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伪装者
清晨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知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水笔。他的视线落在讲台上那个空着的座位上——那是江烈的位置,此刻却空无一人。
昨晚一夜未眠,谢知的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他照了照镜子,用冷水泼了脸,才勉强压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
“笃、笃、笃。”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班主任老张夹着一沓试卷走了进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谢知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谢知,昨晚回去复习得怎么样?”
谢知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乖学生笑容:“谢谢老师关心,那道导数题我已经解出来了,还有两种解法。”
老张满意地点点头,推了推眼镜:“很好。江烈那边……你多费心。他是转校生,基础差了点,但脑子不笨。你是班长,要起到模范带头作用。”
“我会的。”谢知温顺地回答。
模范带头作用。
他在心里冷笑。如果老张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还会不会用这种慈爱的眼神看着他。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门被猛地推开。
江烈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校服,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修长的脖颈。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手里提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豆浆。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被他吸引。这个转校生身上有一种与这所重点高中格格不入的野性,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虽然收敛了锋芒,却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江烈径直走到谢知旁边的空位——那是他的新同桌位置。
“早啊,学霸。”
江烈拉开椅子坐下,带起一阵风。他将那杯豆浆随手放在谢知的桌角,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是相处多年的老友。
谢知看着那杯豆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不喝这个。”他低声说,声音冷硬。
“我知道。”江烈单手支着下巴,侧头看着谢知,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但这杯是全糖的。我想看看,云端的花,尝不尝得惯这种甜腻的俗物。”
谢知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在挑衅。
谢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推开那杯豆浆,而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行公式,然后冷冷地推到江烈面前。
“讲题。”
江烈扫了一眼那张纸,随即笑出了声。
“行啊。”他凑近了一些,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再次钻入谢知的鼻腔,“不过,我不喜欢干讲。你得有点诚意。”
“什么诚意?”谢知没有躲,只是眼神如刀般锋利。
江烈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谢知的手机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谢知放在桌兜里的备用机——那部老旧的诺基亚。
谢知的瞳孔骤然收缩。
“昨晚回去后,你给谁打电话了?”江烈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那个温婉的女声,是你妈妈?还是……你的保护伞?”
谢知猛地按住桌兜,死死盯着江烈:“你跟踪我?”
“跟踪多难听。”江烈无辜地摊了摊手,“我只是……关心一下我的‘帮扶对象’。毕竟,如果把你惹急了,你告状告到我头上,我可不好受。”
谢知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江烈知道他在给妈妈打电话。他甚至听到了电话的内容。
这个人的掌控欲,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江烈。”谢知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做个交易。”
“哦?”江烈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说来听听。”
“你删掉那张照片,以后不再骚扰我。”谢知盯着他的眼睛,“作为交换,我会帮你把数学成绩提上去,甚至帮你搞定老张,让你在这个班里过得舒服点。”
江烈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得更加灿烂了,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谢知,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倾身向前,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我不是来求你帮我搞定什么的。我是来……毁掉你那张完美的面具的。”
江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谢知衬衫的领口,指尖触碰到谢知锁骨上温热的皮肤。
“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多有意思。明明气得想杀人,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跟我谈交易。这才是我想看的……真实的你。”
谢知一把拍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江烈!”他压低声音怒吼。
“嘘——”江烈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老师在看呢。”
谢知猛地抬头,发现老张正站在讲台上,目光严厉地看向这边。
“江烈,谢知,你们在干什么?上课了还在交头接耳!”
谢知立刻换上一副愧疚的表情,站起身:“对不起老师,我在给江烈讲题,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老张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坐下吧。江烈,你也是,多跟谢知学学,别整天吊儿郎当的。”
江烈慢悠悠地站起来,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老师。”
坐下时,他经过谢知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演得不错。继续。”
谢知握紧了手中的笔,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几乎划破了纸张。
他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昨晚的那个决定,此刻在他心中更加坚定。
既然江烈想要玩火,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课间休息时,谢知去了趟洗手间。
他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眼神阴郁的少年。他打开水龙头,将冷水泼在脸上,试图洗去那股令人作呕的烟草味。
当他抬起头时,却发现镜子里多了一个人影。
江烈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那个碎屏的手机。
“落下了。”江烈晃了晃手机,屏幕上的裂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谢知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给我。”
江烈没有动,只是盯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谢知,你有没有想过……”江烈突然开口,“也许我们是一类人。”
谢知冷笑:“我和你不是。”
“是吗?”江烈走近一步,将手机扔进谢知怀里,“那你为什么……不害怕?”
谢知接住手机,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意。
“因为我知道,”谢知抬起头,直视着江烈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野草虽然疯长,但只要一把火,就能烧得干干净净。”
江烈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一把火!”
他拍了拍谢知的肩膀,力道重得有些过分。
“我等着。看看是你这把火烧得旺,还是我这野草命更硬。”
说完,江烈转身离去,背影潇洒而狂妄。
谢知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碎屏手机。
他按亮屏幕,看着那张偷拍的照片,手指轻轻抚过江烈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江烈。”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游戏开始了。”
上课铃再次响起。
谢知将手机揣进兜里,挺直脊背,走出了洗手间。
阳光依旧明媚,但空气中似乎已经弥漫开了硝烟的味道。
在这场关于野草与花的博弈中,没有人会轻易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