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秩序崩坏
谢知推开家门的时候,身上的水顺着裤脚滴落在玄关的大理石地砖上,汇聚成一滩刺眼的水渍。
屋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运作的细微嗡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柠檬香薰味,那是他为了掩盖某种陈旧气息特意点的。
没有人。
那个所谓的“阿姨”没有回来,那个只会寄钱的“父亲”自然也不在。这栋价值连城的别墅,依旧是一座华丽的空棺。
谢知没有开灯,他熟练地踢掉湿透的皮鞋,赤着脚走进浴室。
花洒喷出的热水兜头浇下,滚烫的水流冲刷着冰冷的皮肤,激起一阵阵战栗。谢知用力搓洗着手臂,直到皮肤泛起红痕,仿佛这样就能洗掉江烈留在上面的温度,洗掉那场暴雨中荒唐的奔跑,洗掉那句“欢迎来到深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刚才在雨中,江烈的手掌干燥、粗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像是一把烙铁,烫得他心惊肉跳。
“谢知,你会后悔的。”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后悔?
从他第一次在抽屉里藏起那瓶药开始,从他第一次在深夜里看着天花板数心跳开始,他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江烈不过是推了他一把,或者,是陪他一起跳了下去。
洗完澡,谢知裹着浴巾走出浴室。
他没有回卧室,而是径直走向了书房。
书房是他绝对的禁区,也是他维持理智的最后堡垒。这里的一切都必须井井有条:书架上的书按高度排列,桌面上的文件按日期归档,连笔筒里的钢笔都必须笔尖朝外,角度一致。
然而今天,这份秩序被打破了。
谢知走到书桌前,拉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钥匙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抽屉里躺着那个白色的药瓶,旁边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他拿起药瓶,晃了晃。
空的。
最后一粒药,在今天早上出门前已经被他吞进了肚子里。
谢知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种熟悉的、细微的恐慌感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没有了药的压制,那些嘈杂的声音、混乱的画面,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他放下空瓶,拿起旁边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那是他为了对抗遗忘和混乱而留下的“锚点”。
*6月15日,阴转暴雨。*
*江烈知道了我的秘密。*
*药吃完了。*
*必须去拿新的。*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几乎划破纸张。谢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去市中心的私人诊所,那里有他的主治医生留下的备用药物。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漆黑,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句号。
谢知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
除了江烈,没人会用这种令人窒息的黑作为头像,也没人会在被淋成落汤鸡后还有闲心加他好友。
“通过验证。”
几乎是刚通过,一条消息就弹了出来。
【江烈:照片。】
谢知皱眉:【什么照片?】
【江烈:你刚才在雨里笑的那张。虽然很糊,但勉强能看清你那个疯子的表情。】
谢知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他在雨里笑过吗?
他不记得了。那时候他的世界是一片混沌的灰白,他只记得冷,记得江烈掌心的热,记得那句“欢迎来到深渊”。
原来,江烈真的拍下来了。
【谢知:删了。】
【江烈:凭什么?这可是我的战利品。】
【江烈:班长,你知道吗?你平时那副高高在上、冷静自持的样子真的很无聊。但是今天……】
【江烈:今天的你,真他妈带劲。】
谢知感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那是被羞辱后的愤怒,也是被窥探后的恐慌。
【谢知:江烈,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烈:不想干什么。就是想告诉你,药我已经让人送过去了。】
谢知的瞳孔骤然收缩。
【江烈:刚才查你资料的时候,顺便查到了你的就诊记录。虽然那些记录被加密得很严实,但对我来说不算什么。那个私人诊所的备用钥匙,我刚才让人去“借”了。】
【江烈:现在,药就在我手里。想要吗?】
谢知死死盯着屏幕,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是他的命。
江烈不仅窥探了他的过去,现在还要掐住他的咽喉。
【谢知:你在哪?】
【江烈:老地方。如果你不想今晚发疯的话,最好在一个小时内出现在我面前。】
【江烈:对了,记得把衣服穿干爽点,我不喜欢湿漉漉的共犯。】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照出谢知惨白的脸。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滚滚,仿佛要将这栋别墅吞噬。
谢知扔下手机,转身冲进衣帽间。他的手在颤抖,扣错了一颗扣子,又慌乱地解开重新扣上。
他必须去。
没有药,他会失控,会崩溃,会在那个名为“深渊”的地方彻底沉沦。而江烈,是唯一能拉他一把,或者推他一把的人。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冲破雨幕,向着市区疾驰而去。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江烈坐在昏暗的网吧包厢里,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
电脑屏幕上,赫然是谢知那栋别墅的实时监控画面,以及一份刚刚解密完成的、厚厚的医疗档案。
档案的首页,赫然写着诊断结果:
*双向情感障碍(重度),伴有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倾向。*
“双向情感障碍……”江烈低声念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原来如此。”
他拿起桌上的白色药瓶,轻轻摇晃着。
“谢知,你以为你是高高在上的神,其实你也是个需要靠药片维持理智的疯子。”
“我们,是一类人。”
他站起身,将药瓶揣进兜里,推门走进了暴雨之中。
猎物已经入网,狩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