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话荀聿没有叫他说完,而是吩咐手下把男人移去另外的地方,直到他们的身影在地牢消失不见,荀聿走到墙壁上摆放的烛台之下,侧脸半明半暗,询问道:“都听到了?”
“抱歉,我现在…”吴牛想这样说,他情绪尚未平复,讲话都有些断断续续,但对荀聿存有感激,他没办法恶言相对。
角落中走出来穿着黑色斗篷的人,随着帽子被拨下,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吴牛愣了下,不久前他们还生死对峙过。
“李二。”
走出大牢,天朗气清,神兵营的侦察兵提前等在外面,看到荀聿后过来见礼,将营中情况以书信形式汇报给荀聿。
荀聿接过来,没有马上打开,而是将吴牛推到他面前,“营帐收拾好了没有,他们有过从军经验,具体情况等回去了让赵攀亲自和他沟通,有问题随时到千岁府找我。”
“回大人,都已经准备完毕。”
荀聿点头,示意他们离开。
吴牛带头,给荀聿跪了下来,眨眼间,黑衣人们跪倒一片。
“大人于我们兄弟有天大的恩情,哥几个未来的生死,全凭大人做主。”
荀聿没有拉拢人心的喜悦,只淡淡道:“本座与你们,只是短期目标一致的合作伙伴,至于你们的生死,不归本座操心。”
“大人您说的对,哥几个现在有了想干的事儿,寻死觅活的窝囊样儿肯定不会再有了,”吴牛亲近了荀聿不少,放下警惕防备的汉子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多了点乡野间的朴实,挠挠头,说,“要死也得死在那群杂种后头!”
侦察兵掉转马头朝着他们这边过来,吴牛知道不能让人家等太久,小跑着跟上队伍,跑出去一段距离之后,忽然回头冲荀聿道别,“下次再见到您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祝大人您平安康健,得偿所愿。”
“等等。”荀聿叫住侦察兵。
“他们脱离战场太久,作战能力和思路落后很多,趁着这段时间抓紧练他们,不用手软。告诉所有人全部打起精神,我的兵,怎么上的战场,就要怎么安然无恙地走回来。”
马已经慢慢悠悠走出去很长一段距离了,侦察兵的表情有些看不清楚,只知道他抱拳行礼。然后抽了下马腹,赶到队伍最前头带路,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李二一直在不远的后方看着他们,从最开始过来的底气十足到现在的沉默是金,荀聿近乎强制性地拉开他的耳朵,扒开他的眼睛,打破了申建义在他心中的光辉形象,又或者说,其实李二早已察觉到苗头,只是他重恩重义,不愿意撕破那层模糊的轻纱,直面恩人的丑陋。
荀聿有的是耐心,他就把李二一个人晾在那边。
每次审讯结束之后,他的身上、手上已经随身衣物上都会不可避免地沾上难闻的血迹,每到这时随侍都会端来清水供他净手,左手随意拨弄两下水花,又将它们撩在右手上,水面的粼粼波光晃在他脸颊,俊美得让人险些没了呼吸。
“过来,说你呢。”
余元没回过神来。
他从见到戚枕寒的那一刻起就在她身上感觉到了一股昂扬的,劲劲的,向上的生命力。
一股独属于不屈从于命运的人的眼神。
他当时已经饿了足足有六个月了,要到饭就吃,要不到就啃树皮,啃一些能够到的所有东西,饿到骨瘦嶙峋头晕眼花,冥冥之中就抱紧了路过的戚枕寒的腿死死不肯松手,正好当时戚枕寒正在筹备开长生店的事儿,整天在街上挑选合适的地理位置,想着她经常需要去丧主家里,店门经常开了关关了开的也不是那么回事儿,而且还有些烧纸祭奠的散货要卖,房易更是懒得扔水里就能吐泡泡,压根指望不上。
于是余元就作为低廉劳动力被戚枕寒招安了。
他很幸运。戚枕寒的事业蒸蒸日上,他的月前也跟着从无到有越涨越多。
还记得他第一次领到自己的月钱,他被钱砸懵了。从来没有过那么多的,独属于他自己一个人的钱。
他以为戚枕寒是想撵他滚蛋,给了他一笔解雇费,哭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自己一分钱都不要,只要有他一口饭吃就行,如果是戚枕寒觉得他吃得多,那他……也可以少吃很多,饿不死就行,那种漂泊流离有了今天没明天的日子他真的真的不想再过了。
戚枕寒笑得堪称猖狂,笑得余元汗毛直竖险些叫人给她驱驱才戛然而止,说,“想什么呢,长生店现在有了口碑,越做做大,日子越过越好,不给你点儿好处怎么把你拴住,死心塌地地跟我干活儿?”
