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江随在营帐里醒来。
阳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道细细的光,他趴在榻上,愣了一会儿神,然后慢慢坐起来。
嗯?没有相隔一个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四周。还是那个营帐,还是那张软榻,还是那些熟悉的陈设,炉子上的炭火已经灭了,只留下一堆灰白的余烬。
时间又是正常的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后背的伤口立刻传来一阵刺痛。
他呲了呲牙,倒吸一口凉气。
身上还是很痛,看来想要时间快速溜走,减少疼痛是不可能的了。
难道只有风含冉受伤的时候,时间才会变快?
他想起上次自己醒来,已经是她受伤一个月后。那道血淋淋的伤口,一夜之间就只剩下浅浅的疤痕,可轮到自己受伤,时间就正常了,该疼还是疼,该养还是养。
这是什么道理?
江随想不明白,但他没时间多想,披上外衣,掀开帐帘就往外走。
外面阳光正好,草地上还挂着露珠。春夏正蹲在不远处的小炉子边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拿着扇子扇火,一脸专注。
江随走过去。
“春夏。”
春夏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专注变成了不耐烦。
“江公子,干什么?”她继续扇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江随在她身边蹲下来,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春夏,我和郡主骑马受伤是哪一天?”
春夏扇火的动作顿了一顿。
她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件。
“你不记得了?是昨天。”她一字一句地说,语气里带着那种“你是不是傻”的意味,“所以我现在才在这里给你和郡主熬药啊。”
江随点点头。
春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一只手,用手指在脑袋旁边比划了一圈。
“你是坠马导致脑子出现问题了?”她问,语气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了不得的事。
江随:“...”
他尴尬地笑了笑,默默站起来,默默退出了这个区域。
他就知道春夏会这么说。
也不知道为什么,春夏怎么总是看不惯自己?难道是因为他总是让郡主受伤?上次是花瓶,这次是坠马,或许在春夏眼里,大概是因为他,郡主才会受伤的吧。
江随叹了口气,往风含冉的营帐走去。
帐帘垂着,里面隐约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郡主,我能进来吗?”
里面安静了一瞬。
“进来。”
江随掀开帐帘,走进去。
风含冉正坐在一张矮几前,低着头看着什么,矮几上堆着一叠账本,还有算盘,笔墨和几封拆开的信函。
那些东西昨日出游的时候分明没带,想必是昨日不回去,临时叫府丁们回府拿过来的。
阳光从帐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衣裙,发髻简单地挽着,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就那样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账本,十分专注。
江随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郡主在算什么呢?”他问。
风含冉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停顿了一下,然后逐渐放松下来。
“最近京都流民增多。”她说,目光还落在账本上,声音淡淡的,“我已经去信一封询问边关。待到回信至,京都怕是要筹粮了。”
江随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低着头,手指重新拨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营帐里格外清晰。
“京都势力盘根错节。”她继续说,“边境孤立无援,怕是京中一些人愿意看到的。但我...”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他,“是京都的一个例外。”
江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现下,我能做的,就是给边关将士们另一条生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可那双眼睛里,有光。
江随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书里正是这个时候,男主席天延回朝前两个月,边境突发洪涝,粮食颗粒无收,将士们饿着肚子守边关。朝廷的救济粮迟迟不到,不是没有粮,是有人压着不发。那些人不希望边境太安稳,不希望边关将士们吃饱了饭有力气打仗。
最后还是风含冉在京都筹了粮,暗中送去的。
书里写过这一段。
皇帝对风含冉的喜爱甚至超过了那几位公主,不单单是因为她父亲是战死的将军,更因为她的先见之明。她总能在皇帝还没开口的时候,就猜到他在想什么。总能在皇帝为难的时候,替他做一些他身为皇帝不能做的事。
的确如她所说,她是京都的一个例外。
是皇帝的一枚暗棋,也是他的一把伞。
江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万一真走了那一步,”他问,“你要亲自护送吗?”
