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答案 第5章 消息

零式攥紧帆布包的背带，犹豫片刻后还是走向那个昏暗的入口。通往地下的台阶陡峭而潮湿，墙壁上凝结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霉味、汗液和劣质香水的古怪气味。

与地上霓虹闪烁的喧嚣不同，地下市场更像一个巨大的洞穴。低矮的天花板上挂着几盏忽明忽暗的灯，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暧昧的昏黄光线下。

零式皱了下眉，他不喜欢这样的环境。

各式摊位紧密排列，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隐约音乐声交织在一起。

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站在入口处，有些茫然地望着眼前这片混乱。

随后迟疑的往前走。

想起维尔在街头努力拉客的样子，没有固定摊位，也不大声叫卖，完全是在流动的人群中随机寻找潜在顾客。

他学着维尔的样子，试探性地往人群里走去。

笨拙地观察着来往的行人，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判断谁可能会需要他包里的商品。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撞到他肩上，他下意识地护住帆布包，对方却已经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零式鼓起勇气上前，刚开口说出“请问……”，那位男士就皱起眉头，像避开什么不洁之物般迅速绕开了。

他愣在原地，心里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

这个人甚至没等他把话说完。

在博士教导的礼仪里，耐心听人把话说完不是最基本的尊重吗？看来他对人际交往的认知，还是太过理想化了。

左边传来游戏机嘈杂的电子音效，一群年轻人正围着机器兴奋地欢呼，右边几个醉醺醺的男人举着酒瓶，高声唱着荒腔走板的歌谣。

“借过借过！”一个推着货车的商贩粗鲁地喊道。零式慌忙侧身闪避，却不慎撞到了身后的人。

“看着点啊！”那对依偎在一起的男女不悦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沉浸在彼此的调笑中，仿佛他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障碍。

零式低声道了句“抱歉”，便继续向前走去。

总不能白来一趟。他暗自思忖，至少得找到些机会。

正当他在迷宫般的巷道间穿行时，一扇装饰稍显华丽的门内传来对话声，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近来收益怎么样？”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语调轻快。

“还不错。”答话的男声沙哑低沉，带着种说不清的黏腻感，很奇怪像是喉咙里卡着半截鞋垫，“我们这次穿过银河的高灌木区，去到了繁茂森林。收获嘛……肯定也不少。”他啐了一口，“妈的，这一趟都够我逍遥好几年了。”

女人轻笑：“是吗？那下次我也让我姘头去碰碰运气。”

“害！别想了。”男人先是打趣，随即语气沉了下来：“你别看我这一趟捞得多，那地方邪乎得很。一会儿闷热得透不过气，一会儿又阴冷刺骨。看着安静，实则一不注意就会丢掉小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一行六人，折了四个。还好我那哥们是经验老道的雇佣兵，不然我也得交代在那儿。”

他顿了顿，啐了一口：“啧！那鬼地方，我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不过我那哥们最近还在招人，准备再出去闯一次。反正我是说什么都不会再去了。”

零式靠在墙边，不禁想起之前遇见的那支雇佣军。当时他也想加入，却被以年纪太小、看起来太过柔弱为由拒绝了。他们要去的地方太过危险，不需要拖后腿的人。

他不死心地坚持，对方终于松口，却提出了另一个条件，想要加入，就得花钱买位置。

所以……他现在不仅需要钱，还需要资源，需要一个出城的机会。

零式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装饰华丽的门。室内的灯光比外面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烟酒的气息。

他径直走向正在交谈的两人，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在说出城？”

坐在吧台边的女人惊讶地挑眉，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呦！哪来的小宝贝儿？”

她站起身，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零式面前，用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挑起他的下巴，“长得还挺标致。成年了吗？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零式偏过头，躲开了她过于亲昵的触碰。

他不讨厌这样打量的目光。

“呵，还是个有脾气的。”女人轻笑，她身材高挑丰满，一头乌黑的卷发垂在肩头，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成熟的风情。

零式没有理会她的调侃，执着地追问：“你们是在说出城吗？可不可以带我一个？”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如果你想出去的话，我倒是可以帮你搭上线……“

她故意拖长语调，眼神暧昧地打量着零式：“但凡事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能付出什么呢？”

坐在一旁的男人忍不住插话：“黛西，你就别逗他了，小孩都没成年呢。”

零式抿了抿唇。她这是要钱吗？可他身无分文，连背包里的商品都卖不出去。

“你是要钱吗？要多少，我会尽可能的凑够。”

黛西绕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朝他耳边吹了口气：“你怎么凑？”