明显的玩笑余元却当了真,他连连摇头,“没关系的,您就是我的恩人,没有您我现在可能不知道死在路边哪里,被路过的野狗叼走了果腹也不知道,我不会跑的,只要您需要,我一辈子都在长生店。”
戚枕寒被他直白的话弄得愣了一下。
“嘿你这小子,实在得没边了,”房易从摇摇晃晃的躺椅上腾地一下坐起来,老大的蒲扇对着他点点,“这世道有钱就有命,那点恩算什么,什么情啊爱啊恩啊怨啊的,在钱和命面前不值一提,话别说太满。”
他的话是对着余元说的,却又不是对余元说的。
戚枕寒已经不是小时候的那个小女孩了,她猜测房易应该和一个人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只是结局不太美好,很多年后反复思索提及的事情,不是当事人之外的外人随便几句就能评价,能够解开心结的,戚枕寒不想让房易太低落,于是用脚踢踢他的躺椅,被房易瞪了一眼。
戚枕寒:“喂老头儿,蜜饯吃不吃?”
房易翻了个身,提出要求:“我要喝酒。”
戚枕寒果断拒绝:“不行。”
“你虐待我!”房易控诉,戚枕寒话少,长生店整天就属他最话痨,叨叨叨说个没完,而且余元觉得他特别适合去衙门做那种大老爷,因为房易总是能眼珠子一瞪然后给人扣上并不存在的罪名,比如现在,他对戚枕寒的判决就是“不孝师父”的大罪,“你这是无情地剥夺了我唯一的爱好!”
戚枕寒敷衍地嗯嗯两声,随后下达最后通牒,“不吃蜜饯也没有。”
房易屈辱地接受了。
戚枕寒摘掉身上用来试穿定版的殓服出去和余元擦肩而过的时候顿住,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不是要解雇你,既然我决定收留你,就要对你负责,作为伙计也作为弟弟来说,你该攒点钱下来,以后用着成家立业,好好活下去。”
他们这一行要达到标准线要体力好,要彻底立足,要来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更要动脑,戚枕寒打出长生店的名号,背后是她无数个日夜的思考和感悟,余元很多次路过她的房间,灯都没熄,纸窗上是她在书桌前写写画画的身影。
每每这样的第二天,他就会收到戚枕寒的新点子交付执行,长生店就是这样蒸蒸日上的。
京城第一礼师,很多人这样称呼她,尽管戚枕寒从来没有承认过。
她只说,“为死去的亡人引路,为活着的丧家点灯,是礼师的本职工作,礼师不止连通生死,更兼顾礼法于与人情。”
有很多外地商贾慕名而来,要求为家人风光大葬,找的就是京城第一礼师。
在看到狭小的长生店后表情就变得不是很好看,尤其在知道所谓的第一礼师是个年轻的小娘们儿。
“你们这不是骗人吗?还真没听说过娘们儿家家的做礼师,不呆在家里相夫教子做饭绣花,出来抛头露面丢不丢人?”
他审视着戚枕寒,在看到戚枕寒的脸之后模样猥琐,邪笑着将眼神放肆流连,甚至手也不老实地动了起来,勾住戚枕寒小巧的下巴调戏,“还是说,你在等我?瞧瞧这小身板儿瘦的呦,不知道在床上受不受得住……”
余元快气死,四处找趁手的家伙,好不容易找到了,沉甸甸的铁钩子拎在手里,被房易拦了下来。
他愤愤不平:“为什么不让我去,就放任那个登徒子对着老板动手动脚的?”
“你可闪开吧,别去添乱了。”房易压根不紧张,“就你那点儿三脚猫的功夫,不用这铁钩子能制住谁,用了这铁钩子被人讹死都算好的,我俩还得去大牢里捞你,官府多黑你知不知道,就算把这长生店卖了都不够!”
他看好戏地躺回去,扬扬下巴,“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能占那臭丫头便宜的人都还没出生。”
话音刚落,那边的登徒子啊地一声,随后大叫,“我的手,你把我的手怎么了?啊啊啊啊!”
“别叫了,脱臼而已,谅你是第一次,卸你一条胳膊,再有下次,我就弄死你。”
戚枕寒靠着门框睨他,“还不快滚?”
那登徒子连滚带爬地去接胳膊了。
余元看着她的背影,瘦弱的,薄薄的,但扛起了声名鹊起的长生店,扛起了跳脱的顽童师父,也扛起了他这个无勇无谋的拖油瓶,戚枕寒的躯壳中,盛放着强大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