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第30章 水鬼4

她看着苏冀狼狈的模样，嗓子有些哽咽“冀儿你受苦了。”

苏冀苦笑了一声“这算不得什么，奶娘，小芹他们都.....”

娘亲冲他摇了摇头，小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话罢，她用手中的铁丝三两下弄开了铁锁，苏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娘亲搀扶着他往外走。

走到一半，苏冀忽然转头问娘亲“那他们怎么办，那，咱们家的人怎么办？”

她神色复杂地搂住他的肩膀，嗓音确实毋容置疑的“对不起，冀儿，我只能带走你。”

苏冀闭了闭眼，不再回头，默默加快了脚步。

门口的侍卫倒在地上，一时半会没有苏醒的迹象，两个人小心地跨过他们的身体，趁着夜色在漆黑的大街小巷中飞奔。

苏冀问“娘亲，我们去哪？”

她言简意赅“出城。”

“祖母呢？”他问道，看见母亲欲言又止的表情后心里重重一跳。

她沉默了片刻，才说“你祖母在你们被捕的时候，就上殿祈求皇帝收回成命，可是他无论如何不肯松口。她老人家急火攻心，当时就....”

娘亲没有说下去，但是苏冀也完全明白了。

“那你呢？”他问“你会和我一起去边关的，对吗？”

娘亲顿了顿，才道“我会跟着你的，放心吧。”

苏冀虽然不放心，但是他实在是太累，大脑几乎要停摆，很快就不再说话，一个劲的朝远处黑漆漆的城门方向跑。

娘亲扭头看了看他迷离的表情，心下轻声说“对不起，就算你恨娘，娘也不能让你出任何差错。”

“站住！”

苏冀心惊不已，奔跑之余不受控制地向后看去。

披甲执锐的士兵从街尾跑来，他们的脚步在寂静的夜里连成一首催命曲，铁血杀气扑面而来。

火把的灯光映着他们冰冷严肃的脸，就像石像般不近人情，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走！”娘亲抓住他的胳膊，运起轻功跳上屋檐，又扣住顶端的瓦片翻了上去。

明明在陡峭的屋顶，她却如履平地，如同一只矫健的猫。

“娘亲，你为什么会.....”苏冀震惊的嘴都合不拢。

她极快地笑了一下，严肃的脸有一瞬间的明媚灿烂“臭小子，还真觉得娘亲只会绣花啊？”

她笑得纯粹，苏冀却莫名觉得不安，仿佛笑容的背后，有一些他都看不懂的情绪暗流涌动。

城门近在咫尺，但追兵距离他们也越来越近。

她身轻如燕跃上城楼，拔出腰间的长剑，三下五除二便结果了站岗的士兵。

“冀儿，快走吧，别让镇国公府上下的努力白费。”

站在城楼下的苏冀仰起头，看着她被月光照得惨白的脸。心头一颤，没忍住叫了一声“娘。”

她拾级而下，片刻之间便站在苏冀面前。

“快走啊！”她憋住眼泪，狠狠推了他苏冀下，他踉跄两步差点跌倒。

“在哪儿！”

眼看着二人就要逃出生天，禁军队长咬了咬牙，旋即高声呵道“反贼苏旬的儿子现在就要出城！胆敢助其逃脱者，杀无赦。”

电光火石之间，娘亲骤然把苏冀拽出了城门，拉着他的手朝城郊的密林飞奔。

“娘，我跑不动了。”

苏冀神情绝望。他本就在牢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食不果腹，还隔三差五受到残酷的刑罚，身体早就受不住了。

“别说这么晦气的话。”娘亲重重在他头上打了一巴掌“一会儿有人接应你，一直跑就好了，你的体力娘还是清楚的。记住，千万别回头看，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你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别整天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唧唧歪歪，要照顾好自己。”

苏冀来不及思考她这番话的含义，便被推着往前跑去。

他的脑子很乱，腿也又酸又疼，但是他没有停下，几乎是拼上自己的姓名在夺路狂奔。

苏冀知道他不是在和禁卫军比速度，也不是和皇上。他是在和时间比，和苏家几十口人的性命比，和父亲兄长维护了大半辈子的荣誉比。

他绝对不能死，要是他死了，真相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被世人知晓。哥哥和父亲都会背负永生永世的骂名，就算是到了地府里，也是要被人瞧不起的。

模模糊糊中，苏冀听到了禁军队长色厉内荏的怒吼声“继续找！如果让人跑了，没你们的好果子吃！”

他大吃一惊，凭借着本能接连打了好几个滚，翻到了茂密的灌木丛中。

禁卫军失去了目标，怒不可遏地转向了瘦削的女人。她冷眼看着他们，手放在剑上，随时准备出鞘。

由于角度原因，苏冀看不到娘亲的表情，只能紧盯着她的后背，默默祈求奇迹的发生。

禁军队长向前迈了一步，粗犷的脸上扬起冰冷的狞笑“江余，以你的身份，应该知道抗旨不尊的后果吧？”

江余也笑了起来，看向他的目光中满是轻蔑“当然，但是那又如何？镇国公府满门忠烈，岂是奸佞小人几句轻飘飘的话可以打倒的？”

禁军队长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殆尽，眼里闪烁恶毒的光芒“国公夫人倒是女中豪杰，在下佩服之至。不过，夫人此次犯下的可是重罪，在下不得不遵命击毙。也不知道是夫人的骨头硬，还是我大雍儿郎的箭硬？”

江余无所谓地点点头“你大可以试试。”

禁军队长拍了拍手“既然国公夫人都发话了，哪里有违抗的道理。”

“来啊，弓箭手上前！”

苏冀瞪大了眼睛，几乎忘记了植物上的尖刺扎进皮肤的刺痛感。武器冷肃的光晃得他的双眼刺痛，呼吸轻得几不可闻。

他知道，从理性的方面看，自己早就应该走了。毕竟江余已经说过，会人来接应苏冀，到时候他就能毫发无伤地从京城全身而退。

可是他不愿意。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即便今天江余死在这里，苏冀也不会让她孤孤单单的走。

娘亲最害怕的就是孤独，但她却重情重义。

不然也不会守着一个偌大的镇国公府，而且一守就是十几年。

随着箭矢划破空气的风风声，苏冀的思绪终于飞回到身体，他定睛一看，只见万箭齐发。

刚开始江余还能不断地挥剑抵挡，但是随着时间越来越长，她的手臂开始酸痛，脚下也有些不稳，最终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

没想到，自己和夫婿为国征战多年，最后却死在了皇帝手下。

江余宁愿自己像他一样，被乱刀砍死在阵前，也不希望像现在这样，死在猜忌和谎言之下，这是对她的侮辱。

唯一值得庆幸的，可能就是她没有受多大罪，一支从右侧飞来的剑径直穿透了她的心脏。

江余在战场上见过这种伤，知道这种一击毙命的死法不会太痛苦。

但是真落在自己身上才发现，还是会疼的。只不过只有一刹那，疼痛就消失了，意识也随之模糊。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想，冀儿是不是也在什么隐蔽地方看着她呢？

希望他不要被自己刺猬似的样子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