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宸想挣脱闻辜桎梏,却发现这不曾习武的六妹,手劲大得可怕,竟一下没挣脱开。
先前一言未发的宫正司女官站出来了。
宫正司是执掌宫中法令的部门,宫人陟罚臧否皆由宫正司定夺,同时也有记录宗室人员的罪责过失,参与审判定责之职,因此对皇室宗族的子弟也有劝诫的义务。
沈尚宫沈芸向祁琏皇作揖一礼,便回身对七皇子道:“七皇子殿下,切莫一错再错。”
闻宸自然不认,喝道:“我有何错?此事不过是那贱人胡乱攀咬罢了,我与六妹的船就是意外撞上的!”
“我等当日便向砚湖游玩的百姓、世家子弟问询,他们皆言所见是七皇子殿下的艨艟,全速撞向了楼船。”
“那......那谁让十三抢我的东西了!我的宝光楼船不是应当好好在户部那寄存吗,如何会到她手上,何况我不知船上之人是她!”
沈芸叹了口气:“殿下彼时禁足未知,您那艘楼船,陛下收缴当日便下令销毁了。六帝姬的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殿下那艘。”
闻宸愣了,脱口而出:“不可能!那就是我的船!我绝对不会认错的!”
茶盏碎裂的声音响起,闻宸脑袋上的血迹应声而流。
包括闻宣、卫贵妃在内的所有人都刹时跪下了,闻宸不敢再动,连卫贵妃都噤声了。
强忍怒气的闻宇良久才骂道:“闹够了没有?”
他环顾在场之人,视线最终落到闻辜身上:“十三,你想如何?”
闻辜:“全凭父皇处置。”
他看向俯身而跪的沈芸:“沈尚宫,此事按宫中律令如何处置?”
沈芸这才直起身回禀:“七皇子殿下,暴戾恣睢,殿前失仪,此为其一;欺君罔上,蔑视君威,此为其二,同室阋墙,枉为序长,此为其三。按照宫中律令,数过并罚,当禁足十月,闭门思过;罚俸三年,以示惩戒;抄录祖训《太平问天赋》百遍,奉于元初山,以表改过迁善诚心。”
闻宇:“那便按律处置,不过禁足再加一年吧,刚好,也让他养养他那‘折了’的腿,另外再遣二十禁卫严加看守,再被朕听到七皇子出逃的消息,朕唯你宫正司是问。”
沈芸称诺。
而闻宇说完便再忍受不了满地乱象,起身离殿了。只是出了门,还有句吩咐传了进来:“卫贵妃也一并在临芳宫里斋戒静思,好好想想如何教出来这样不成器的东西吧。”
闻辜思绪也停了,很难不沉默:只是禁足罚俸抄书?没了?
大帝姬闻宣也不再留,飒踏流星般来,也飒踏流星般离开。
闻辜赶紧起身追了上去:“多谢长姐替我查明真相。”
而她这位长姐显然是心情极好,倒是施舍了闻辜点眼光:“我知你想问什么,你宫中那宦官的尸体,我扣在巡城司了,你自派人收尸吧。”
闻辜顿了,大帝姬如何知晓她想问什么?但还是福身一礼:“承长姐恩情。”
承天殿内,卫贵妃怔怔看着自己发红泛青的手腕,她怀疑陛下方才差点想将她的手生生捏断。她看向全然傻了不知言语的儿子,心头才对他升起的怒火瞬时熄了。
从怀中拿出手绢,擦了擦他头顶的血迹:“先回宫让太医看看。”
宫人陆陆续续进出,将宫室恢复如初。
闻辜在殿外,拦住了搬运那仆童尸体的小宦官:“他会被送去哪里?”
那小宦官回:“殿下,送去终夜轩,趁夜运出宫去,免得冲撞宫里的贵人。”
“劳你帮我做件事,运他出宫后,送到......”闻辜不知道宫外有什么地方是她认识的,于是转头看身后的敛秋。
敛秋得意,上前塞了个荷包给他:“小公公送往城南胡柳巷的白术堂即可。”
在他们说话时,闻辜上前掀开了仆童钱声的衣襟,又撸起他的袖子——无一例外,伤痕遍布,只是草草拿止血粉上过药,伤口仍旧狰狞至极。
难怪要熏这么浓郁的香,衣服也是新套上去的,原来是要掩盖这整身严刑拷打的痕迹。
闻辜心道:这位大帝姬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角色。
回到重露宫,闻辜把自己关在卧房内,终于有空捋捋现在的情况。
她应当是在六帝姬溺亡时穿到她身上的,推说失忆时,也在考虑是否要提水中遇刺之事。
依照刚刚的情况看,大帝姬不会发现不了水下蹊跷,但她却没有深究。
闻辜猜测,大帝姬目的只是借此事打压卫贵妃,既然目的达成,那么更深的真相,她其实并不在意。
七皇子撞船又是即兴所为,遇刺之事,应该也与他无关。
那群杀手也行事古怪,如果只是要杀她,拿利器抹了她脖子就是,但是他们甚至并不与她打斗伤她,而只是阻止她浮出水面。
闻辜摩梭着手指沉思:会不会他们想制造六帝姬意外溺亡的假象?
那又到底是谁未卜先知六帝姬船毁堕水,提前在水下埋伏杀手?
闻辜突然想起七皇子撞船原由——左相府的船有问题。
她把四个侍女都喊了进来,问:“我和左相府的谁有婚约?”
