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反反复复几次,江随被折腾到奄奄一息,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破布,被府丁拖到了风含冉的面前。
他跪在那儿,准确地说,是瘫在那儿,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从他衣摆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泛着青紫,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连跪都跪不稳,身子一歪,手撑在地上,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风含冉坐在凉亭的石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个她终于看透了的人。
“反复落水的滋味好受吗?”她问,声音淡淡的。
江随趴在地上,浑身还在抖。
他慢慢地抬起头来,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池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颤颤巍巍的,嘴角扯开一点弧度,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知道你的痛苦。”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对不住...如果你想要我死,那为什么街上,你要接我回府。”
风含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裙摆落在地上,沾了水,她也没有管。她就那样蹲着,和他平视。
“那是因为不知你是敌是友。”
她说,“在一条生命面前,任何人都会不忍心的,况且我也没有救你什么...府中的人说你康健得很,这还得感谢你吐了那口血,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并非流民。”
江随听完,忽然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廊亭里回荡,沙哑的,虚弱的,那笑不是嘲讽,不是苦笑,是真的在笑。
风含冉皱了皱眉。
“你为何发笑?”她看着眼前的人,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
这个人,莫不是被自己刺激疯了?
江随笑完了,喘了几口气,才慢慢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但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笑你不会。”他说,“你不会杀我,我了解你。在我书里,你谨慎,多疑,遇事果断,那是因为你成长的环境所致。如果你不做这些,早就被这京都吃得连渣都不剩。”
他顿了顿,像是攒了攒力气,才继续说下去。
“但你心性善良。不然也不会受到京都百姓的爱戴...这样的人,怎么会杀我?”
风含冉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承认,有一点他没有说错。
她确实不会杀他。他不是奸细,也不是别有用心,那为何要杀了他?不过也是一个可怜人罢了。
偌大的世界,只有他一人在这里,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她杀他做什么呢?
不过也好。
他没有歪心思,得知这个世界所有的结局,或许以后也能是天延哥他们的助力。
她站起身,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江随。
“还能站起来吗?”她问。
江随愣了一下。
旁边的府丁上前一步,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他站得不太稳,身子还在微微发颤,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显出一副狼狈的样子。
“郡主,”他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不怪我了吗?”
风含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转过头,看向站在廊亭外的秋至。
“秋至,”她说,“拿尺子来,给他量下身量。去找春夏,做几套成衣出来。”
“是,小姐。”秋至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江随看着秋至走远的背影,又转回头来看着风含冉,眼睛里还有没散去的疑惑。
“郡主,”他说,“你这是...要给我做衣服?”
“你可有喜欢的颜色?”风含冉问。
江随愣了一瞬。
“蓝色。”他说,然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连忙补了一句,“多谢郡主。”
风含冉已经坐回了石凳上,端起那盏凉透的茶,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必谢。”她说,“身为我的谋士,衣着应当得体。这也是为了将军府的颜面。”
江随讪讪地笑着,点着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几分被人看穿后的不好意思。
他浑身还在滴水,可那笑是真真切切的,从嘴角一直漾到眼睛里。
不多时,秋至拿着尺子归来。
“郡主!”秋至行了一礼,随即转向江随,声音温和,“公子,可还能自行站立?”
江随点点头,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来。他的腿还有些发软,身子晃了一下,但还是稳住了。
“多谢,麻烦了。”他说。
秋至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软尺。
“肩宽约莫二尺一寸有余,袖长需三尺三寸,腰身二尺。衣长从肩颈量至脚踝,四尺八寸有余,最后是身量是五尺六寸有余。”
秋至记下数字,收起软尺,退后一步。
“去吧,”风含冉吩咐道,“按这个尺寸做几套成衣出来,多用月白,碧落颜色的布料。
“是,郡主。”秋至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府。
风含冉站起身,看着江随,他还站在那儿,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地垂在额前,狼狈得很。
可那双眼睛亮着,湿漉漉的,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
“你先跟他们去换身衣裳,”她说,“随后...来书房找我。”
江随跟着府丁换了衣裳就被带着往书房走,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刚换上的干净衣裳,是府里临时找来的,有些短,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裤腿也吊着,走起路来簌簌地响。
他伸手拽了拽,又觉得多余,便放下手,继续跟着往前走。
他不明白风含冉的用意。
方才在廊亭里,她把他反复按进水里,那架势是真的动了怒。可转眼又让秋至给他量身做衣,说“身为谋士衣着应当得体”。
那话冷冰冰的,像是公事公办,可他又总觉得不只如此。
她到底是在意那本书的事,还是已经不在意了?她说“不必谢”的时候,是真心觉得不必谢,还是不想跟他扯上太多关系?
