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第16章 心怨8

回忆到这里就断了，不断流过的景象也归于静止，挽湖和谷雨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一不留神便触发禁制困在这里。

唐逐风的灵魂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自顾自飘到挽湖和谷雨面前，他自语道“出不去了，我们谁都出不去。”

“你们也看到了吧？这些人对我做过的那些事，他们明明死不足惜。”

“可是唐逐风。”挽湖轻叹了一口气“看不起你的从来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啊。”

唐逐风倏地怔住了，她说的没错，这也是几十年来他都不想面对的真相。

对世界满怀绝望的，对身边人满怀恶意的，对自己恶语相向的，从来不是，或者说不只是别人。

他身边是有在乎他的人的，譬如花费大半天时间，只为了给他做一只草蝈蝈的楚儿，譬如跑遍周围的各个城镇，请来最好的大夫为他治腿的哥哥，甚至是西城门买鸡蛋的老婆婆，也经常偷偷多拿三四个塞到他的手里，他要还回去，还笑眯眯地说“小伙子客气啥？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不多吃点怎么学习，考状元呀？”

挽湖见他的神色有些许的动摇，继续说道“你父亲虽然做下错事，但这些年他也在想方设法的弥补。”

“他不让你上学，是害怕那些不懂事的人会借此欺负你，他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当时他其实为你找好了教书先生，只是碍于颜面不好开口。”

“你哥哥虽然耳根子软，而且烂好心，但是他从来没有听信过外面的风言风语，对你产生丝毫的戒备。他每年都会去给你们的母亲上香祈福，他没有忘记过她，他是你的哥哥，也是她的儿子，他也像你一样爱着她。”

“你在骗我。”唐逐风深吸一口气说“他们对我好是真的，但对我的欺负也不是假的。不管他们当时真正想要做什么，最后受到伤害的都是我，我凭什么原谅？”

挽湖看着他摇了摇头，轻声道“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哄骗你，也不是逼迫你对他们有所改观，更不是为了让你最后的时刻都在后悔和痛苦中度过。只是他们为你做过这些事，我想让你知道。”

唐逐风再次愣住了，他忽然觉得支撑自己多年不散的恨意和悲伤是多么的可笑。

原来，人间并不如同他想象的那样糟，而不肯放过自己的，一直以来都是他本人。

唐逐风苦笑了一下，片刻又露出释然的表情。身体前所未有的情谊，常年缠绕在身上的黑气也烟消云散，仿佛那不堪回首的几十年都只不过是他的黄粱一梦。

卸下了长年累月积攒下的郁气，他就像一个文质彬彬的贵公子，少顷朝挽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我明白了。”随着唐逐风说出这句话，他透明的身体好似被风吹动的树叶般晃动了一下，旋即消失的无影无踪。

谷雨张大了嘴巴，崇拜道“挽湖姐姐你也真是神了，居然两三句话就说服他了。”

挽湖不置可否，轻声说“动动嘴就能解决的问题，也不用我费尽心思炼药了。”

谷雨又不明白了“那黑气又是怎么一回事？”

挽湖道“心魔，他的执念太深了，心魔也越来越强大。等他彻底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他就再也不是唐逐风，而是一只知道杀戮的怨灵。”

谷雨唔了一声，想了一会儿问“最后一个问题。他现在醒悟，还有机会改过自新吗？”

“或许。”挽湖给出了模棱两可的回复，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阎罗王的脾气比较古怪，唐逐风应该是要在阴间当几年鬼差，若是表现好得他的喜欢，三年五载就能回来，要是说错了话或者做错了事，那就不一定了。”

“行吧，我们现在得先回.....”谷雨话还没说完，她和挽湖就双双化为白光，再次回神已经站在了凉风习习的山上。

清早的风冷得人打哆嗦，挽湖就下意识裹紧了衣服，半天才想起来妖怪是没有温度这个概念的。

聂声玉和轻絮看见两人立刻围过来，前者开口问道“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还差一刻钟就到两个时辰了。不过怨灵呢？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谷雨清了清嗓子“这就说来话长了。”

她兴致勃勃地把她和挽湖进入唐逐风记忆，然后挽湖三言两语说服他，让她放下执念的事情转述一遍，惹得外面的两人连连称奇。

聂声玉跳了两下给身体回暖，笑眯眯地揽过挽湖的肩膀，凑在她耳边说“守在外面一夜冷死了，咱们去吃个早饭吧。”

“也好。”挽湖不动声色地推开他的手。

轻絮摸了摸鼻子道“要不是看在你凡人之躯有可能饿死的份儿上，我们早就回去了。”

四个人并排走在街上，热情的叫卖和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屉屉白白胖胖的包子刚刚出蒸笼，累在一起发出浓郁的香气。

谷雨咽了口口水，扯了扯挽湖的袖子“吃包子吗？”

挽湖随意点点头。

几人找了张桌子坐下，挽湖付了钱，没多一会儿就端上来一笼素馅的包子和一笼肉馅的。

轻絮先颤巍巍地夹起一个肉馅的放到挽湖面前，才去夹自己的。

谷雨嫌用筷子麻烦，直接用手抓了一个就开始啃满嘴流油的形象和众人前几天见到的，高不可攀的小姐模样判若两人。

聂声玉一边斯斯文文吃，一边问她“你在人间好多年了吧？各种山珍海味也吃了不少，怎么还对包子情有独钟？”

谷雨抹了抹嘴“你不明白的，世家小姐为了保持身段，吃饭比喂猫多不了多少，我每天晚上都饿得睡不着。”

挽湖看着她“所以你大半夜偷烧鸡吃也是这个原因？”

“没错。”谷雨嘻嘻一笑“妖怪本来是吸日月之华的，但是世界上有这么多妖怪，太阳和月亮哪里有那么多精华够我们分，每天能吃上一口就算是幸运了。人间的食物虽然不能增强修为，但是吃下去的能量多得多。”

几个人吃饱喝足走出店门，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挽湖无意间一瞥，发现路边坐着个穿着破烂的孩子，他就像是用细细长长的竹竿拼起来的一样，瘦得不成人形。

“挽湖姐姐。”轻絮叫道。

挽湖扭过头“什么事？”

“我们还剩了几个包子，要不给他拿一个？”

挽湖抬腿往前走“随你。”

轻絮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挑了一个最大的放在男孩面前，然后脚步轻快地追上了她。

屋檐上的积雪反射出耀眼的白光，犹如坠落人间的星星。市集里熙熙攘攘，城里城外白雪皑皑。看似寒冷刺骨的冬日，好像也不再那么难熬。

阎罗王交代的事情算是完成了，就是不知道她几天没回去，门口那两只石狮子能不能看好家门。希望她临走前投喂的丹药能让他们暂时团结一心，一致对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