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风含冉离开,江随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晚霞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他脚边。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那道光。
然后他开口。
“我是现代人。”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江随,你是来自2026年现实世界的人。”
他顿了顿,攥紧了手。
“我是原作者。”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原作者。
这本书是他写的,这些人是他创造的,风含冉是他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女二。
可她现在会守在他床边等他醒来,会因为担心他而皱眉,会怕他受伤了不能颠簸而留在草原上过夜。
她会抱着他哭,叫的不是他的名字。
就这么一句话。
那日,他重复了一个晚上。
“我是现代人。我是来自2026年世界的人。我是原作者。”
一遍又一遍,像是念经,又像是提醒自己。提醒自己他是谁,他从哪里来,这里是什么地方。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不要陷进去,不要...
不要什么?
他说不清。他只是不停地重复着,直到声音哑了,直到窗外的天从黑变回亮。
二日一早。
风含冉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暗中筹粮。
她换了一身简便的衣裳,头发也梳得利落,只簪了一根木制簪子。走到江随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房门紧闭着。
春夏跟在她身后,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她。
“小姐,”春夏说,“我去喊他。”
风含冉摇了摇头。
她抬起手,轻轻拉住了春夏的袖子。
“不必了。”她说,声音轻轻的,目光还落在江随那扇紧闭的门上,“春夏,就让他再休息休息吧。反正没什么大事情。他有伤在身,就让他好好休息吧。”
她说完,又看了那扇门一眼,然后转身,带着春夏往外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后,江随站在那儿,透过门缝看着她的背影。
他看着她和春夏说了什么,看着她伸手拉住了春夏,看着她摇了摇头。他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可他看见她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落在这扇门上,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可他感觉得到。
他就站在门后,手扶着门框,始终没有勇气踏出去。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慢慢打开门。
晨光照进来,落在脸上,有些刺眼。
秋至站在门边一侧,像是等了很久。
“江公子。”她说,声音平平的,“郡主刚刚离开。现在去还能赶上。”
江随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秋至,”他问,“为什么你从来不叫郡主小姐?”
他记得春夏都是叫小姐的。府里其他人也都叫小姐,唯独秋至,从一开始就叫郡主,和他一样。
书里没写过这些人。
没有过往,没有未来,就连春夏,在书中也只有寥寥数笔的描述和对话。可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发现他们不是几行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经历,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为什么。
秋至沉默了一会儿。
“我本不是府中人。”她说,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像是透过那些屋舍在看很远的东西,“我和江公子一样,同是流浪于京都,得郡主赏识,这才接回府中。”
江随点点头。
是啊,她总是这样的。
“带我到府中之后,”秋至继续说,声音还是平平的,“郡主待我就像家人一般。我刚来的时候遇到灾年,少许流民跑到了将军府。郡主用自己换下了我,让自己受了伤。”
江随心里动了一下。
“我那时就在想,”秋至说,“我于世间只是一粒尘埃,可是郡主说我与她而言,如左膀右臂不可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可眼眶红了一圈。、“我欲杀了那些流民。”她说,声音低下去,“可是郡主说,那些流民没有恶意。他们只是太饿了,处于对生的本能,失去了一些理智罢了,后来,那些成为了府上的府丁。”
江随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或者在别人看来,郡主太过善良,单纯,不适合在京都生活。”秋至抬起眼,看着他,“可是郡主又说,为臣子,当以百姓为重。那怕会失去生命,也应该前赴后继。郡主也是臣子,那些人所求不多,更何况只是一些粮食。”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才知道,郡主二字的含义。所以在我心里,郡主比小姐更适合一些。”
江随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那年灾荒。
那是书中对男主女主的描写。他记得,那年灾荒,席天延险些死在洞里,都是安尘月割腕放血才救了他。
那一幕写得惊心动魄,为两个人的感情奠定了基础。
可他没写过风含冉,没写过她用自己换下秋至,没写过她替秋至受伤,没写过她说的那些话。
他不知道。
秋至站在那儿,看着他。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这安静的院落里,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可这儿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江公子,所以喜欢郡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吧...”秋至忽然开口。
江随看着她,他心里有些部分好像被人看穿了。
“郡主心里有你。”她说。
江随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秋至,你错了。”他说,“郡主心里并没有我。”
秋至看着他,有些不明白。
可江随心里清楚。清楚得很。
一切的原因,是那个人。
是男主席天延。她一直都在他身上寻找那人的影子。那身同色的衣裳,那句“有人教过我”,那个抱着他叫“你回来了”的夜晚,哪一样不是因为那个人?
