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头嬷嬷领了奖赏便回了宫。
没一会儿,纪从云就带着皇上的赏赐到了。
浩浩荡荡,铺了整整一条街。
虽然他是板着一副脸来的,我却依然觉得,那真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因为他带来的,还有一道圣上择定婚期的诏书。
那日府中来了许多朝中官员贺喜。
独独有一人令我意外。
正是晌午开席的时辰,我在男眷席上赖在纪从云身边不肯走。
碍于人多,他不好直接发作,只能状似温和地劝诫着,「清词,沈夫人故去得早,女眷席不能没有主家,你还是过去瞧着点。」
他要面子,我可不要。
整个汴京城谁人不知我沈清词最是恃宠而骄。
我装作微醺了一般靠在他身上,「太子哥哥,圣上早已将我许配给你,细算来,我应是皇家的人,」
我学着他爱得人一般唤他,他却皱眉。
「本郡主特来恭贺太子殿下大喜。」
宴厅的门被人推开,德阳郡主一身似血的红衣逆光而来。
我眯了眯眼,好半天才缓过来,摇晃着起身,「德阳郡主来了啊,本小姐有失远迎,郡主莫要见怪。」
纪从云比我起得更快,健步如飞,将我撞了个踉跄。
「德阳,你怎来了。此地喧哗,你是万万受不了的。」
哦。我差点忘了。
宣亭侯的独女德阳郡主自出生便有心疾,是个药罐子来的。
通俗点来说,就是个短命鬼,是不能和殿下长长久久的。
我笑着坐下,招呼着大家,「别愣着了,赶紧喝呀!」
一碗温酒入喉,我皱眉。
莫不是买到假酒了,又咸又苦。
汴京茶楼里的富贵榜再也没有从前那般多的人关注了。
从前我名声不好,他们总盼着能有人将我从榜一的位置刷下去。
可结果从不如他们所愿,我再不羁,整个汴京城里也没有能如我一般才貌双全的贵女。
如今我嫁进了东宫,他们没了热闹可看,便都兴致缺缺。
不过很快,我又要为他们创造一件新的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崇明殿中。
我与纪从云分别跪拜于两侧,龙椅上的人震怒,正训斥着他。
「混账,大婚才几日你就想娶侧妃,是嫌自己太子之位坐得太久了吗?」
对我一贯和蔼的圣上此刻正怒目圆睁,君王的震慑之气扑面而来。
饶是胆大如我也不敢随意搭言。
可纪从云却像疯魔了一般,为了他的德阳已经不管不顾了。
「父皇,儿臣不喜欢沈清词,可你非逼我娶她。好,我娶了。可是儿臣只想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为侧妃,难道这也不行吗?」
「不行,朕答应过雪华,绝不让她女儿与别人共侍一夫。」
雪华是我阿娘的闺名。
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圣上缓了缓心神,声音小了些,「云儿啊,你可知国有律法。国婚一年之内,是不能纳妾的。若你执意这么做,一本谏章将你参到御史台,你这太子之位,也就坐到头了。」
我心中一惊,似是预感到他下面要说什么,头脑一片空白,在众人皆未反应过来之际提着衣裙,连滚带爬扑了过去。
「若能迎娶德阳,儿臣这太子之位…」
「啪」地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崇明殿里回荡。
圣上呆住了,太子捂着脸不可置信,宫人们吓得不敢喘气。
只有我,甩着自己红肿的手掌,恶狠狠地说。
「纪从云,这辈子你休想再娶别的女人。」
我气愤地走出殿门,在无人瞧见的地方倚墙而坐,再也没有了支撑的力气。
翌日。
日上三竿。我还未睡清醒,云枝就咋咋呼呼奔了进来。
「娘娘,娘娘,不好了。」
真是扰人清梦。
我这就快亲到纪从云的嘴了,让她一顿叫唤,梦醒了。
隔着床幔,我不悦地开口,「什么事啊,值得你大惊小怪,一点大家该有的仪态都没有。」
云枝是我从太傅府带来的陪嫁丫鬟,平日里也只有她能进得里间卧房。
我正欲翻身在躺下,她却冲了进来将我扶起,「哎哟我的娘娘,您还睡的着。你可知今日早朝各士大夫都在参你对皇上太子大不敬之罪,更有甚者还说要废太子妃呢!」
我打着哈欠,不耐烦,「就这事?」
见她点头,我拉过被子躺下,「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你特意跑一趟。」
云枝惊诧,「废太子妃,这还叫小事吗?」
我将整个人蒙在被子里,瓮瓮地说,「我今日不用膳,你嘱咐膳房不用备我的,出去吧。」
「娘娘…」
「我叫你出去!」
许是被我突然发怒的样子给吓住了,云枝终于领了命出去了。
我又钻进被子。
死死咬着被褥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明明昨日都预想到该是这个结果了,可是心,为什么还是会这么痛呢?
