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风是硬的,刮在脸上带着砂纸般的颗粒感。但对于顾青裴来说,这风还算温柔,毕竟比起原炀那股子能把人掀个跟头的蛮劲,这风简直算得上是抚慰。
他站在公寓楼下那棵已经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刚刚结束的通话记录——“小祖宗”。
顾青裴叹了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最终还是点开了微信,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过去一个定位:“我在楼下,上来吧。”
没过两分钟,单元门“砰”地一声被撞开,原炀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冲了出来。他穿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乱糟糟的胸毛,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被自己抓过无数遍。
“你怎么来了?”原炀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鼻音,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顾青裴,像是怕他下一秒就化成烟跑了。
顾青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怎么?公司倒闭了?连个正经衣服都穿不上了?”
原炀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点燃的炮仗:“顾青裴!你大爷的!老子这不是……这不是想你了吗!”
他说着,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张开双臂就要扑上来。
顾青裴眼疾手快,拎着公文包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躲过这记熊抱,语气凉凉:“一身酒气,离我远点。”
原炀扑了个空,也不恼,反而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像只大型犬一样在顾青裴肩膀上蹭了蹭:“就喝了一点点,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庆祝你又把财务气哭了?”顾青裴合上公文包,转身往楼里走。
原炀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庆祝我爸终于承认我是个男人了!虽然只是口头上的,但好歹是个进步。”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顾青裴,我跟你说,今天我爸居然问我……问我你喜不喜欢吃他让人带回来的那盒茶叶。”
顾青裴的脚步顿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狭小的空间里,原炀身上的酒气和沐浴露的薄荷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属于原炀的侵略性气息。
“哦?”顾青裴按下楼层键,侧过头,目光落在原炀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上,“你怎么说的?”
“我说,”原炀挺起胸膛,一脸得意,“我媳妇儿口味刁,那破茶叶也就凑合泡脚。”
顾青裴没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别过头,不想让原炀看到自己眼里的笑意。
到了门口,原炀抢着掏出钥匙开门,结果手抖了半天没插进锁孔里。顾青裴叹了口气,伸手接过钥匙,熟练地一拧,门开了。
屋子里很乱。
沙发上扔着原炀的运动外套,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子,电视还开着,正在播放某个财经新闻,声音调得很低。
“那个……刚回来的时候有点乱。”原炀有些心虚地踢了踢脚边的一个空可乐罐,试图用脚把它藏到沙发底下。
顾青裴没说话,只是弯腰把那个可乐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原炀站在玄关,看着顾青裴的背影。那个背影总是挺拔、优雅,带着一种让他着迷又让他心慌的从容。他怕这个背影会突然消失,怕顾青裴哪天一转身,就再也不回来了。
“顾青裴。”原炀突然开口,声音有点闷。
“嗯?”顾青裴正在解袖扣,闻言转过身。
原炀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顾青裴笼罩其中。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顾青裴的额头,呼吸喷洒在对方脸上:“别生气了,行不行?”
顾青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里面盛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不安。他知道原炀在怕什么。原炀就像个守着一块骨头的狗,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紧张得龇牙咧嘴,生怕被人抢了去。
“我生什么气?”顾青裴伸手,理了理原炀乱糟糟的衣领,指尖不经意划过原炀的锁骨,“原大少爷,你现在可是公司的少董,我哪敢生你的气。”
“你敢。”原炀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有一颗心脏正剧烈地、不受控制地跳动着,“你什么都敢。”
顾青裴的手心感受到了那滚烫的温度和有力的搏动,他微微一怔,随即反手握住了原炀的手指。原炀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有常年握器械留下的薄茧,握在手里,粗糙却让人安心。
“饿不饿?”顾青裴突然问。
原炀愣了一下,随即疯狂点头:“饿!特别饿!”
顾青裴抽回手,转身往厨房走:“冰箱里有什么?”
原炀跟在后面,像个尾巴:“有……有昨天剩下的半只烤鸭?还有两瓶啤酒?”
“没了?”
“还有……”原炀挠了挠头,“还有鸡蛋。”
顾青裴打开冰箱门,看着里面空荡荡的,除了几罐啤酒和一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鸡蛋,几乎一无所有。他无奈地摇摇头,关上冰箱门。
“凑合吃吧。”顾青裴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西红柿鸡蛋面,吃不吃?”