他不是看不出来。
他只是不想看。
况且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终有一天会离开这里,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心思。
江随没有再和秋至说话。
他转身,一个人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他答应过的。等郡主伤好了之后,给她做很多好吃的。
他注意到,风含冉出门的时候并没有带药走。他知道她的习惯,每日午时必须喝药。所以中午的时候,她一定会回来。
江随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上午。切菜,备料,下锅,调味,每一道工序都做得很仔细。他算着时间,赶在她回来之前,把饭菜都摆上了桌。
八菜一汤,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
他坐在桌边,等着。
不过半刻,门口传来脚步声。
风含冉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
“江谋士?”
江随站起来。
“郡主!”他说,“快坐,可以吃饭了。”
风含冉走进来,看着那一大桌子的菜。
里面还有一道她上次说好吃的山药肉片汤。每一样都冒着热气,像是刚出锅不久。
她看向他,目光里有些什么。
“如果你是为了昨日而感谢的话,”她说,“我接受。”
江随笑了。
“我说过的,”他说,“等郡主伤好了之后,就会给郡主做很多好吃的。”
风含冉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你的伤好些了吗?”她问。
江随点点头:“好的差不多了。张医师的药很好,已经不流血了。”
“那就好。”风含冉说,低头继续吃着。
江随也拿起筷子,陪着她吃。
过了一会儿,风含冉忽然开口。
“筹粮一事最多五日就可完成。”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到时就暗中前去,与天延哥安排的人交接。”
江随正准备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天延哥。
叫得真顺口。
他低下头,把那筷子菜夹起来,放进嘴里,嚼着,咽下去。然后抬起头,扯出一个笑。
“好。”他说,“我同你前去。”
五日之期,很快就到了。
筹备的粮食分批次出了城,扮成商贩的模样,沿着暗道缓缓前行。江随和风含冉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车里堆满了账册和文书。
风含冉一直低着头,在给粮册做批注。
她写得很快,很专注,像是要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江随看在眼里。
这几日忙碌,她看上去更憔悴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色也比平时浅了些。
“郡主。”他轻声说,“要不要休息一下?”
“就快弄好了。”风含冉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笔尖在纸上移动着,“等到交到那人手里,就可只等边关大捷的好消息了。”
那人。
江随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郡主。”他问,“这么相信他?”
风含冉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带着一点探究,有一丝困惑。
“江谋士,”她忽然问,“你...生辰何时?”
江随愣了一下。
“十月二十二日。”他说。
风含冉看着他,看了很久。
“嗯。”她说,声音轻轻的,“很像你...”
很像你。
江随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可她那目光,那语气,让他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更乱了。
风含冉没有再说下去,她低下头,继续在粮册上写着什么。
对话就这样匆匆结束了。
江随坐在对面,看着她。他明明很精明的,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应付过。可在她面前,他就像被拿捏得死死的,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两日后。
马车行至一处林子,停了下来。
前方有动静。江随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对面也停着几辆马车,几个人站在路边,像是在等什么人。
“来者何人?”春夏问道。
对面传来声音,是个女声,清亮而警惕:“我本是江南商户,缺久等我的货物不到,无奈之下只能前往京都看个究竟。”
有人靠近了马车。
江随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过去。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长发束起,眉眼清冷,站在那儿,周身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气息。
江随愣住了。
白衬!
不,不对,不是白衬。他定睛看了看,才反应过来是像。这个女子的样子,像极了他那个世界的同事白衬。
他忽然想起来了。
写这本书的时候,为了刻画女主安尘月公私分明的性格,他用了白衬作为原型。白衬工作时的样子,那种干练,冷静,一丝不苟的气质,很适合安尘月。
所以安尘月的样貌,就有些像她。
风含冉下了马车。
江随跟着下去,站在她身后。
安尘月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在下尘月。”她转向风含冉,压低声音问,“敢问姑娘姓名?”
“风含冉。”
安尘月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你是妍清郡主?”她惊呼出声,声音压得更低了,可那惊讶掩都掩不住。
江随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反应。
安尘月知道,席天延和她说过会有人接头,可没说过是谁。她大概是没想到,来的人是妍清郡主,那个自小患有心疾,足不出户的妍清郡主。
安尘月的目光落在风含冉身上,带着几分心疼。
“你可感觉安好?”她问,“若是不适,我且带了军医,给你看看。”
她主动解释道:“天延和我说过你的事情,所以...”
