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人入学的时间不一样,结业时间也不一样。”
“怎么?你忘了?”
天启没有说话,反倒沈清禾说起。
宁泥“嗯”了一声。
天启没有插话,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宁泥把本子合上,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
午时的钟声响了,从主殿那边传来,一下一下。
“清禾,”宁泥说,“等下了值,去茶楼。”
“行。”
沈清禾没有拒绝。
天启趴在桌上睡着了,笔掉在地上。
宁泥看他睡着,没叫醒他。
织锦阁里的织机声断断续续,养蚕房里有人在换桑叶。
宁泥坐在半窗阁里没动,面前摊着本子,但一个字也没写。
日头偏西的时候,洛欢来了。
她站在半窗阁门口,手里抱着一摞书,往里探了探头。
宁泥看见她,招了招手。
洛欢走进来,把书放到桌上,说:“楚主事让我把这些还回来,说让我抄一遍放藏书阁归档。”
宁泥看了一眼那摞书,最上面一本是《蓬莱岛志·卷二》,边角卷起。
她翻到折角那页,上面画着一张岛图,图旁边有手写的批注。
宁泥看完了,还给洛欢说:“抄完了,再好好看看,多少有点用。”
“好。”洛欢应了下来。
“坐。”宁泥说。
洛欢坐在宁泥的对面。
宁泥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
洛欢双手接了,捧在手里没喝。
“你今天在藏典堂,看了什么书?”
“楚主事让我先认架位,记住经史子集四部的分类。我记了大半,还剩子部的卷轴没记全。”
“记得多少了?”
“记了七七八八。”
宁泥继续说:“有什么不会的,可以来找我。”
“好。”
“你一会有什么安排?”宁泥看她没有说话,找了话聊。
“我听主事说,有太阳的话,让我就去晒晒书,不要让书长时间放在潮湿的地方。”洛欢说起楚辞吩咐的事情时,一点儿也不结巴。
“嗯。”
半窗阁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日头斜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映在墙上。
过了一会儿,宁泥说:“你明天还跟楚主事?”
洛欢看她没有事,把水杯放下后说:“没什么事,我就去忙了。”
“好。”
宁泥看着洛欢抱着书离开了半窗阁后,重新打开了那本《蓬莱岛志》。
洛欢出了半窗阁,沿着走廊往堂外走。
走廊尽头,沈清禾正从织锦阁出来,手里抱着一匹锦缎。
两个人擦肩而过,沈清禾侧头看了洛欢一眼,洛欢微微低头,脚步没停。
沈清禾进了半窗阁,把锦缎放到桌上,说:“说起来,洛欢长得挺像一个人。”
宁泥翻书的手停住了。
“像谁?”
沈清禾想了想,摇头:“记不起来,就是觉得在哪里见过一样。”
宁泥没接话,把书翻过一页,上面的批注,有几处墨迹洇开了。
下午日头最好的时候,宁泥在仙务司里乱晃着。
没有目的地,只是想着到处走走。
走到了藏典堂,看到洛欢把书搬出来晒。
天启从廊下经过,看见洛欢在晒书,蹲下来摸了摸书页,说:“书不能晒太久,一会儿就可以收了,有空就将书里面内容抄录一份,将原本归还藏典堂内。”
洛欢看着他的动作,只觉得好生莫名其妙,却碍于情面,没有当场说出口,她说:“好的。”
天启没有过多停留,起身离开。路过宁泥时,浅浅地笑了笑。
宁泥偏过头去,看向另一边。
洛欢见阳光晒不到了,将地上的书全数收了回来,归还于藏典堂内,交给主事楚辞姑娘。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宁泥和沈清禾坐上云舟前往琅琊岛。
暮色从东边漫过来,把蓬莱岛笼在一层灰蓝色的薄纱里。
街边的灯笼还没点,铺子门口的幌子在风里晃着。
两个人沿着大道走,拐进巷子,上了寻仙茶楼。
今天楼下人不多,零散坐了五六桌,台上的说书人是石叶子。
孙翠芙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宁泥进来,迎上来说:“姑娘来了,楼上雅间空着。”
宁泥点头,跟沈清禾上了二楼。
铜壶,粗瓷茶盏,文竹,莲蓬。
雅间里的布局一模一样,窗边的位置能看到楼下堂屋。
石叶子正在讲一段侠客除妖的故事,醒木拍得啪啪响,客人反应平平。
孙翠芙送了茶上来,宁泥叫住她:“阿元怎么样了?”
“腿伤养了些日子,能下地了。他娘来过一回,没闹,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走了。”
“阿元见了吗?”
“见了,就在门口说了几句话,他娘给了他一双新鞋,他收了。”
宁泥端起茶盏,没喝,闻了闻。
茶香清淡,是今年的新茶。
“知道了。”
孙翠芙退下去。
沈清禾翻开账本,开始对今天的流水。
宁泥靠在椅背上,听着楼下说书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
她忽然说:“清禾,你说一个人要是忘了以前的事,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清禾拨算盘的手没停,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得看忘的是什么。”
“要是忘的是不想记起来的呢?”
“那就忘了呗。”沈清禾说得轻巧。
落在宁泥心里沉甸甸的,没再继续聊,喝了茶。
楼下说书人讲到仙人一剑斩了妖王,堂下终于有人叫了声好,拍了几下手。
宁泥把茶盏放下,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琅琊岛在暮色里沉下来。
远处的海面暗沉沉的,跟天边的云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她站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去主殿一趟。”
“去做什么?”
“他说,上面要来人查账本,我过去问问,我们府里的补贴,什么时候到。”
“行,不过下午你跟我去趟店里,看看那个姑娘怎么样,能不能继续在店里面做事。”
“可以。”宁泥应了下来。
沈清禾合上账本,把桌上的茶盏往旁边推了推。
“走吧。”
她们下了楼。
孙翠芙在柜台后面,她说:“姑娘慢走。”
宁泥和沈清禾出了茶楼。
暮色沉下来,寻仙茶楼的灯笼在身后渐渐远了,缩成一点暖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