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城的路上,玄净靠在车壁上,目光呆滞,任凭阿七怎么跟他搭话都无动于衷。
问筠见阿七得不到回应还一直热脸去贴冷屁股,看不下去,道:“他都不理你,你还上赶着跟他说话,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要是那个姓宴的出尔反尔你当怎么办?”
正可谓人外有人,尽管问筠已经算顾元宁身边功夫数一数二的护卫,但在宴昔面前还是吃了瘪,就连魏王身边的人也奈何不了她,可想而知她是何等厉害,一旦她反悔,此行必将损失惨重。
好在阿七在她手上,宴昔再怎么厉害也会有所忌惮。
问筠表情淡然,但相比顾元宁不会让人感到压迫,阿七并不怕她,也淡淡道:“只要你们不耍花招,她就不会为难人。”
问筠冷哼一声,懒得搭理,她想着:要是姓宴的想反悔,就拿阿七当人质。
阿七再度看向玄净,这次直接凑到他身边,从挎包中拿出一块干粮给他,套近乎道:“我看着你也就二十出头,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别跟身体置气,吃吧。”
玄净依旧目光呆滞,手没接住,饼咕噜噜滚到了问筠脚边。
阿七连忙捡起来拍掉饼上的灰,瞪着玄净道:“好心当作驴肝肺。”
玄净眸光微动,终于说话了:“这是你自以为是的好心,我不需要。”
阿七叫这话噎住,嘴唇轻启,没说出话来。
要不是为了钱,谁乐意坐冷板凳,简直自以为是!
“不吃拉倒。”阿七两眼一翻,双手环胸靠着车壁阖目养神,问筠却看笑了。
离午时正还差一刻,马车在树林前停下。
问筠下车巡视一圈,但见一颗树上钉着一支飞镖,扎着一块方巾,上头写着:往里走。
问筠知道这是宴昔留下的,回到车旁喊玄净,阿七掀开帘子看了驾车的两个人一眼,提醒道:“人太多她会不高兴的,他们就别去了。”
“我知道。”就算多带两个人也无济于事,干脆显得有诚意一点。
问筠绑了玄净双手,叫上阿七往树林深处走。
及至树林深处,但见一方空旷天地,几乎呈圆形,够容纳十来个人。
阿七看见空旷之处站着一个风姿卓绝的女子,她低着头,摩挲着腰间的剑柄。
是宴昔,阿七欣喜,刚想唤她,被问筠一个锋利的眼神止住。
宴昔此刻也抬头看来,目光穿过阿七和问筠,定在玄净脸上,眼神中倏地透出一点狠来。
几人靠近后,问筠攥紧牵着玄净的绳子,问:“人呢?”
宴昔把身子一侧,露出正后方靠在树干上的李佑成,他垂着头,晕过去了。
“放心,保证是活的。”
问筠一面心惊李佑成的狼狈,一面幸灾乐祸,谁让他对公主不敬。
“我信你。”问筠扭头看了玄净一眼,把绳子交给宴昔,“我们也信守承诺,他就交给你处置了。”
问筠走到李佑成身边查探,确认他只是晕过去后一把将人背起。阿七看在眼里,既震惊又羡慕,心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要和她们一样孔武有力。
问筠折返,叫上阿七离开,孰料宴昔一手抓住阿七肩膀。
“这位郎君也要留下。”宴昔眼中早已没了往日的玩世不恭,透着的狠劲给人一种只要被拒绝就要出剑的感觉。
人就这么被抢了,问筠就算打不过也有些不快。但阿七到底没用,带她来本就是牵制宴昔,如今她要留人,给就是了,先把李佑成带回去才要紧。
思及此,问筠道:“那就依少侠所言。”
阿七一脸震惊,问筠视若无睹,带着李佑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阿七嘴里不停叫骂,宴昔抓着她,她动弹不得。
待人走远,阿七才住了口。
宴昔哼道:“行了别装了,难道你还真想跟她回去?”
阿七拍掉宴昔的手,眼中染上些许愠怒,质问道:“昨日是你提议去那破庙的,你早就打定主意劫人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人畜无害,那伙人肯定会赖我,我差点就被大卸八块了。”
“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我怕就算好好的,你也对不起我!”
阿七气鼓鼓,宴昔竟觉得有几分可爱,倒不是喜欢她,只是觉得她能在自己面前袒露真情,是把她当作朋友了。
“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宴昔笑道。
确实不能拿她怎么样,阿七没有办法,只能作罢,转而看向面无表情的玄净,道:“他怎么办?”
