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第24章 桃猫8

她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可是姐姐不一样，她还有机会，她还有未来。

话本子里所说的不假，可真是吃人的皇宫啊，没几年就吞掉她了。

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事，退下吧。”

姐姐的眼神暗了暗，不易察觉的悲伤转瞬即逝，向她微微颔首而后转身离开了。

她猜对了，靠她自己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没能逃脱烂到了骨子里的封建王朝，她也被这个乌烟瘴气的时代所吞没，同化。

她还是成了史书上和其他几位臭名昭著的妃子一样的，蒙蔽皇帝，使一个朝代走向覆灭的幕后推手之一。

她们犹如一片花，一只蚂蚁，一只饿死的燕子那般，淹没在风起云涌的时代，被浩浩荡荡的几千年历史冲散，在时间的洪流中浮浮沉沉，终是忘记了自己最初的模样。

但或许，在曾经的某一年，某一天，某一时刻，她们也想街头巷尾的普通少女一样，绞尽脑汁地思考着春天到了，该去哪里踏青。

她仗着皇帝的宠爱独断专权，但凡是有不合心意的人，或者是做的不如意的事，下人们多半是免不了一顿毒打。

她骑着皇帝从西域贡品中选中的烈性马，当街纵马伤人已是家常便饭。甚至会因为皇帝的一句无聊，找来数十个贫苦百姓在林子里奔跑充当“鹿”，而皇帝和她则是猎人。

姐姐红着眼睛劝说她停下来，可是她比谁都明白，自己已经停不下来了。

要么醉生梦死，酒池肉林度过一生，要么死无丧身之地，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选项。

她的路是一条死路，就算姐姐用蛮力替她破开，奔涌而出的也只会是毒瘴和暴风雨。

在这个人人为了自保和生计而疲于奔命的时代，连妖怪都无法幸免，更何况人呢。

昏君妖妃，在阴云密布的王朝下了一场空前绝后的大雨，冰冷刺骨雨水渗透进了王朝的骨子里，让本就腐朽不堪的内里变得一击即溃。

她知道姐姐经常偷偷放走她关在地牢的那些囚犯，也知道她会省吃俭用，拿自己的吃食给他们。

她是愤怒的，但也是无可奈何的。

她从无数次准备命人去追捕那些在外潇洒快活的逃犯，他们甚至从来不会对姐姐说一声谢谢，只会用或是埋怨或是怨恨的眼神看着她，责怪她为什么不早来一点，白白让自己吃了苦头。

可姐姐从来不争辩，她只会默默替他们打开牢房门，静静地目送他们远去，不说一句话，也不为自己辩解争论哪怕一句。

她厌恶仇视极了这种人，她恨不得揪着他们的衣服，把他们摔在姐姐面前，告诉还心存幻想的她，这就是人，这就是你拼命想要救出，想要保护的人。

但她想了想也只好作罢，就当是姐姐在为自己做下的孽还债吧，如果这样做能让她好受一些的话。

毕竟是她唯一的亲人，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他继位的第十年，边境爆发了史无前例的战乱，百姓流离失所，官员贪污**，满目疮痍的大地上随处可见森森白骨。

流民一窝蜂涌向京城，?哭着拍打城门，祈求皇帝放他们进去，给普通百姓一条生路。但城门始终禁闭，因为京城根本容纳不了这么多人。

皇帝无奈之下，派遣德高望重的大人劝慰他们，可是一路担惊受怕的流民满脑子都是活下去，根本不听他的指令，甚至红着眼扑上去撕扯他的官服，面目狰狞的样子与猛兽无异。

即便是皇帝再昏庸无能，也觉察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那是他第一次推开她白皙如玉的手，也是第一次毫不留情的打她。

“妖妃！若不是你妖言惑众，又蛊惑了朕怎会落得如今这副境地？！”

名贵的瓷器狠狠砸在额角，血逐渐染红了半边脸颊，烛火映着她的脸，衬得更加妩媚明丽，与当年他初见她时没有半分差别。

男人总是这样，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能，把所有责任推卸给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女人，仿佛这样就能让他的地位和名誉不受损害。

实际上，他完全可以忽视她的建议，他也可以成为一个名垂青史的帝王，是他自甘堕落，与她何干？

她笑着抹去鲜血，挑衅地看着他。

这是她跟了他以来最畅快的时刻，看着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难看，简直比杀死任何一个人都要舒坦。

他不由升起一丝恶寒，扭头看向镜中自己的脸。四十有余的人了，即便平时再注意眼角和嘴边也生出了纹路，头发里也夹杂了几根银白。

可是她呢，却容颜依旧，这不是妖怪还能是什么？

“来人啊！将华氏压入大牢，等候发落！”

她对此并不诧异，只是有些感慨。想来她仗着自己的权势随心所欲了十几年，到头来还是和那些她看不上的人一样，成了这个肮脏恶臭地方的一员。

无论是首富高官，还是平民百姓，都要依仗着皇帝的眼色过活，只要有半分差池，等待他们的就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在牢里的日子属实是不好过，窜来窜去的蟑螂和明目张胆偷吃剩饭剩菜的老鼠，她的裙子早已染上了污秽，上面还被老鼠咬出了几个洞。

她知道自己满盘皆输，所以也不太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了。毕竟妖怪也是要死的，死后的身体也是会化作一捧黄土，和人没什么两样。

与虫蚁作伴了一个月时间，她终于被放了出来，不过皇帝并不是要赦免她，而是要一个不知哪儿找来的捉妖人杀了她，为了给百姓祈福。

听到这个荒谬的理由，她噗嗤一声笑出来，转头问皇帝“你以为找一个捉妖人除掉我，你的王朝就可以逆风翻盘了吗？未免太天真了。”

耳后陡然传来破风之声，她神色一凝，身形快成一道残影，回身牢牢抓住了飞来的箭矢。

掌心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她却浑然未觉似的，轻声细语道“老人家，背后偷袭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一击不成，捉妖人再次射出三支箭，同时高声呵斥“妖孽休要再妖言惑众！老夫今天就杀了你为民除害！”

“哦，是吗，那你尽管试试。”嘴上功夫她从未落下，不过面前的老头实力不弱，即便是她也得小心应付。

如果她和这老头殊死一搏，没准能赢得一线生机。可若是粗心大意，阴沟里翻了船，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场人类和妖怪之间的斗法结果和她预料的相差无几，捉妖人当场被她钉死在皇宫的墙壁上，她也没讨着好，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衣服黏在身上，血腥味一股一股冲击着她。

她的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一双半闭的眼睛倏地睁开，原本正常的瞳孔化为了猫一般的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