撕心裂肺,让人喘不过气。
许是哭的没意识了,只知道醒来时,整个殿内一片昏暗。
混沌中仿似听见了纪从云的声音。
「太子妃呢?」
「回太子殿下,娘娘还未起身。」
「都什么时辰了还未起身?午膳可曾用过?」
「未曾。」
「传晚膳来。」
聒噪地脑袋疼,我喊出声。
「云枝,水。」
一阵脚步声进殿,不一会儿冒着热气的水就递到了我的唇边。
那人还颇细心地将我扶起,半靠在床头,清泉下肚,我的神识也清醒过来。
月光之下,站在窗边的人身形挺拔,断然不是云枝。
「太子殿下,你怎么来了?」
「来瞧瞧你可活着,若是被气死了,倒也省了父皇的许多烦恼。」
他少有与我说这么多话的时候,我竟也不恼,还有闲心打趣他。
「我才不死呢,我还等着与殿下生同衾,死同穴!」
「牙尖嘴利,一点没变。」
他瞥我一眼,说着就要转身出去。
我倾身向前拉住他的袖子,「殿下,脸可还痛?」
他大约是没料到我会如此问,愣了一瞬。
「拜你所赐,今日早朝都是戴着围笠,各位大臣看孤倒像是在瞧什么稀罕玩意。」
想到那滑稽的场面出现在一向端庄的太子殿下身上,我便也忍俊不禁起来。
我朝里挪了挪,示意他坐下。
他僵着,没有动作。
「许是这辈子就这么一回了,说不定明日,废妃的诏书就到东宫了。」
他这才勉强坐下,却还是与我保持着距离。
微弱的光从窗棂之中透进来,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褪去了少年的稚气之后,面前轮廓分明的脸对我而言忽然有些陌生。
我好像从未仔细看过他,每次他一见我便避之如蛇蝎。
更不知他是从何时由一个圆嘟嘟的淘气包长成了如今这般内敛,刚毅的模样。
此时此刻,我却有些羡慕德阳郡主了。
不得圣上宠爱如何,生来有疾又如何;只殿下深爱她这一点便是我永远无法奢望的了。
我叹口气,满是惆怅,「你和圣上真像,都是一介可怜的痴情人。」
「不,又不像。圣上无法为我阿娘舍弃帝王之位,你却可以为了德阳舍了这太子之位。」
「那又如何?今日群臣相逼,可父皇却还是要力保你太子妃之位。」
我轻声笑了,「对不住了,这样都没能如你所愿将太子妃的位置让出来。」
他像是触动了,望着我的眼神开始有一丝转变。
「所以你就乖乖守着我过一辈子吧,别想撇下我。」
我故作轻松地说。
他的神情刹那间又恢复往常,站起来理了理衣袍。
「孤就知道,你本性难改。」
他走得决绝,可若他回头,便能瞧见黑暗中反射出微微荧光的泪珠。
该认的错还是要认,我沈清词敢作敢当。
烈日当空,我跪在崇明殿外,虔心认错。
「儿臣沈清词,冒犯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一声一声,像热浪一般。
高贵妃从里头走出来,满身珠翠叮当响,「太子妃,你可莫要跪在这里扰着陛下歇息了,有什么话去雍和宫说来与本宫听听。」
「谢陛下,谢娘娘。」
我知这是圣上给我的一个台阶下。再说这日头也恶毒,可得赶紧离开这里才是。
雍和宫真不愧是圣上的宠妃所居。
黄琉璃瓦顶,青石白底座;雕廊画壁,莫不震撼。
正殿中,两边并列放着许多椅子,应是平日里妃嫔请安时坐的。
「坐吧。」
高贵妃一挥手,众人识趣地退下。
我寻了个最远的椅子坐下,头都不敢抬。
主座上的人失笑,「你坐那么远作甚,本宫又不是豺狼虎豹,还能吃了你不成。」
我心中暗戳戳,这么多年就没少整过你家宫人,如今落你手上,简直比豺狼虎豹还可怕。
虽然这么想着,但身体很是诚实,还是往前挪了两个位置。
高贵妃不再勉强,寻了个话头,「听说前日,你把太子殿下给打了?」
我站起福身行了个礼,这才答话,「回贵妃娘娘,正是。」
「打得好啊!」高贵妃以帕掩面,眼角扬起。
我嘴角抽动,这么直白地幸灾乐祸是不是有些许不太好,尤其是,被打之人还是我的夫君。
「本宫一直是知道你的功夫的,想来这太子殿下可得好好将养一番时日了。」
哎呀,意有所指,我不禁汗颜。
「娘娘真是谬赞臣妾了。」
「你也不用谦虚,本宫心里有数。」
我仰天哀嚎,这是要清算旧账了啊。
只见高贵妃突然起身,朝我走了过来。
我认命地闭上眼,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来临。
「认识这个吗?」
我睁眼,入目所见便是身着繁复宫装的高贵妃,梳着高高的发髻,金簪步摇戴了满头,身上尽是脂粉香味。
手中还拿着一块半月形玉珏,瞧着甚是眼熟。
我取下腰间从不离身的阿娘留给我的一块玉珏。
「是这个吗?」
只见两块玉珏拼在一起,竟严丝合缝,俨然是一块完整的玉珏。
简直不敢相信。
「这是?」
「这本就是同一块,只不过工匠将它一分为二后,一块在我这,一块在我阿姐那。」
电光火石间,我脑中闪过及笄那天嬷嬷同我说过的话。
「你,你难道是?」
「没错,我就是高雪华的妹妹,高雪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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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与君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