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我用双手捂嘴都不足以表达我的震撼。
我从小失母,父亲是个孤儿,成长中未能如常人一般感受母爱,亦从未有过女性长辈的教导,如今凭空之间出现一个姨母,自是惊喜地不知怎的是好了。
她在我身旁坐下自顾自地诉说着。
「二十五年前,天下初定,我们高家武将辈出。我父亲,也就是你的外祖,征战沙场,平定边疆,颇受百姓爱戴。高家在汴京城里一时风头无二。只可惜那时的父亲远在边疆并不知民间已流言四起。」
「世人皆知定远大将军高常拯救黎民于水火,而不知朝堂之中懦弱胆小的先皇。」
「功高震主的下场从来都是狡兔死,走狗烹。群臣对父亲口诛笔伐,母亲许是听到了风声,早早就安排下人带我逃出汴京,我走后不久高家就出了事。」
「他们都说高将军在边疆圈养家兵,意图谋反。但圣上感念其多年功劳,没有迁怒九族,只将我们这一支屠戮殆尽。」
说到情绪激动时,我看见她骤然红了眼眶。
过往沉重,我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郁郁不得劲。
她继续说。
「高家在京的女眷悉数被斩首,可怜在边疆的父兄未能辩解只言片语便丢了性命;其余旁支女子为奴,男子充军流放边关。高家一夕之间跌入泥潭,沦为了全天下的笑柄。」
倏地,她双手抓住我,力气极大。
「所以,清词,你绝不能爱上太子。高家与纪家隔着血海深仇,永世不得解。」
高贵妃癫狂的瞳孔中倒映出我此刻的模样,眼神哀戚,心中悲凉。
这段被尘封了二十五年的前尘往事,此刻俨然成了横亘在我和纪从云之间的一道深渊。
此后岁月漫长,我注定只能与他渐行渐远。
开口时,我的声音已然沙哑,「姨母,高家谋反可是事实?」
「断不可能,父亲一生清白正直,光明磊落,是绝不可能谋反的。」
「那你为何还要进宫?」
姨母闻言却笑了,良久才回答说。
「当年,圣上与我阿姐两情相悦,若不是高家出事,我阿姐必定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
最后圣上果然还是负了她。我隐瞒姓名进宫,就是为了替我阿姐夺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我要为冤死的高家亡魂讨个公道;我要让这纪家的天下,为我高家陪葬!」
疯了,姨母定是疯了。
我能体谅她的悲痛,却不能苟同她的做法。
当今圣上英明,治国有方,天下升平。
处置高家的先皇也早已驾鹤西去,关于高家一案的一切也早就在时光的变迁里查无踪迹。
若是朝堂乱,战事起,这天下百姓又何其无辜。
「姨母,如今你膝下有两位皇子,又是这后宫中最尊贵的嫔妃,想来我外祖他们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我试着劝慰她,希望她能放下心中执念,活在眼前。
她看着我,眼神温柔下来。
「那时知晓阿姐生下孩子后我万分开心,却不想生产时困难,我悄悄赶去时也未能见到她最后一面。我想着你自小没有阿娘的保护教导,自是该比寻常人更心狠,才能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活得顺遂。这才差人去磨砺你,清词,你不会怪姨母吧?」
我摇头,真心地说,「姨母,我不怪你。若没有你,我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这是真话。
在无数个被人嘲笑我有娘生,没娘养的时刻;被纪从云每每出言羞辱的时刻和无数个哭到眼眶通红的深夜,但凡心性不强大之人,只怕是早就寻了短见去。
「之前姨母还甚是担忧你与太子交心,不敢与你相认。现下看来,我倒是能放心了。」
后来高贵妃又拉着我说了许多体己话,直到东宫派人来传话,我才得以脱身。
回东宫的路好似比平常远了许多,我走了好久。
直到身心俱疲,两条腿像灌了铅一般重时,才见到我曾日思暮想的红砖金瓦。
进殿时,我已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调侃着纪从云,「哟,稀客呀,太子殿下大驾光临。臣妾这殿里简直是蓬荜生辉。」
他冷冷看着我,说出的话极其刺耳,「沈清词,好一招声东击西,你可真是好算计。」
我听得有些茫然,我又如何了?