敛秋答:“左相长子,左衡玉。”
闻辜接着问:“他如何?”
这回四个侍女都有各自的答案。
晞春:“衡玉公子人如其名,温润如玉,君子无双,与帝姬殿下很是相配!”
知夏:“奴婢听闻他师从前帝师顾琼,文采斐然,君子六艺皆通,且与殿下相似,尤善书画。”
敛秋:“左公子出身阀阅世家,年初中举,位列甲等,现在翰林院任职,颇受陛下倚重,想来前途无量。”
逢霜:“一般而已,远不及殿下。”
闻辜疑惑地看了眼逢霜,这个叫左衡玉的得罪过她吗?
而逢霜一脸真诚,好像发自内心如此认为。
“那这婚约如何来的?”闻辜在意的是,如果是两情相悦就不好办了,她要如何开口告知他原主已死,这具身体是被她个孤魂野鬼占了这件事?
几位侍女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将这事拼凑出来。
去岁冬日极寒,朔风凛冽,祁琏各地雪灾不断,便是在宫中养尊处优的妃嫔们都好些病了,祁琏皇闻宇也染了风寒,辍朝数日。
听闻祁琏难见如此盛美的雪景,尤其通山的镜湖,冻结后剔透如青瑕,遍山雪梅开得也艳,时有不少咏梅咏雪的佳作词曲传遍京城。
只不过也唯有这些抛不下风雅事的文痴诗狂,愿顶着满天风雪前去一访,于贵人们而言,还是宅邸中的富贵温暖窝,更胜一筹。
好容易挨到了开春,祁琏皇在病愈后开了宴席,为庆花朝节宴请百官。
说是花朝,其实无非还是推杯换盏、笙歌乐舞之事。
此时有人进言曰,听闻左相长子书画一绝,六帝姬丹青亦自成一派,今逢繁花时节,陛下昌运太平,何不令二人合作一画,以贺花朝。
祁琏皇应允。
恰逢设宴处有一玉兰树,二人作画时,有风吹落玉兰雨,花落满身,作画之人,似画中人。
有人见此景,不禁感慨一句:如双璧玉,佳偶天成。
祁琏皇抚掌大笑,遂为二人指婚。
晞春挠了挠脸,继续补充:“殿下虽对此事未见多少欣喜,但也开始与礼部逐项商定成婚事宜,修缮宫外帝姬府,想来是不抗拒此门亲事的。”
逢霜笑眯眯:“陛下兴起赐婚而已,其实殿下与他不熟的。”
晞春瞪了她一眼,气鼓鼓扭头了。
“还有一事未来得及告知殿下”敛秋道:“左公子向宫中和帝姬府都递了拜帖,来问殿下情况,还差人送了许多名贵药材,当时殿下未醒,奴婢便都回绝了。”
闻辜点头,不熟就好办了:“那就约他明天在我的帝姬府见吧。”
夜逐渐深了。
沐浴后细微的水珠坠在发梢,逢霜正细致地替坐在塌上目不离书的人一一拭去。
寝殿内的梨木花几上摆了一大沓书籍,闻辜已经看完了两册,现下的第三册是原主手记的祁琏国国史,有不少地方进行了标注记录。
祁琏国祚三百年,如今的祁琏皇闻宇乃是第十五代国君。
此国开国国君乃是一名女子,名闻宁川,是故祁琏继承皇位者女子男子均可,女子为官、为将并不稀奇。
只是往前千年的积弊甚重,某些世家大族还是固守着旧时规矩,他们不敢直接对着女帝与帝姬们大言牝鸡司晨,却敢不动声色地打压寒门子弟,重修典籍传兴“礼教”,试图将女子关回原先的牢笼之中。
虽然很多人已经不在乎他们唱的这些老调,但也有更多人为了自身利益而大肆追捧。
闻辜倒不奇怪,平等这事,放在她原来的世界都难以实现,更何况这里。
再下一页,讲的便是世家。
如今祁琏的大世家有追随闻宁川开辟江山的‘十二元勋’兴盛至今的公孙家、左家与上官家,也有前朝起就屹立不倒的,以王赵两家为代表的老牌世家,还有祁琏皇闻宇一手扶持的新兴世家卫、杨两家。
逢霜摁住闻辜再翻页的手:“殿下,时辰不早了,太医叮嘱您要多休息。”
闻辜抬眼,失神了一瞬。
都说灯下看美人,更甚白日,此言丝毫不假。
她是知道逢霜极美的,侍女们颜色都姣好,可唯她穿着同样的宫服,却光华照人,让人移不开目光。
逢霜在重露宫时对她寸步不离,但离了重露宫就不再跟随,怕是有此缘故。
逢霜:“殿下何故一直盯着我?”
闻辜收神,移开目光,将手中书放下:“无事,见你眼底有倦色,当日你也入水甚久,回来又一直照料我,应当没有好好休息的机会。”
逢霜摇头,刚要说自己并无大碍,闻辜就下了判决:“准你两日假,你随意安排。”
此时晞春捧着香炉进来了:“殿下,今晚燃‘丹桂十里’如何?现下秋意正浓,明日就穿那套秋叶织云绮罗裳吧。”
闻辜自然没有异议,顺溜地滑进了丝绸锦被中。
床帘被轻手轻脚地放下,烛火也一口如兰呵气吹熄,殿内归于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