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贵妃蹭地起身,怒道:“大帝姬此言是要将此事归咎在宸儿头上?”
她越急,闻宣越不紧不慢:“贵妃此言差矣,本宫不过是怜惜我那六妹,她秉性温和,素来不与人结怨,竟还被如此针对,想查明真相,还她个公道罢了。”
“既然六帝姬素来不与人结怨,那宸儿又有什么理由对她下手?大帝姬这话岂不是自相矛盾?六帝姬是大帝姬的姊妹,宸儿亦是大帝姬的手足,他一向敬重大帝姬,殿下却如此厚此薄彼,德行有失如何担当皇室表率!”
闻宣听卫贵妃这番谴责,眉头都不动一下:“本宫自会公平对待,提到德行,倒是贵妃该注意体统,行事应端庄雅止,莫失了身份才是。”
而卫贵妃不会听不懂这番隐喻,暗自咬牙,这摆明就是直言她妖妃行径,举止轻浮!
刚刚踏入殿内,闻辜就被此处针锋相对的气息惊住了,宫人们全部低头不敢言语,首座上的祁琏皇神色晦暗不明,他身旁的女子正与一名红衣女子对峙,眼神杀气如果有实质,她们应该已经交锋八百个回合了。
闻辜心里嘀咕:我来的不是时候?
敛秋小声提醒闻辜:“那是卫贵妃娘娘和大帝姬殿下,轮椅上的是七皇子殿下。”
不管怎么说,她的到来打破了局面,闻宇对她招招手:“十三,你大病初愈,不宜久站,来人,赐座。”
这声十三是在叫她。
敛秋路上简单同她说过:原主六帝姬闻姝念排行十三,前有五个阿姊,七个兄长。祁琏皇的子嗣众多,单是记录在册的便有三十人,而未记录在册的,大都死在了宫中数不清的勾心斗角和尔虞我诈中。
闻辜回:“谢父皇。”
“当日你落水之事,你说说看,到底如何。”
面对在场所有人目光的聚焦,闻辜沉默半晌,回复:“父皇,我什么都记不清了,不仅是当日之事,从前往事我也只是莫约有印象,细想却是一片迷茫,太医说是我颅内淤血未散所致。”
卫贵妃开口说着关切担心的话语,眼中却划过笑意:“六帝姬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伤处?我听闻失忆之症最需静养,如此方可慢慢恢复,如今诸事未清,不若待六帝姬身体复原,再议此事?”
闻辜满含感激地回复:“有劳娘娘关心,除却三日高烧不退,宫中得力的两名内侍一死一伤,楼船内数十箱珠翠珍宝、孤本古籍与百匹绸缎、近十卷名家遗作全数被毁之外,我并无其他大碍。”
卫贵妃笑意散了,轮椅上憋得青筋暴起的七皇子咬牙切齿道:“倒是未知左相府如此看重六妹,散尽千金也要全你个体面。”
闻辜故作无辜状:“七哥此话倒怪,祁琏乃是膏腴之地,安富尊荣,父皇又贵为祁琏皇,治国有方,天下无处不是海清河晏、欣欣向荣之景,我身为祁琏帝姬,体面自是父皇给的,竟连这点家底也不曾有吗?”
首座的闻宇倒是头一回听子女如此直白炙热的吹捧,霎时有些面红耳热,嘴角有点压不住,只好握拳于颌下轻咳一声:“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罢了,朕私库中尽有的,赵德仁,你届时着手安排。”
那名带闻辜来承天殿的赵公公垂手称是,闻辜也赶忙拜谢父皇。
“陛下圣明,子女有此父,祁琏有此主君,是天下幸事。”卫贵妃一脸崇拜地看向闻宇,想趁他心情正好把此事揭过。
闻宇收到爱妃请求,心想她所言也不无道理,待十三记忆恢复,这事便也明了了,届时再判对错也不迟。
大帝姬闻宣冷笑一声,转身面向闻辜:“十三,当真失忆了?”
