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病 第10章 期待

等到阳光泄下充斥着整个房间，温行闲才从梦里醒来，居然已经是十点多了，但幸好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咨询，严格来说，自从Len上次半强迫的提出休假之后，除了他长期的来访者之外，咨询已经明里暗里的减少了，不用说都知道是谁的主意。

等他到医院的时候，许晴窗早醒了，窗户半开，泄进来的风将白色窗帘吹得乱动，温行闲没有说话，许晴窗也没有开口，他只是静静的看着窗外。

等到医生进来例行检查，这诡异的沉默才终于被打破。

“今天有没有过意识不清醒的时候？”

许晴窗如实回答，“没……”

“关于精神类的药物平时用量是多少？”

许晴窗有一瞬的走神，下意识看向温行闲。

还没等温行闲感到疑惑，他就听见许晴窗的回答。

他带着一种迟疑又不确定开了口，“没吃药……”

古医生写东西的手一顿，看了病床上的人一眼，将夹板上的纸张向后翻了一页，“没吃药是因为手上才停止的吗？”

察觉到另一旁坐着的人带着不认同的眼光投在他身上，他根本不敢回以目光，“停了很久了……”

古医生一一记录，这些不归他管所以也就没有多问，又例行问了几个问题，这个话题算是接过——除了温行闲始终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直到许晴窗再也不能装作没看见，他最终还是转过头带着不易察觉的心虚和他对视。

“停药是怎么回事？”他拧着的眉头像是从未松开，“是你的主治医生还是。”

他很难回答，只能看着温行闲的眼睛眨了眨。

对方叹了口气无奈，“说话，”他站起身来带着某些压迫感，语气却带上了哀求，“许晴窗，对我说实话，好吗？”

温行闲停在了许晴窗能接受的安全距离边缘，有些犹豫，“就……忘了吃。”他说这句话时根本不敢看温行闲的眼睛，直到磕磕绊绊的说完他才敢偷看温行闲的表情。

许晴窗手不自觉的发紧，眼神动了动，一个长久都只有抑郁情绪的人，过了很久终于再次体会到“紧张”的感觉，心脏被抓住，不知道该是什么情绪去面对。

“忘了，”温行闲的语气同样听不出什么感情，“为什么忘了？”

“……”许晴窗动了动嘴过了很久才开口，“我……我有时候会忘记今天吃没吃药，会忘记多久没吃药了，索性……”索性就干脆不吃了。

其实不止如此，他甚至还会在意识回神的瞬间忘记上一秒发生了什么，最严重的时候，连今夕何夕都记不住，只是在房间里独自坐着，坐了多久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周而复始。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没说，吃药总是带给他一种“羞耻感”，像是吃药这个动作就是划分“正常人”和“非正常人”，似乎只要他不吃药，他就还是那个正常人，只是孤僻一点，只是……特殊一点。

意识回神，他发现温行闲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眼神。

他又想起自己产生的那些幻想，明明那么不一样，他却当真了很多年，无名的愧疚又从心里升起，还有……那些隐藏在在心底的、不愿意泄露的，对这张脸的恐惧。

“许晴窗。”他叫着他的名字，开口却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叹了口气，“这样不行。”

一句空话，他却真的找不到其他的话来说，他本来应该生气应该愤怒，应该说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但是，当真正看着对方的脸，这张充斥着自己似乎什么都做错的脸时，他剩下的只有心疼和愧疚了。

他还没有忘记对方躺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的样子，血充斥着他的整个视线，如果他来晚了怎么办？如果他没意识到许晴窗从不吃苹果怎么办？

如果……假设的所有可能性他都无法承受其结果，除了劫后余生更多的还是后怕，因为，对于一个抑郁症患者来说，轻生可能不止一次。

也就是说，他设想的所有假设都有再次发生的可能性。

“许晴窗，”想到这里，他的情绪已经有些崩溃，但还是强行让自己保持理智，“许晴窗，”他再一次郑重的呼喊他的名字，像是这样就能证明眼前的人还安然存在。

“我们在一起吧。”

看着对方不可置信的眼神，温行闲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

许晴窗动了动嘴唇，却怎么也开不了口，瞳孔长大，不能理解温行闲这句话的意思。

“我们在一起，我会照顾你，陪着你，叮嘱你每天都按时吃药，”他看着对方的眼睛语气更加坚定，“我不能保证你不会继续有那种极端想法。”说到这他还是不免有些心痛，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刺进心脏。