江随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风含冉微微一笑。
“我无碍。”她说,“今日前来,只为将粮食好好交到你们的手上,我才安心。”
安尘月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心疼。
“多谢。”她说。
江随走上前一步。
“郡主,”他说,声音平平的,“该让他们出发了。”
风含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嗯。”她转向安尘月,“愿尘月姑娘一路顺遂,平安归来。”
安尘月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愿风姑娘亦是。”
两人对视片刻,然后各自转身。
安尘月带着人马往边关的方向去了,风含冉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江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风轻轻吹过,林子里响起沙沙的声响。
“郡主。”他开口。
风含冉回过头来。
“走吧。”
“怎么了?”风含冉看着他,“你看上去,闷闷不乐的。”
江随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抬头看了看天色,“我们快回去吧。看着天气,快下雨了。”
这不是假话。天边已经压过来一层厚厚的乌云,风也比方才大了些,吹得林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他记得。
原著里写过,安尘月淋了三天的大雨,但还是没有停留半分,只为早一点将粮食送到军中,这一举措,收服了不少将士的心,也提升了不少的士气。
在那一场大战里面,她带着病,斩杀了敌军十位斥候,成为边关破敌第一人!
那是属于她的高光时刻,属于她自己的故事。
和他无关,和风含冉也无关。
风含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天,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我们快些走。”
马车掉头,往回路驶去。
江随坐在车里,听着外面渐渐变大的风声。风含冉在对面翻着账册,偶尔写几个字,没再说话。
回城的路走了一个多时辰。
还没出了那片林子,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乌云压顶,像是有人把天幕整个拉了下来,紧接着,一声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那雨来得又急又猛,瞬间就成了瓢泼之势。雨水顺着车帘的缝隙灌进来,打湿了车板。马匹受了惊,车夫费了好大劲才稳住。车轮陷在雨水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江随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大雨让整个林子起了雾,看不清楚前面的路。
他放下车帘,回过头。
风含冉正看着他。
“郡主,雨太大了。”江随看着马车外面的雨,眉头紧皱,“我记得来的时候附近有个驿站,我们停留片刻,等雨小一些我们再走。”
风含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行。”她说。
那声音很坚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硬。
这样的态度,江随见过一次,上一次,是她执意要给老将军整理书籍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语气淡淡的,可眼睛里写着“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是不是这里会发生什么事情?”他问,盯着她的眼睛。
风含冉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算是默认。
春夏在旁边开了口。
“因为粮食过多,不便走明处,只能走暗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可是暗道多匪徒,多停留片刻,就会多一些风险。此次出行,为避免朝中有心之人探查,带的人并不多,所以...”
她顿了顿。
“能避开就避开。最好路上没必要停留,没必要产生争斗!”
江随听完,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落到了实处。
暗道?匪徒?
书里他只提到过风含冉他们为了躲避朝廷的眼线走了暗道,却从未提到过他们如何回去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用那样坚决的语气说“不能停”。
她明明知道这条路上有危险,明明知道多停留片刻就会多一些风险,可她什么都没说。如果不是他追问,如果不是春夏补充,她大概会就这么瞒过去。
江随看着她。
“好。”他说,“那我们不做停留。”
马车继续前行。
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车轮陷在泥水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车帘被风吹得不断掀动,灌进来一阵阵湿冷的雨气。
风含冉坐在那儿,低着头,继续翻着账册,可她的笔没有再动过,她的手指握着笔杆,指节微微发白。
她这是担心害怕?
江随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对面,听着外面的雨声,听着马蹄踩进泥泞里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那停止来得又急又猛,江随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他一把扶住车壁,另一只手已经护住了对面的风含冉。
“怎么回事?”他问。
没有人回答。
车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然后是杂沓的脚步声,踩在泥水里,噗嗤噗嗤地响。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有人在回应,也听不清。
江随掀开车帘一角。
雨幕里,从山林里涌出来几十个人。
他们手里拿着刀,拿着棍棒,拿着一切能伤人的东西。浑身上下湿透了,可那眼睛亮着,亮得像饿极了的狼。
他们把马车围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