在不清楚她有没有原谅的时候,他倒是希望她生气发火,那样是在解决事,而非沉默不语解决人。
他想了想,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既然她都已经给自己做衣服了,看上去应该是不怪自己了。
书房到了。
府丁在门口停下,退到一旁,门虚掩着,江随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觉得嗓子还有些哑,又清了清。
“郡主?”他轻声唤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试探。
“进来吧。”里面传来风含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随推开门,走进去。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书,案上摊着几本账册,砚台里的墨还是新鲜的。
风含冉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笔,正低头写着什么,她的发髻还是今早梳的那个,简单利落,那根珠翠簪子斜斜地插在发间。
江随站在门口,没有动。
“郡主?”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点。
风含冉这才放下笔。
她把笔搁在笔架上,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
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他换了干净衣裳的肩膀,到他露出一截手腕的袖口,再到他站得笔直却有些局促的姿态,慢慢地看了一遍。
“很好。”风含冉的声音不高,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既然你自诩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如今也已成为我府中谋士。如若今后你表现不错,我可以让你位比管家。”
江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看来郡主相信我说的话了。”他说,随后补了一句,“不过给我这么大的权力,就不怕我是苦肉计?亦或者是敌国派来的奸细?”
风含冉摇了摇头。
她并不认为她的决定是错的。
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信任不是盲目的,更何况是一个不知来历的人。
起初她也曾怀疑,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是这个世界里拥有自己感知的人,可他说的话,很多都是关于必定的走向。
即便幕后的黑手全部展开来,她也未曾看见过江随的身影,如果从现在开始,她就已经被计算其中,那么最后江随不可能不会出现。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江随说的是真的,他和自己不一样。
“我相信你说的话。”她说,目光落在他脸上,“过往已于刚才落水之后翻篇,不用再说了。你知道今后发生的事情也好,所幸无须我再筹谋。”
她低下头,拿起案上的笔,又放下。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偌大的将军府。”她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这府里人不多,但都能独当一面,如果他们以后愿意在将军府里讨生活,那就留下他们,如果不愿意,那就放他们离开。他们能力都不错,可以在京都好好地活下去。”
江随听着,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风含冉没有说下去,她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一一掠过,像是在看最后一眼。
江随越听越不对劲。
这好像不是管家之责,这好像是...交代遗言。
“等一下。”他打断她,声音有些慌张,“郡主,我能否问一下,你交代了这么多事情,那你呢?你要去做什么?”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个不好的猜想。
“我?”风含冉抬起头,看着他。
“对。”江随说得很快,“你可是一定会走到大结局的!所以你不用担心,你的心疾不致死,至少...你现在不会死的!”
风含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那里面有一种他读不懂的疲惫。
“所以呢?”她问,“到你所说的大结局再死,对吗?经历所有痛苦之后,给你的文章来一个完美的结局,对吗?”
江随愣住了。
“如果我早就死了,”风含冉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很清楚,“是不是意味着你的文章会崩塌?你会失去你在那个世界的一切,对吗?”
“不是!”江随连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以为你是害怕...”
“害怕什么?”风含冉打断他,“对于心疾之症,我从未放到心里过,哪怕得知我明日将死,我依旧可以好好过活今日。”
她顿了顿。
“可是,我不是重生,没有奇迹。我只会反反复复经历那些事情,我的所有谋划到最后…只成了一个笑话。”
重生?奇迹?