“长姐,是真的。”闻辜瑟缩,全然一副怯懦地模样:“我如今所知,皆是下人回禀。”
于是闻辜得到了她毫不留情的背影。
‘还是这副模样’,闻宣心中并无不忿,她早知自己这六妹无用,贯来忍气吞声,不过即使是把钝刀,用好了照样能伤人。
她猜到父皇想顺卫贵妃的意,暂且搁置此事,但这卫贵妃恃宠而骄,屡屡对她母妃不敬......就算整治下卫家,于她而言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父皇,十三受伤记事不清,难不成在场的所有人都记事不清?”闻宣话音刚落,便有两名侍卫压着个人进殿。
这人年纪并不大,莫约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色苍白,离得近了,身上飘着浓郁的熏香窜入鼻腔,闻辜狐疑地再嗅一下,嗅出了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再观之,其衣物整洁如新,手脚却不自然在颤动。
闻宣淡然介绍:“此人是替七弟打理那艘艨艟的仆童,当日,他在旁伺候。”
那仆童跪在地上,尽量在克制住浑身战栗:“拜见陛下,小人贱名钱声,三日前,小人接到卫府管家调令,休整艨艟,说是七皇子殿下要乘船出行,半个时辰后,七皇子殿下便带人登船,小人一同随行。”
他急促地喘了两口气,不敢看任何地方,只是木木地说出当日情形:“原是无事的,只是行至砚湖时,七皇子殿下突然发怒了。”
三日前,天色和煦,金风送爽,正是一派适宜出游的好风光。
这天闻宸刚碾死了姜家小公子的几只蛐蛐,正百无聊赖地咬着毛笔杆子,他被祁琏皇勒令关在帝师姜峰府上读了三天书的闻宸,早就闷得要发霉了,不过真正读书的时间有没有五刻钟还不好说。
他贴身伺候的宦官们直觉大事不妙,因为这主一旦无聊起来,那么就必定要折腾人让他看乐子,折腾到他再次无聊为止。
于是一个小宦官机智地给出了建议:“殿下,我听府上人说,姜帝师今日应邀前往青巽山和那个...那个什么黄米居士去论道辩经了,旬日才回,殿下不如趁此机会,出门透透风。”
有人紧跟着附和:“是也是也,不是常说读书应当劳逸结合嘛?殿下用功多日,合该是放松的时候,先前卫展大人不是赠了殿下一艨艟?奴才听闻艨艟乃是战船,比楼船啊画舫什么的厉害数倍。”
闻宸一下来兴趣了:“此话当真?”
底下人忙不迭点头,并轻车熟路地为这位七皇子殿下准备逃跑事宜。
不到一个时辰,闻宸就站在这艘艨艟上乘风破浪了,对着朗阔江景,心中几日烦闷一扫而空。
他心想,此艨艟虽华彩稍逊,但胜在其速破风,有锐不可当之势。
不免记起先前被父皇收缴的那艘宝光楼船,那才叫气派。
虽然不知道是王家还是李家或是其他哪个家送他的生辰礼,不过是谁家都好,闻宸并不在意,他只在意这艘楼船够豪华,够霸气,显得出他的威风。
他撇了撇嘴,不过是开得稍快了些,不慎碰上了御史台那群易碎的老古板,一言不合就上奏参人,害得他船才开没多久就被缴了,还不知何时父皇才会心软归还给他。
这么想着,好似真的看见远处出现了那艘宝光楼船。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出了幻觉,忙抓住身边宦官问:“那是不是有艘楼船?”
那宦官看了看他指的方向,点头:“殿下,的确有。”
闻宸脸色立马阴了:“开过去看看。”
底下人不明所以,不过皇子的吩咐,照做就是了。
靠得越近,闻宸心中的怒火就更甚,因为他确定了,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那艘宝光楼船!
“我倒是看看,是谁胆子大得敢动我的东西!”说罢一把扯开掌舵的人,自己开船。
伺候的宦官们变了脸色,直接跪了:“殿下,殿下使不得啊,贵妃娘娘叮嘱了,断不可再让殿下驾船啊!”
有人扯着他的裤腿,试图让他回心转意,回忆起贵妃娘娘的敦敦教诲,下场自然是被一脚踹开。
艨艟目的明确地向宝光楼船撞去,颇有不将它撞个粉碎不罢休的气势。
只听“轰隆”一声,那楼船霎时燃起大火浓烟,也确实如残渣烂沫般粉碎了。
闻宸确实是想给夺他所爱之人一个下马威,但这楼船如此不堪一击也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他惋惜了一瞬,这样漂亮的船,可惜了。
宦官们忧心得可比七皇子多了——此楼船持有者非富即贵,七皇子贵为皇族自是无所畏惧,他们底下的可就全遭殃了!
当务之急是劝住七皇子不要再生事端,先去禀告贵妃娘娘!
陈述完毕,钱声已失去所有力气,只是呆愣地嗫嚅道“小人未能阻拦七皇子殿下罪该万死,只是,只是小人家中父母双亡,还有幼弟幼妹需要抚养,还请..请陛下饶小人.....”
不待他说完,那轮椅上的七皇子就暴起了,健步如飞来狠狠地踹向他,边踹边骂:“你这贱人,你这贱人!安敢叛我?!”
光踹还不够解气,闻宸抓起他的衣领,一拳蓄力砸了下去。
所有人都被这变故惊得愣住了,闻辜率先反应过来,上前截住了他即将再次落下的拳头:
“七哥,再打他就没命了。”
闻宸抬头对闻辜怒吼:“没命又如何?!老子要的就是他的命!”
可是也晚了,那名叫钱声的仆童,眼珠徒劳地往六帝姬的方向转了转,再无气息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