戚枕寒。
死期不定,长寿面多吃一碗都是赚的。
戚枕寒坐在床上,对着窗前,遥望明月,“月亮,我究竟是靠近了自由,还是远离了自由?”
流光皎洁,万籁无言。
苗经竹到戚枕寒面前的次数越加频繁,想来是荀聿那边一点缝隙都没给留。
证据是就连戚枕寒偶尔递出去的入殓工具苗经竹都很顺从地接下帮忙了。
多出来个不要工钱的免费劳动力戚枕寒当然乐见其成,虽然手脚算不上多么麻利,但她是个懂得知足的人。
就像余元跟她抱怨苗经竹总搞不明白镊子和夹子,经常帮倒忙,力气又小,总带着很长的指甲跟在他们后面,抬不动人不说,有时候还要大家牺牲休息时间撅着屁股找她不小心刮掉的护甲。
戚枕寒看他,带着不理解:“难不成你还真指着她力大无穷一根手指头举起一副棺材?”
余元连连摆手,“这倒不是,那不成了怪物了吗,就是有时候拖后腿……”
戚枕寒:“你就说是有了她更省力还是没她更省力?”
余元:“好歹是个人,还是有她省力。”
“那不就结了,”戚枕寒一语惊醒梦中人,“趁着人现在还有求于我,就凑活用呗,还能把大小姐真当老黄牛使唤不成?”
“有道理。”余元点头,然后赶紧出去使唤苗经竹干活去了。
戚枕寒是个十足的周扒皮,平时因为只有余元这一个员工导致属性不显,但对苗经竹来说,她可就不是什么慈眉善目善解人意的老板了。
或许是高强度加上戚枕寒不定时派发的琐碎的麻烦活计让苗经竹招架不住,在一次精疲力竭的死人活儿做完之后,苗经竹又快步上前,拦下了走在前面的戚枕寒。
戚枕寒先是疑惑,然后是惊讶,伸手轻轻捏住苗经竹的手臂,张望了一圈,旋即有些抱歉地说道:“怎么这种活儿余元那小子也要劳烦母亲您出来帮我们做,站了一大天,您很累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戚枕寒的态度谦卑恭顺,苗经竹神情松泛几分,道了句:“不碍事。”
戚枕寒没再说话,只接过苗经竹手上的东西自己拿着,看在旁人眼里怎么都觉得是个孝子。
闷葫芦不说话,苗经竹不能不说。她算是看明白了,戚枕寒比她能抻,她才是等不起的那个,抻的时间越长,她给人家干的活就越多,而且说不定抻到哪天戚傅就叫荀聿给发落了,到时候什么面子里子都没了,还抻什么大个儿了。
“最近有没有去看看你爹?”
“去了,母亲。没活儿的时候我就会带了饭过去看爹,”戚枕寒说着说着就有些哽咽,用袖子蹭了蹭眼角不存在的泪水,把苗经竹准备好的话说了个七七八八,“母亲,爹瘦了,瘦了可多,您说他得在里面吃了多少的苦啊,每次去看他我都可心疼了,可谁让我只是个小礼师,也没什么大能耐,只能整日提心吊胆,为爹祈祷。”
准备好的说辞被人抢白,苗经竹:“……”
手腕骤然一紧,戚枕寒攥住苗经竹的手,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希冀,“苗大人官居高位,求母亲跟大人说说,一定有希望的是吧?”
路过的野狗都被她孝顺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