「如今德阳被父皇赐婚,再也不会有人与你抢这太子妃之位了。」
我皱眉,「她被赐婚,与我又有何关系?」
「你别当孤不知道,今日你前脚刚出了崇明殿,后脚赐婚诏书就送到了宣亭侯府,不是你,又会是谁?」
他一拍桌子,站起来与我对峙。
我怒极反笑,「别说不是我,便就是我又如何?你只是个不受宠的太子殿下,我却是圣上宠爱,钦定的太子妃。她德阳就算一生不嫁,我也不会让她踏进这东宫一步。」
「这么多年来,孤只当你是生性顽劣,嚣张跋扈了些。却不想你不择手段,城府如此之深,亏得昨日孤还对你怀有一丝愧疚之心。」
纪从云直直地与我对视。
我隐约感觉到,我是真的要彻底失去他了。
他从我身边走过,一步也不停顿。
只有衣袂飘动之时带起的风将他的话传入我耳中。
「今后岁岁年年,你就安心坐在这位置上,再无人值得你忌惮。」
废太子妃风波过去一段时日后,东宫又出事了。
晨时,云枝伺候我起身,盥漱时还时不时瞧我一眼,神情闪烁。
我执起眉黛,对着镜子细细地描画起来。
「有什么事直接说出来罢,吞吞吐吐地让人瞧了揪心。」
云枝一个喘气,跪了下去。
「娘娘息怒,昨夜,昨夜青衣姑娘又宿在太子寝殿里了。」
我手中一顿,只片刻又恢复动作。
「吩咐太医院送碗避子汤去。」
云枝最是贴心,知我心中苦楚。
她语气中有心疼也有埋怨,「娘娘,马上就是年关了,按理,直至明年上元节你和殿下才能分房而居。可如今,太子殿下都几个月未曾踏足偏殿了。」
「不用伺候男人,还能享这皇室富贵,这等美事旁人是想都想不来,我巴不得他莫要过来才好。」
柳叶弯弯,衬得镜中人儿一脸秀气。
我又拾起妆匣里的胭脂花片,覆与唇间,轻轻抿了抿。
然后仔细端详了几眼,甚是满意今日的妆面。
几位小宫女见我起身,忙将赤红色的狐毛斗篷替我披上。
云枝将一早准备好的汤婆子递给我,用绫罗兜着,暖和又不烫手。
「走吧,去正殿瞧瞧。」
正殿是纪从云的寝居,我只在大婚那日来过这里。
昨夜下了许久的雪,外边铺了厚厚的一层银白,不过几步路的脚程,我的鞋袜便已被打湿。
好在他殿里的宫人还认得我这么个被冷待的太子妃,慌张地禀告去了。
殿内燃着熏香,陈设简朴。
我不禁悱恻,这人,装,也不装得像一点。
片刻后,纪从云散着衣服从内殿走出来,满脸冷漠。
「太子妃不请自来,实在是有些不知趣。」
我笑着嘲他,「太子殿下莫不是温香软玉在怀便忘了今日是母后生辰,你我要一同去请安才是。」
「哦,那你先去,就同母后说孤昨夜吹了寒风,身子不适,晚点再去。」
不容我再说话,他起身便要离去。
「太子别忘了把青衣送出宫去。」
我坐在殿里,直至最后一盏茶喝尽。
几个月来,京中皆知当朝太子沉迷女色,不再上朝。
自从德阳成婚后,纪从云便日渐颓废。
起初只是经常与各皇子酗酒如命,后来又常常出宫去与王公贵族一起喝花酒,放肆起来的时候还会直接将教坊司里的乐人带回东宫。
直将自己作得声名狼藉。
朝臣群起愤之,纷纷上疏要重立东宫。
圣上被气得不轻,恰逢冬日,一场风寒竟令他缠绵于病榻许久。
只有我知道他都是装的。
打打闹闹十六载,最了解他的人莫过于我罢了。
他这人最重情义,是绝不可能随意玩弄女子的。
只不过是不想被困在这全无自由的东宫之中罢了。
我愿意如他所愿,配合他演戏,让世人都相信,太子无德。
我甚至都想过,等圣上病好后,我便向他自请和离。
一对怨偶被困在高高宫墙之内,真真是没意思透了。
但是如今,我改变主意了。
就算他姬妾成群,与我死生不复相见,我都不会离开他身边。
皇后深居简出,寿宴亦吩咐一切从简。
故而傍晚的筵席中出席的只有宫中的妃嫔和几位皇子公主而已。
令我想不到的是,德阳竟然也来了。
她一出现,我心中就隐隐不安,总感觉不妥。
我轻声吩咐云枝,让她安排几个脸生的小太监守着纪从云。
筵席才开始没多久,圣上便咳嗽不断,皇后忙吩咐人将他送回了崇明殿。
一场大病,让先前精神焕发,健步如飞的圣上成了如今这般弱不禁风的样子。
才年过四十,便有了老态龙钟之态。
皇后用过些膳食也离了席,主人公都不在,众人也兴致缺缺。
我身为太子妃,只能费心招呼着,吃着席间的食物却味同嚼蜡。
不多时,云枝神色慌张地朝我递来眼色。
我见无人注意到我,悄悄离了席。
隐入无人的宫廊中,云枝才焦急地轻声说,「娘娘,出事了…」
我努力镇定下自己,飞快地向云枝传达着旨意。
「云枝,你去东宫里调一队信得过的侍卫来,再叫上几个现下在殿中稳妥的宫人,将偏殿死死围住,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是,娘娘。」
「慢着」我叫住她,「记着动静轻些,万不能惊动任何人。」
云枝领命而去。
甬道尽头,就是纪从云和德阳所在的偏殿,我稳了稳心神,努力不让自己面上有异样。
进了殿中,我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母后身体不适,特唤我近身伺候,招待不周,还请各位见谅。」
「听闻太子妃如今甚是贤惠,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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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与君诀(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