“吃!”原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顾青裴熟练地系上围裙——那围裙还是他去年送的,上面印着一只傻乎乎的柴犬。顾青裴的腰很细,被围裙带子一束,显得更加盈盈一握。
原炀觉得口干舌燥。
顾青裴洗了两个西红柿,在案板上切成块。刀锋与案板碰撞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青裴。”原炀又喊。
“又怎么了?”顾青裴头也没回,把切好的西红柿推进热油的锅里。
“滋啦——”一声,水汽蒸腾。
“你以后……能不能多来几次?”原炀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别扭的撒娇意味,“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也来。帮我……帮我看着点家。”
顾青裴搅动着锅里的西红柿,直到它们变成浓稠的酱汁,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真的?”原炀眼睛一亮,冲过去从背后抱住顾青裴。他的双臂结实有力,紧紧箍住顾青裴的腰,把下巴搁在顾青裴的肩膀上,脸在那温热的颈窝里蹭来蹭去。
“别闹,油溅出来了。”顾青裴手里的锅铲往后挥了一下,轻轻拍在原炀的手臂上。
“就不。”原炀耍赖,把脸埋得更深,深吸一口气,全是顾青裴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味,混杂着一点点油烟气,好闻得让他想就这么赖一辈子。
“顾青裴,你真好。”
顾青裴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搅动锅里的酱汁:“油嘴滑舌。”
“真的!”原炀急了,抬起头,信誓旦旦,“我跟你说,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就弄死谁!我爸也不行!”
顾青裴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个锅铲,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原大少爷,你现在连个西红柿都切不明白,还弄死谁?”
“我……”原炀语塞,随即梗着脖子,“我那是……那是君子远庖厨!”
顾青裴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是真的笑,眼角微微弯起,眉梢舒展,像是冰雪消融后的春水,波光潋滟。原炀看得呆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电流瞬间传遍全身。
“笑什么笑!”原炀恼羞成怒,一把夺过顾青裴手里的锅铲扔在桌上,然后低头,狠狠地吻住了那张带着笑意的嘴唇。
这个吻来势汹汹,带着酒气和西红柿的酸甜味,霸道地撬开顾青裴的齿关,攻城略地。
顾青裴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推了推原炀的胸口,却像是给他助兴。直到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原炀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他,额头再次抵住他的额头,两人的呼吸都急促而紊乱。
“顾青裴……”原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神暗沉,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面糊了。”顾青裴突然说。
原炀一愣,随即闻到一股焦糊味。他慌忙松开顾青裴,去看锅里,果然,酱汁已经干了,锅底黑了一片。
“完了完了……”原炀欲哭无泪。
顾青裴却很淡定,他把锅端下来,重新洗了锅,接水,开火。
“没关系,重新做一碗就是了。”
原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焦躁和不安,像是被这平淡的一句话,轻轻抚平了。
水开了,顾青裴把挂面放进去,用筷子搅散。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模糊了顾青裴的面容,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柔和。
“原炀。”
“嗯?”
“以后少喝点酒。”
“哦。”
“还有,衣服要自己洗,别堆着。”
“知道了。”
“财务老张胆子小,你别吓唬他。”
“我没吓唬他,我那是……那是激励!”
顾青裴没再说话,只是把煮好的面条捞进碗里,浇上重新炒好的西红柿鸡蛋卤,撒上一点葱花。
他端着碗走到餐桌前,把碗放在原炀面前。
“吃吧。”
原炀看着那碗面,红黄相间,热气腾腾。他拿起筷子,吸溜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吗?”顾青裴坐在他对面,托着腮问。
原炀含着一口面,含糊不清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好吃!比五星级酒店的大厨做的都好吃!”
顾青裴笑了笑,伸手帮他擦掉嘴角沾上的一点汤汁。
窗外的风还在刮,楼下的银杏树叶沙沙作响。屋里的灯光昏黄,照在两个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原炀大口大口地吃着面,顾青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这一刻,没有针锋相对,没有身份的桎梏,没有家族的压力。
只有一碗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和一个愿意为你洗手作羹汤的人。
这就够了。
原炀吃完最后一口面汤,把碗底照天,一滴不剩。他放下碗,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然后突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顾青裴身边。
“干嘛?”顾青裴警惕地看着他。
原炀没说话,只是弯下腰,双手撑在顾青裴身体两侧,把他困在椅子和自己的怀抱之间。然后,他低下头,在顾青裴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带着西红柿的甜味。
“顾青裴,”原炀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这辈子,你别想甩掉我。”
顾青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痞气和狂妄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毫无保留的、赤诚的爱意。
他伸出手,环住原炀的脖子,主动凑上去,在那嘴唇上印下一个温柔回应。
“我知道。”顾青裴轻声说,“我也不会。”
窗外,一片枯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轻轻飘落在窗台上。
秋天虽然萧瑟,但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