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第19章 桃猫3

她知道阿爹不傻，他一定看出来这只大猫就是阿娘了。

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她也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阿爹阿爹，求求你放过她吧，你了解阿娘的，阿娘不会害人的。”

说罢她疯狂眨眼提醒阿娘，让她做出反应，就算是一点点也好。

可是阿娘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动作，她只是用那双漂亮的，宛若琉璃珠的眼睛看着阿爹。里面富含着很多情绪，哀伤，歉意，愧疚，有的她甚至看不懂，也不理解阿娘的意思。

阿爹终究是没有杀掉阿娘，可是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杀意与日俱增，甚至浓稠到让她难受。

他再也没有和她们，和阿娘说过哪怕一句话，她想，他一定恨透了妖怪。

但是她们又做错了什么呢？妖怪就活该人人喊打，就活该东躲西藏吗？人里难道就都是好人，没有一个坏人吗？妖怪里面难道就都是坏人，没有一个好人吗？

她觉得阿爹过于武断，但是她不想怪他，毕竟那可是她的阿爹啊。就算他打她骂她，把她丢出去也不会改变这一点。

距离阿爹发现阿娘是妖怪，已经过了好几个月，阿娘依旧在做饭织衣服，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她也总是做四个人的菜，虽然阿爹再也没有吃过一口她做的东西，但是日日如此，从未变过。

她好像选择性地忘记了这件事情，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继续着平淡的生活。

唯一改变的，就是阿娘不再对她和姐姐好了。除了最基础的衣食住行，她不管她们的任何事情。

姐姐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也只是冷冰冰地回了一句“你和华桃都已经长大了，会自己生活是一件好事。我也就不用像儿时那样全心全意地照顾你们了。”

她不能不相信阿娘说的话，她也不敢不相信，她害怕阿娘不爱她和阿姐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以为阿爹不杀我们，是因为他对我们还有感情，他还爱着我们，就像我们爱着他。但是她想错了，她从来都想错了，她的天真让她自己都啼笑皆非。

她亲耳听到阿爹和捉妖人的对话，那个牙齿发黄的老头声音嘶哑又难听“你要知道，人和妖怪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就算她现在不伤人，日后也必定无法控制身体里的本能。若是长期没有人类的精魄为食，她的妖力会迅速衰退 彼时她即便心存善念，也不会用自己的命去赌。这世上连人都会怕死，更何况妖怪呢。”

阿爹顿了顿才说“我知道了，需要我怎么做？”

屋内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她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分辨出好像是那捉妖人给了阿爹什么东西。

片刻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只要把此符咒贴在那妖怪身上即可，到那时她动弹不得，我们的行动就如瓮中捉鳖，不费吹灰之力啊。”

阿爹坚定道“好，我答应你。”

她只觉得心脏像是被坚韧冰冷的渔网缠住了，随后分割成了一片一片，她实在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脚步声清晰地传进耳朵，阿爹马上要出来了，她立即落荒而逃，一口气跑到阿娘房门外才停下。

“桃儿，你怎么在这儿？”姐姐正巧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看见她这副狼狈的样子不明所以地问道。

她紧紧抓住姐姐的手，求助似的看着她“阿爹联合了捉妖人要杀了阿娘，我亲耳听到的。”

姐姐吃了一惊，说话都有些结巴“他，他，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低声吼道，眼中顿时噙了泪水“阿姐，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也会被杀掉的。”

姐姐强装镇定地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没关系的，就算到了绝境我也会保护你的。先告诉阿娘，看看她怎么说。”

她躁动不安的心慢慢平复下来，看着姐姐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不阿姐，是我会保护你的。”她在心里说道。

阿娘的反应完全出乎了姐妹俩的预料，她仿佛早就知道了一样，在她磕磕绊绊讲述的时候也一直在缝缝补补。

听到心爱的夫婿欲除她而后快，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手中的绣花针尖偏了偏，刺破了白皙的指尖。

血珠登时冒了出来，犹如纯净的宝石，顺着她的手指滴在桌上的布料上，描绘出一朵鲜红的腊梅。

“阿娘，怎么办？”她走过去，像一只寻求母亲庇佑的小兽般靠在她肩头，垂着的手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她才活了十几年，她不想只活十几年。

“阿娘，要不我们逃吧。”进屋以来一直在沉默的姐姐忽然说，她的眼神中流露出希望的火光“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那样一切就都重新开始了。我和妹妹会很懂事的，一定照顾好自己，不给您添麻烦。”

“逃？”阿娘轻笑了一声“逃到哪儿去？华李，别傻了，我们是妖怪，人间的什么地方都容不下我们的。”

姐姐张嘴刚要说话，就被阿娘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神情有些恍惚，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阿娘沉默了良久才说“也许当年我就不该嫁给他，不听长辈们的话，一意孤行地嫁给一个人类，甚至为他身儿育女，洗衣做饭，还想要过人类那样的生活，简直是痴心妄想。以至于落得今日的下场，也是我咎由自取。

“你们的存才本来就是一个错误，而现在到了该结束错误的时候，没有任何方法能让你们幸免于难。”

错误？她感觉自己好像被阿娘不留情面的话撕碎了，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在疼。

姐姐明显是生气了，走过来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和她站在一起“阿娘你为什么这么说？我和桃儿从来没有害过人，是人是妖又不是我们能改变的。我们什么恶事都没做过”

“不，李儿，你错了。”阿娘的神情悲悯“生而为妖，就是我们最大的错。”

“这太荒谬了。”她忍不住说道“为什么是妖？为什么妖怪就要被人族追杀？人和妖到底有什么不同？为什么被辱骂仇视的不是人？”

阿娘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桃儿，恐怕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回答你的问题。”

“你若是问我的话，我只能告诉你，这是命。就像猫要吃鸟，鸟要吃虫，虫要吃叶一样。”

“可是我.....”她的话还未说出口，毛茸茸的绳子便宛若一条蠕动的白蛇般猛然缠住了她的身体。

她骤然失去平衡，重心不稳，顿时仰面摔在地上。先着地的胳膊磕得生疼，而阿娘脸上陌生的冷峻表情更让她恐慌。

“阿娘这是何意？！”姐姐扑过来想要帮她解开绳子，少顷却也有一条绳子将她五花大绑。

“我会带着你们一起去见他。”阿娘扯了扯嘴角“死在这里，也算是死在家乡，你们的灵魂应该不至于找不到正确的方向，成为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