她的目光落在零式的背包上，伸手将里面的商品全都拿了出来，“靠这些吗？那你这辈子可能都凑不够。”

她随意地翻看着那些包装袋，“话说这些是维尔给你的吧？我劝你离他远一点，他可不是什么好人。让你来地下市场卖这玩意，明显是不安好心，小心被他卖了都不知道。”

她说着，拆下两个扔回零式的包里，其他的全都收了起来：“你要是想来钱快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我可以给你提供。”

黛西轻轻晃了晃手中的商品，包装袋在她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这些，就当是预付的报酬了。”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零式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环顾四周，那些朦胧灯光下依偎的身影，空气中甜腻的香气，还有人们脸上不自然的潮红，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交易市场，而是一处风月场所。

维尔的热情邀约，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此刻都有了答案。原来从始至终，自己都像个傻瓜一样被蒙在鼓里。那些所谓的“商品”，不过是个诱饵。

既然如此，这些用谎言换来的东西，不如就当作是对欺骗的补偿。他默默将剩下的两包商品塞进背包深处。

那么黛西呢？她也会欺骗他吗？

[答案：牵线一事属实。]

眼前浮现的答案让他稍稍安心。至少在这件事上，她没有说谎。

黛西见零式怔在原地，既没有拒绝也没有追问，便当他默许了这个交易。她慵懒地转身，腰肢轻摆，走向里间另一扇更为隐蔽的门。

“跟我来吧，小家伙。”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高跟鞋在斑驳的地面上敲出规律的节奏声。

黛西领着他穿过一扇隐蔽的门，踏入一条更为幽深的长廊。

与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异常安静，空气中弥漫着让零式感到熟悉的油墨气味，和博士书房里终日萦绕的味道如出一辙。

博士也总爱在铺满纸张的桌案前写写画画，时而烦躁地抓着头发，喃喃自语些他听不懂的公式与推论。

长廊尽头是一间约十平米的小房间，虽显狭小却干净整洁。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背对着他们，长发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正对着一面画布专注地涂抹。

画布上铺展着零式从未见过的瑰丽色彩，大片清澈的蓝色与绵软的白色交织，构成一种陌生却令人心动的图景。

“呦，秦画师，又在画你梦中的场景啊？”黛西轻笑出声，“这次倒稀奇，天空都变成蓝色的了。”

专注作画的秦画师被这突然的声音惊得手一颤，画笔险些掉落。

他转过身，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嗐！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黛西大美人儿。来了怎么也不吱一声？我这个月的画稿可是按时交了的。”

他的目光越过黛西，落在零式身上，“您这趟是……？”

黛西优雅地撩了下卷发，将零式轻轻往前推了半步：“没什么大事，就是给你物色了个帮手。”

她红唇微勾，“你看看这孩子怎么样？”

秦画师扶正眼镜，上下打量着零式，忽然笑了：“哎呦！黛老板，这是从哪儿找来的小朋友？看着还没成年吧？”他连连摆手，“未成年我可不敢收，这可是违法的。”

黛西瞥了眼远处散落的手稿，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得了吧秦画师，您要是真怕违法，也不会干这行了。您犯过的条款叠起来，怕是能判到下辈子去了。”

秦画师扶了扶眼镜，讪笑道：“嘿！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我这儿一不杀人二不放火，就是搞点娱乐项目让大家放松放松，顶多算个口头警告的级别。”

他故作夸张地抖了抖手，“我这人胆子小，受不得惊吓，手一抖可就画不好了。”

黛西双臂交叠在胸前，收起调侃的神色：“行了，客套话就说到这儿。你瞧瞧这孩子怎么样？能不能给你打个下手？”

秦画师这才仔细打量起零式。少年安静地站在光影交界处，眼神清澈得不像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小孩，你叫什么？”

“零式。”

“多大了？”

“十九。”

秦画师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颜料斑驳的指节在画布上轻轻敲击：“也行吧。不过我现在不缺模特。”他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问，“你会画画吗？”

零式怔了怔。他望向那些沾染着斑斓色彩的画具，记忆中从未有过握住画笔的经历。他老实摇头：“不知道，我没试过。”

“没试过？”秦画师眼睛一亮，突然来了兴致，“白纸一张最好培养了！”他热情地揽过零式的肩，将他按在还带着余温的画板前，“颜料在那边……”

他指着墙角那堆几乎糊成团的色块，“随便画，想怎么画都行。”

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的特殊气味，零式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手指，又望向那些肆意奔流的色彩，第一次产生了想要触碰什么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