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第29章 水鬼3

苏冀急切地握住了娘亲的手腕道“娘亲是不是我哪里不听话了？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

娘亲深呼了一口气，摸了摸他的头“不，冀儿，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她笑了笑“是我的问题。”

娘亲虽然对他笑了，脸上的神情却尽显苦涩。很多年以后苏冀才明白，那是言不由衷。

…

一晃眼，已经过了十年，苏冀觉得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一家人依旧是聚少离多，父亲和兄长的样子也越来越疲惫。兄长明明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却有了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苏冀曾不止一次提出要跟随父兄一起上战场，可每次都被他们毫不犹豫的驳回。

起初他还会耐心地和两人解释或争辩几句，发生的次数多了，苏冀也逐渐麻木下来，说话也愈发不留情面，经常是头一天晚上大吵一架，第二天醒来他们就已经离开了。

奶娘总是告诉他，父兄连年在外征战不容易，要多加体谅，可是苏冀却觉得力不从心，他也有些累了。

娘亲在他八岁时就忍无可忍，虽然明面上还和镇国公是夫妻关系，但暗地里却另寻宅院居住。

两人几十年的感情，虽然父亲不说，但苏冀知道总归是舍不得的，娘亲也不是石头做的，也会难受，所以每一年都定期送来亲手做的新衣服。父兄也如数家珍，大多数都带去了南方。

当苏冀终于懂得了他们的良苦用心时，迎来的却是天人永别。

北方的雨少，来了就是又凶又猛，树叶漫天飘荡，被风裹挟着吹到院子里。

苏冀跪在一个趾高气昂的宦官脚下，听着他一字一句地念诵圣旨，只觉得刹那间天崩地裂，他的话也变成了无意义的音节。

镇国公战死沙场，其长子带领隆城百姓归降弩族。朝中重臣纷纷上书弹劾镇国公，证据确凿。

宦官凑在他耳边，怪笑着说“苏冀，你们镇国公府的好日子到头了，谁都逃不掉的。”

苏冀的满腔愤怒无处宣泄，屈辱和怨恨又在胸腔里不断碰撞，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成两半。

他们都说兄长是叛徒，是王朝十恶不赦的罪人。

可是，苏冀只注意到圣旨里宣读的，被削去双手，一辈子也不能拿枪。

离了枪，兄长估计也难活了。

他们朝夕相处二十余年，早就有了感情，那种感情和世上任何人都不一样，它陪他征战沙场，看大漠孤烟，看绵延群山，看璀璨繁星。

他与它而言是主人，它于他而言是挚友。

而且有一件事，苏冀百思不得其解。

那些道貌岸然指责兄长的人，就真的能在受尽酷刑后坚贞不屈吗？

未必。

只不过这事并没有发生在他们身上，他们才能大义凛然地说出“若是被俘的是微臣，必定绝口不提王朝的秘密，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没有人能证明说的是真是假，因为他们运气好。

领兵出征的人不是他们，被俘受刑的也不是他们，到底会不会如同所说的那般守口如瓶，谁也无从查起。

而兄长只不过是运气不好，恰好做了这个万人唾弃的身份

苏冀并不想给兄长开脱，毕竟叛国就是叛国，就算他是为了保全城中百姓，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只是他想不明白，凭什么那些陷害兄长的人能对他群起而攻之。

如果皇帝能派援兵呢？如果有人为浴血奋战的将士们说一句话呢？如果皇帝这一次能相信镇国公呢？只可惜，没有。

大牢里的日子很痛苦，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审讯他们，各式各样的刑法在镇国公府的人身上用了个遍。

可是能跟着镇国公的人又怎么会是贪生怕死之辈？足足两个月，没有一个人如皇帝所愿，说出镇国公谋反的证据。

苏冀早就知道皇帝老儿根本没有能证明此事的依据，镇国公在民间的威望又颇高，如果不拿出事实依据来难以服众，所以才会严刑逼供。

虽然他们守住了内心的道义，半个字都没有说，可是死的人却越来越多。

苏冀亲眼目睹会和他开玩笑，替他擦眼泪的奶娘被棍棒活生生打死，然后被像拖一只牲口一样带走。

她的血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仿佛和地面融为一体，腥臭伴着霉味同时往鼻子里钻，他抓着铁栏杆痛苦地干呕。

兄长拒绝他的话言犹在耳“冀儿，你受不了的，那是战场，不是任何孩子拿着一柄竹子做成的红缨枪，或者是草帽当做的盾牌能比的。”

“战场上没人会管你是谁的儿子，你是不是别人的至亲骨肉。战场上，只有刀光剑影，只有血流成河。就算你有哪怕一秒钟的犹豫，都可能都会让身后的战友死于非命。”

“所有士兵都想让敌方死，我们是如此，弩族亦是如此。”

其实兄长说得一点儿没错，他就像是被仆人精心呵护的花朵一样，即便有暴风雨，也会有人提前为他撑起伞。

他不需要在风雨中艰难的求生，也不需要考虑来自任何人的威胁。

娘亲和父兄保护他保护的太好了，从小到大连血都没见过一滴的小少爷，何谈上阵杀敌？

有些道理苏冀明白了，却发现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他眼睁睁看着平日里对他笑盈盈的小丫鬟被夹断了十根手指，在没有任何包扎的情况下硬生生坚持了三天，才死去。

“少爷，我忽然想吃你做的桂花糕了。还记得你不服气奶娘说你厨艺差，跟夫人学的那次吗？干干瘪瘪的，比树叶还难吃，没有一个人愿意给你捧场，最后还是夫人找我，才帮你吃完的。”

“少爷，我们都约好了一块儿去看一次花灯，这样你就不会寂寞了，可是我太疼，没办法赴约了。但你可别忘记啊，不然日后到下面，我可是要追着你骂的.......”

“别忘了镇国公府的仇恨，但是也别意气用事，你最爱闯祸了，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可真不让人放心啊。

“等到了边关见到大少爷，也不要对他抱有什么怨恨，他为雍朝做的已经够多的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你也不要哭鼻子，男子汉大丈夫，流眼泪可是要遭人笑话的。”

她走的时候眼睛都没有闭上，开裂的嘴唇张着，好像是要叮嘱苏冀什么。

这一天苏冀一如往常地躺在地面上愣神，身下只铺了一层坚硬的枯草，刺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又痒又疼。

可是这些天来他经受过太多刑法，这点疼痛已然微不足道，连让他动一下手指都配不上。

“冀儿？”女声轻柔的呼唤道。

苏冀眨了眨眼，看到穿着白色劲装的女子不由愣了一下，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死了，才能看到日思夜想的家人“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