“但是，在你每次崩溃失控的时候，我希望有一个人能陪着你。”我更希望这个人是我。

说完这话，他再去看许晴窗的眼神，却发现他的眼睛通红，许晴窗眨了眨眼，像是在尽力控制自己的眼泪。

过了良久，他再次开口，喉咙里全是苦涩，他笑了笑，想让自己不那么狼狈，“温行闲，其实……你不用那么对前任负责。”

“……你觉得我是出于责任感？”他愣了一瞬，终于知道许晴窗为什么看起来那么自责。

他笑了笑，像是哭一样的笑，不然呢，他没说出口，这句话只会让他更加难堪，“温行闲，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没有回答温行闲的话，想着他只要说出他们只是年少不知犯下的一个错误，他就能顺着说其实他们现在一点关系都没有，最多只是许久不见的普通朋友。

然后他们就能退回到“普通朋友”这层保护网里，温行闲就不会有那种负罪感，而他，也就不用继续给他添麻烦。

但是温行闲没有，他没有回答，诡异的沉默超过了许晴窗的预想，他的右手紧紧捏着白床单，一股强烈的预感让他感到隐隐不安……不对，他在脑子里否定掉这个词。

或者……换成期待更加适合。

就在这种复杂的情感充斥着他的全身时，他听见温行闲开了口。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像是个不想负责的渣男，想到这里，他偏头不自觉笑了笑，却笑不出来，转头望向许晴窗，他确实找不到一个能形容他们之间关系的词。

再次开口是妥协，“许晴窗，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他一字一顿带着许晴窗心里的期待，“我的意思是——”他哑然，“你希望我退一步，我就退一步，你希望我进一步，我就慢慢走进你的心。”

明明心里对他的闭口不题还心存怨念，明明还在怪着他十年前的不辞而别，明明……

他失声，像是在嘲笑自己的不清醒不理智，可是，他看见许晴窗眼里的惶恐和震惊，可是，对上许晴窗，他怎么可能保持冷静。

看着自己爱的人痛苦，那些不解、生气和煎熬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负疚，他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头，却还是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许晴窗，如果我当初没有出国，如果我当初找到了你。

你是不是就会少一点痛苦了？

他没问出口，因为即使得到的是肯定回答，他也无力改变什么。

许晴窗迟了很久都没有开口，像是不理解，“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到底是因为责任感还是因为……他不敢去想这个可能性，那种期待和质问将他吞没包围，让他撕裂成两半。

为什么？他带着哭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问出口。

“怎么哭了？”温行闲有些慌乱的拿着纸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温行闲，”许晴窗没有撕心裂肺的吼叫，只是湿润了眼眶，喉咙哽咽，但即使一个字也开不了口他也要说，“你爱我好吗？”

温行闲愣在原地，像是终于顿悟许晴窗这么多天以来的纠结和矛盾。

他蹲下身，一个刚好能和他平视的角度，他有些无奈又有些酸涩，像是一块过期的糖果在心里化开，“许晴窗，我爱你。”

不是轻浮的诺言，而是一字一顿庄重又严肃的自我剖析。

他知道许晴窗不会信，从前他就经常问他。

某个午间，或是下课后的一点空闲，许晴窗趴在桌上小声的对着他问，“温行闲，你爱我吗？”

然后他会得到一个郑重的回答，“许晴窗，我好爱你啊。”

随之许晴窗就会皱着眉，像是不满意的继续问，“温行闲，你能更爱我一下吗？”

他知道许晴窗不会信，他说什么许晴窗都不会信，但这种怀疑和不信任不是对着他的，而是对着许晴窗自己的。

他从不怀疑温行闲爱不爱他，他只是怀疑自己没什么值得被爱，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是被爱着的这一点时，他不会感到轻松或是庆幸。

他会不断自我解析，然后得出一个自己无比确信的真理：我不值得。

所以这份爱对于许晴窗来说像是一份沉重的天降礼物，因为沉重所以怀疑，因为这是份礼物，所以期待又担心。

温行闲从来都知道，但眼前这个人比曾经的怀疑更甚，怀疑自己。

因为他连“温行闲，你爱我吗？”这种话都再也问不出口。

但是温行闲从不泄气，他期待着某一天许晴窗能再次问出，“温行闲，你能更爱我一下吗？”不再是祈求，而是命令。

这时候他会说。

“许晴窗，我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爱你，也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期待，被你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