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裂痕
手机屏幕的裂纹像一张细密的蛛网,将江烈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切割得支离破碎。谢知盯着地上的手机看了几秒,弯腰捡起,指尖触到冰冷的玻璃碎片,微微刺痛。
他按了按电源键,屏幕挣扎着亮了一下,又彻底黑了下去。那张偷拍的照片和那句“野草疯长,会烧死云端的花”仿佛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教室里的灯依旧没开,昏暗的光线让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值日生早已离开,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潮湿泥土的味道。
谢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裹挟着雨腥味的热风扑面而来,吹乱了他一丝不苟的刘海。
楼下,江烈正慢悠悠地走出教学楼。他没打伞,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白衬衫的领口敞开着。他抬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目光精准地投向谢知所在的窗口。
隔着雨幕和楼层,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江烈咧嘴一笑,抬起手,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然后转身,消失在拐角处。
谢知猛地拉上窗户,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靠在墙上,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被窥视、被玩弄的愤怒。
“野草疯长,会烧死云端的花。”
他低声重复着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谁是野草?谁是花?
江烈是野草,那自己就是那朵云端的花?
荒谬!
谢知从书包侧袋里摸出备用手机,那是一部老旧的诺基亚,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他熟练地输入一串号码,按下拨通键。
“喂,妈。”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知知,怎么这么晚才打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婉的女声,“是不是学习太累了?”
“没有,在帮同学讲题。”谢知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妈,我没事,就是……想你了。”
“傻孩子,妈妈也想你。”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对了,你张叔叔从国外回来,带了点礼物,明天让你爸去拿给你。听说是一款最新的平板电脑,方便你查资料。”
“不用了,妈。”谢知拒绝得干脆,“我用不着。”
“你这孩子,跟妈妈还客气什么。好了,不说了,你早点休息,别熬夜。”
“嗯,晚安。”
挂断电话,谢知将备用手机塞回口袋。他重新拿起地上那部碎屏的智能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放回了书包最里层。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数学练习册,翻到江烈让他讲的那一页。
导数题,求极值。
他盯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符号,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江烈凑过来时,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他盯着自己侧脸时,那双带着玩味和探究的眼睛。
“下次再看见火,记得躲远点。”
“我这人玩火,从来不看场合。”
谢知猛地合上练习册,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起初是淅淅沥沥,很快便成了倾盆之势。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宣泄着什么。
他背起书包,走出了空无一人的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窗外的雨声。走到楼梯口时,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今天下午,他就是在这里,看见了那场突如其来的火。也是在这里,收到了第一条匿名短信。
他缓缓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
教学楼门口,谢知停下脚步,望着眼前密集的雨幕。他没有带伞。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等雨小一些再走时,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突然出现在他头顶,遮住了漫天的风雨。
谢知一怔,侧头看去。
江烈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那把伞。他换了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学霸,”江烈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这么巧,又见面了。”
谢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家就在前面,顺路。”江烈将伞柄往谢知那边倾斜了一些,“送你一程?”
谢知沉默了片刻,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了伞下。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伞下的空间狭小而暧昧。江烈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和雨水的味道,比之前更加浓郁。
“你的手机,”江烈突然开口,“好像坏了。”
谢知身体一僵。
“我看见了,”江烈轻笑一声,“屏幕碎得像蜘蛛网一样。需要我帮你修吗?我认识一个手艺不错的师傅。”
“不用。”谢知的声音冷得像冰。
“别这么见外嘛。”江烈耸耸肩,“毕竟我们还要‘长期帮扶’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凑到谢知耳边:“而且,有些东西,碎了就得修好。不然,怎么看得清……那些有趣的东西呢?”
谢知猛地转头,对上江烈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白天的慵懒和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谢知别开脸,不再看他:“到了。”
他们已经走到了谢知家的小区门口。
江烈将伞递给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明天见,学霸。”
谢知接过伞,没有道谢,转身走进了小区。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江烈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深处。
江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却压不住他眼底翻涌的暗色。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相册。
相册里,全是谢知的照片。
有他在图书馆认真看书的侧影,有他在操场上独自跑步的背影,还有今天下午,他在楼梯口脸色惨白的瞬间。
最新的一张照片,是刚刚拍的。
雨幕中,谢知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背影挺拔而孤独。
江烈看着照片,轻声笑了出来。
“云端的花……”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里带着一丝病态的痴迷。
“我偏要看看,把你从云端拽下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而此时的谢知,正站在家门口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
镜子里的少年,眼神平静,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脆弱。
他想起江烈在雨中说的话。
“有些东西,碎了就得修好。”
谢知垂下眼,从书包里拿出那部碎屏的手机。
他看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偷拍照,看着照片里江烈似笑非笑的脸,以及自己那张惊恐万分的脸。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丝决绝。
“野草疯长?”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烧死谁。”
他将手机扔进抽屉,关上灯,躺在了床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滚滚,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谢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