风含冉写字的手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带着一点笑意。
“不错。”她说。
江随知道,风含冉决定的事情,没有谁能改变。书里写过,她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没有劝她。
“郡主。”他说,“这一次,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风含冉看着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深了些,眉眼都弯起来。
“好。”她说。
江随也笑了。
“我帮你一起算吧。”他指了指桌上那堆账本,“我算账还是不错的。”
风含冉点点头,从旁边抽出一本账册,递给他。
“你算这本吧。”她说,“我母亲名下的酒楼,算算盈亏。”
江随接过来,翻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营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拨弄算盘珠子的声音,偶尔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阳光从帐顶的缝隙里移动着,从东边移到西边,落在两个人身上,又慢慢移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帐帘掀开了。
春夏端着药进来,看见两个人相对而坐、各自埋头算账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郡主。”她把药碗放在矮几上,又看了江随一眼,把另一碗放在他面前,“该吃药了。”
江随放下账本,端起药碗。药还是苦的,但这两天喝下来,他已经习惯了。他皱着眉一口气喝完,放下碗,发现春夏还站在那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风含冉也喝完了药,把空碗放下,抬起头看着她。
“可是有人来寻我?”她问。
春夏点点头。
“方才秋至派人来报,”她说,“说是皇上急招郡主入宫。宫里的人正在将军府里等着呢。”
风含冉听了,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转向江随,看着他手里的药碗。
“喝完了吗?”
江随把碗翻过来给她看,一滴不剩。药虽然苦,但还能接受。
“我陪郡主一起去吧。”他说。
风含冉摇摇头。
“不用。”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裳,“你先回将军府。这里有些账册还需要你。”
江随看了看桌上那堆还没算完的账本,点了点头。
“好。”他说,“郡主一切小心。”
风含冉弯了弯唇角。
“宫里那位待我极好,”她说,声音轻轻的,“不会把我怎么样的。放心吧。”
说完,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阳光从掀开的帐帘里涌进来,晃得江随眯了眯眼。等那光暗下去,帐帘已经落下,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堆账本,手里还握着那支她刚才用过的笔。
江随呆坐了一会儿,随即起身,和府丁一起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将军府。
账本一摞一摞地搬上马车,他站在一旁看着,脑子里还想着她刚才说的话,宫里那位待我极好,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书里写过,皇帝对风含冉,是真的好。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担忧,还是在。
马车晃晃悠悠地回了城,在将军府门口停下。江随下了车,跟着府丁把那些账本全搬进了书房。
这还是他第一次到她的书房里。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不是那种浓郁的熏香,是清冽的,若有若无的木质香气,像她身上的味道。
江随站在门口,环顾四周。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一排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书,没有多余的摆件。
墙上只挂着一幅画。
他走过去,站定在那幅画前。
画上是一株花,火花兰。
可那花瓣的形状有些奇怪,不似寻常火花兰的样子,画得有些笨拙,有些生涩,像是初学者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有那株花孤零零地开着。
这样的画,应该是自己人画的,可江随不记得,书里他给过谁会画画的设定。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想不出所以然,便不再多想。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开始算账。
账本一本一本摞在手边,他一本一本翻过去,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他算得快,也专注,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光就从明亮变成了昏黄。
暮色降下来了。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江公子。”
是秋至的声音。
江随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
“郡主回来了。”秋至在门外说。
江随立刻放下笔,站起来,往门口走。动作太急,扯动了后背的伤口,一阵刺痛传来。他皱了皱眉,没顾上看,只加快步子往府门口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马车刚好停下。
风含冉从车上下来,一眼就看见了他。
暮色里,他就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看着她。脸色比早上分开时苍白了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身后是将军府的门匾,门前的灯笼还没点起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灰蒙蒙的光里。
风含冉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不在府里休息?”她快步走上台阶,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他,“面色怎么这么苍白?”