宴昔看了玄净一眼,眼神骤然变冷,拔剑挥向他。
“诶——”
阿七怕见血光,下意识别过头,却没听到人倒地的声音,再度朝玄净看去,他身上的绳子被割断了。
宴昔丢给他一把匕首,抬剑指着他道:“和我比一场,赢了放过你,输了……我就把你千刀万剐。”
-
问筠带着阿七和玄净离开后不久,萧惟回来了。
顾元宁见到他时,他是由看守偏门的护卫搀着来到花厅的。
他捂着发痛的手臂,朝顾元宁躬身,“公子,属下回来迟了。”
顾元宁叫人帮萧惟疗伤,不待顾元宁问,他便解释道:“昨日我悄悄潜入落云间,发现四下无人,心觉蹊跷,但还是朝着宅子深处去了,果然在最深处的院子里见到了范献。”
顾元宁一行人在得知落云间有宝物拍卖后便打听过与之相关的人,萧惟甚至买到了范献的画像,故而知道他长什么样。
“他进了一间厢房,里头不止他一人。院中的人被他遣散,我得以靠近厢房。”
彼时,萧惟蹲在墙角凝神细辨。
习武之人耳力向来极佳,更何况萧惟这样的高手,尽管房中之人声音不大,他还是听到了一些他们交谈的内容。
为了分辨是谁说话,萧惟还在窗户纸上戳了个洞,可惜只能看见范献的身影,他对面还坐着一个人,看不真切。
另一个人说话了,是一个男人,他问:“消息放出了没?可不能出差错。”他的声音尚且年轻。
范献捋了捋胡须,胸有成竹道:“大人放心,消息放出去了,肯定会有人去蹲守我的宅子,我已经派人伪装成我假意出城。待鱼儿也出了城,自然就可以动手了。”
被称作“大人”的男子“嗯”了一声,“办得不错,回头我跟上面的人美言几句,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范献拱手,笑道:“大人给我出了一个好主意,让我赚了不少钱,我感谢大人还来不及呢。底下的兄弟还指着大人过活呢,大人若有吩咐,我等必将赴汤蹈火。”
说着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盒子,轻轻放在大人面前,“小小敬意,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大人轻咳了一声,没收,也没说不收,话锋一转道:“留仙镇那边也得仔细些。”
范献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警惕起来,朝窗边走去,打开四下一看,再次确定没人才回到桌边。
萧惟听到范献靠近的脚步声时便一阵风似地掠走了,东躲西藏,离开了院子。
他咂摸着范献和“大人”的对话,觉得不妙——他们要引蛇出洞,引的是谁?他们不知道宋麟也在扬州,引的不是他,难道是玄净?范献称另一个男人“大人”,难不成他是朝中之人,万一他们说的公主,我们岂不是中计了?
必须赶紧回去报信。
萧惟一时心急,竟忽略了周遭环境,在跳下墙时被看守偏门的护卫看见,他们当即吹哨,召集人手追赶萧惟。
萧惟暗道不妙,开始逃窜,往巷子里钻,因人生地不熟,几次被前后夹击,免不了恶战,好在他身手不凡,都脱了险。
但落云间的打手不是吃素的,就算萧惟功夫了得,也架不住他们死缠烂打。你追我赶数个时辰,萧惟就是甩不掉落云间的人。
如此,萧惟便不能回顾元宁赁下的宅子。他往反方向跑,躲进人潮,但始终感觉有人盯着自己。
“我怎么也甩不掉他们,天黑,我拐进一家酒楼,进去了才知……是一处蜂窠,尽是男子擦粉待客,鱼龙混杂。落云间的人就在附近,我不敢贸然出去,只好花钱要了间阁子,先行躲避。孰料落云间的人胆大,竟然闯入酒楼,要一间间搜,店家不允,就被威胁,说要告发这酒楼里的勾当。
“店家无奈,只能应允,好在随我一起的伶人帮了我,他让我换上他的衣裳,为我涂抹脂粉,如此,落云间的人果然没认出我。”
得知外面的动静,萧惟本想翻窗而逃,大不了和楼下的人打一场,此招凶险,但别无他法。
和萧惟一起进屋的伶人看出了他的心思,在他推窗之际拦住了他,目光透着坚定,道:“大侠,若你不嫌弃,我可以帮你……只需要你给我点报酬。”
最好不过。
萧惟思忖须臾,从荷包里拿出一锭银元宝给伶人,“有劳。”
落云间的护卫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他们无法正视敷粉化粧的男人,自然觉得能在他们眼皮下逃脱的萧惟不可能碰那些伶人的东西,更遑论涂脂抹粉。
傲慢催生疏忽,搜寻一圈,他们只把目光落在来寻欢作乐的男人身上,并未过多观察酒楼中的伶人。
萧惟逃过一劫,待落云间的人离开,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此时街上又有厢兵巡逻,官府的人更难对付,他再次进退维谷。
“那伶人劝我不要轻举妄动,我想了想,倘若那位‘大人’知道公子的身份,必然不敢轻举妄动,或许是我太过心急了。我在酒楼躲了一夜,次日一早悄悄离开,没想到落云间的人阴魂不散,我又与之纠缠许久,到处奔逃,尽量将他们引得远些,才敢往回走。到了宅子附近,我还不敢贸然进来,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跟踪才回来。”
他松了好大一口气,“还好公子安然无恙。”
顾元宁一直微微蹙眉,默默捋析着,待萧惟说完话,她将昨日在城外遇见李佑成的事说了,断言道:“范献和那位‘大人’,和李佑成是一伙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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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