江随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
“郡主你…?”他试探着问。
“对。”风含冉看着他,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有了自己的感知,未来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起初我还以为我能改变所有事情,可是你知道吗?”
她低下头。
“可我始终逃不开,你说的,那个必然的结局。”
她的语气里充满无奈。
她不是没有反抗过,她反抗了两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小心,更周密,给自己留好了退路,可每一次都走到同样的结局。
那种无力感,真的让她累了。
江随走上前去,在书案前站定。他低头看着风含冉,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初见时暗了许多。
“风含冉,”他轻声说,“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风含冉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应,也没有拒绝。
“我知道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江随说,“但是我想说,前面两次只是巧合,你既然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那就证明你不再是我书中的人物,这也代表着我书里那些必然的走向,可以不必再发生。”
风含冉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也不是因为害怕我的文章崩塌,失去我在那个世界的一切。”
江随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想过了才出口,“如果因为如此,我的文章崩塌,那么我只想说,它确实不够完美,所以不存在也可以。”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这一次,我也在!我一定会帮你的,相信我一次,可以吗?”
风含冉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犹疑,有困惑,有一种想要相信又不敢信的挣扎。
“可是…”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才是罪魁祸首。”
江随愣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那动作很随意,像是把什么重的东西从肩上卸了下来。
“那怎么,”他说,嘴角扯出一个笑,“既然万恶的源头都打算帮你了,你还不相信自己吗?”
风含冉没有笑,她看着他,目光有些冷。
“为何要帮我?”她问。
“如果你愿意帮我避开这些痛苦,那么你在最初的时候,明明可以不用写下这些设定。”
她说的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落在他心上,沉甸甸的。
江随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那些坐在电脑前的夜晚,想起那些敲下的字句,想起那些他以为是“剧情需要”的安排。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轻飘飘的句子,会变成一个人的一生。
“正如你所说,”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在一条生命面前,任何人都会不忍心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始终觉得,我眼前看到的,远比我笔下写的震撼。我不知道做它是不是对的,但我觉得随我心之所向,就是对的。”
“就像在我那个世界,很多读者喜欢暗地爬行的阴湿男鬼男主和高岭白花女主强制爱,可是现实里谁不喜欢积极阳光的治愈系恋爱...嗯...我这么说你可能不懂,我主要的意思是,在我知道你有了自己的意识之后,我始终无法把你当成纸片人风含冉对待,你在有了自己的意识之后,从始至终,都是你自己!你是独立的个体,不应该被任何东西所束缚!”
风含冉听完,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找什么。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开口。
“随你心之所向。”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江随点了点头。
“好。”她说。
“就算我做的是错的,你也会帮我吗?”
“不会。”江随回答得很干脆。
风含冉看向他。
江随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现在在我面前的你,不会做错的事。”
“为何?”
“嗯…”江随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感觉!你知道吗?我的感觉一直很准。”
她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可跟之前在廊亭里那个笑不一样。那里的笑冷得让人发慌,这个笑暖了些,像冬天里捧着热茶时冒出来的那团白气。
她不得不承认,在自己决心一死的时候,这个自称是她世界创造者的人,对她说的那些话,确实给了她很大的鼓励。
在他的书里,她可是他写过的那黑化反派的女二,可他却说相信她不会做错事。
或许有他在,真的能改变那个结局。
“好。”她说,“那就从明天的事开始。”
明天?
江随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啊!对了!”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明天你会被花瓶砸到,大出血!不过我会想办法改变的。”
“嗯。”风含冉点点头,重新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纸,“若无其他事情,你就出去吧。”
江随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着她低头写字,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他往前凑了凑,想看清她在写什么。
那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清秀工整,府中人事安排,各人去处,连春夏和秋至日后在京都如何谋生都写得仔仔细细。
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抽走了。
“所以,”他说,把纸折了折,塞进自己袖子里,“郡主,你的遗书可以不用再写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跨出去,又顺手把门带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风含冉一个人。
她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还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慢慢聚起来,悬而未落。
她看着那扇被他关上的门,看了很久,随后她低下头,把笔搁回笔架上,没有再去拿新的纸。
或许,这一次真的能改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