江随还没来得及开口,秋至已经在一旁说上了。
“江公子今日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书房,”她的声音低低的,“除了喝了点药,没有吃任何东西。”
春夏站在另一边,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
“所以你是...”她上下打量了江随一眼,嘴角撇了撇,“纯...饿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小姐,我觉得他在博取你...”
“春夏!”
风含冉打断了她。
春夏的话堵在喉咙里,瘪了瘪嘴,一脸的不情愿。
风含冉看着她,语气缓了缓:“你去厨房看看,让厨房做点吃的来。”
“是,小姐。”春夏拖着调子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江随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等着。
江随假装没看见。
风含冉转回头来,看着他。
“怎么不吃点东西?”她问。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眉头却还皱着,“再着急的事情,也没有自己的身体重要。你自己说的,要待自己好一些。”
江随讪讪地笑了笑。
“账本太多了,”他说,“吃饭要时间。我想先弄完再吃的。”
他说的是实话。
这种事他常干,有时候灵感来了,废寝忘食地敲字改稿,一顿两顿不吃是常事。那时候熬夜熬到天亮,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不知是受伤了还是怎么,站着站着,忽然觉得有些站不住脚跟。
眼前的光晃了晃。
他整个人往前倾去。
等他稳住身形的时候,只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那是她身上的味道。
他整个人倒在了她怀里。
“抱歉...”他听见自己说。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真的没想通。
怎么到这里身体就差成这样?他明明每年体检的!身体很健康来着!心脏没问题,血压没问题,什么指标都正常!
可现在,他晕了。
又晕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随慢慢睁开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帐顶。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在南苑。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光线柔柔地洒下来。
他偏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人。
风含冉。
她就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身子微微歪着,头靠着椅背,睡着了。她的手垂在身侧,手心向上,像是刚刚还握过什么。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轻轻的,均匀的,睡得有些沉。
江随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微微蹙着的眉心,垂落下来的发丝以及她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衣裳。
还是白日里进宫穿的那身,她守在这儿多久了?
他不知道。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屋里的灯光昏黄温暖,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里。
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升起来。
那感觉很陌生。
很轻,又很重。很暖,又有点酸,说不清是什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
十五岁北漂,一个人扛着所有。生病了自己扛,难受了自己扛,熬不过去了也自己扛。他习惯了。
习惯了没有人问,没有人管,没有人守在他床边等他醒来。
可现在有一个人。
她就坐在这儿。
守着他,等他醒。
江随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
江随轻轻起身,准备把被子盖在风含冉身上,手刚碰到被角,她的眼睛就睁开了。
那双眼睛起初还有些迷蒙,像是没睡醒的样子。看见他,那迷蒙瞬间散去,换成了焦急和关切。
“你怎么样?”她直起身子,凑近了些,“张叔说你是没换药,伤口感染了,加上没用食,才晕倒的。”
她看着他,眉头皱着,眼睛里全是担心。
江随看着她。
“我无大碍。”他说,声音还有些哑,“郡主,你在这里多久了?”
风含冉眨了眨眼睛。
“没有多久。”她说,坐直了身子,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京中流民增多,我出去忙了一会儿,才回来陪着你的。”
江随看着她。
他不信。
之前看萤火虫那次也是这样。她说是想看看萤火虫,可他知道,她是怕他受伤了不能颠簸。这次又是这样。她说是出去忙了一会儿才回来,可他知道,她一定是从宫里回来就一直守在这儿。
她总有理由,总能把关心他说成别的事情。
他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因为睡着而微微凌乱的发丝,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看着她身上那件还没换下的衣裳。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些情绪来得又猛又乱,他自己都理不清。可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成为那个人的替代品。
不想她总是通过他来怀念那个人。不想她在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却映着别人的影子。不想她抱着他的时候,叫的是别人的名字。
他不想她喜欢那个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他没办法把它按回去。
江随垂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那些翻涌的情绪平复下去。
再抬起眼时,他的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
“郡主。”他说,声音平平的,“你先回去休息吧。”
风含冉看着他,没动。
“我想自己静静。”他说。
“好,那你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