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蛹 第33章 亦是罪人

别让他想起来。

万时晴再次向他强调这句话之后便匆匆离开了，应锡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准备推开办公间的手不自觉挪开，他走到无人的应急通道里，摘下面罩，给自己点了支烟。

烟身燃烧的那一刻，应急通道里的感应顶灯瞬时熄灭，幽深的黑暗里丝丝缕缕的光芒呈放射状穿过门缝，那晃动的火星慢慢提起，应锡静静吸了一口。

久违的尼古丁飞快填充肺腔每一个角落，但却没缓解心口那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沉重，应锡夹着烟的手抖得烟灰扑簌簌往下掉，这只手从十几岁被特招入伍成为狙击手那天就没再这么抖过。

如果硬要找一个词来形容他现在的心情，那只能是混乱。

混乱到，就像三年前他再次从电视机上看到梵泠那一刻一样。

……

“六区边境四周的暗流区出现大批丧尸，目前被感染的暗流区居民已有部分异变成为一龄丧尸，‘锡兵’请你立刻前往目的地，处理这批丧尸！”

疾驰的越野车里骤然响起机械女音平静冷淡的声音，直到她最后一个字说完，那驾驶座上闪烁的火星才被抬手夹在指间。随后车窗徐徐降下，在把烟头抛出窗外的瞬间，车头陡然一百八十度扭转，飞扬的沙尘与车厢内弥漫的灰烟交织融合，又在中央屏“嘟”一声准备二次播报的那一刻，男人才拿起眼镜，沧桑漠然的眼被挡在镜片后，他回答：

“锡兵收到。”

嘟。

中央屏立刻跳转页面，一条与刚才前进的方向完全背道而驰的道路重新导入脑中，大片刺目鲜红环绕六区四周赫然已经将其完全包围，倒映在应锡波澜不惊的黑眸中好似一团火，只是很快再次被吞没。

“‘锡兵’，你前往的地点是六区西南方向暗流区，观测各龄期丧尸数量为：五龄期八头、四龄二十七……”

应锡调小音响，转手摸出烟盒又抖出一根烟含在嘴里。

“数量已严重超出个人击杀范围，请‘锡兵’抵达目的地周围等候支援——”

越野披星而行，黯淡的月色汩汩流下，将飞溅的细沙都染成纯净的白雪，嘶吼的引擎硬生生将这寂静的深夜撕开一个裂口，感应到车速加快的机械女声再次提醒：“请减速——请‘锡兵’等候支援——”

“距离感染区还有三点五公里，请减速——”

应锡咬着烟，抬手从副驾驶座拿出包裹。

远方那片漫开的火云从天际线缓慢上升，映在应锡眼底时却变成丧尸沾满鲜血的飞翅，在机械女音更加尖锐的警报声中，砰——

枪声如雷鸣轰然落地，无数丧尸闻声停下动作，被掠夺的生命不再成为他们的目标，本能的呼唤驱使他们向那个单枪匹马闯进来的人类奔去！

未完全失去生命的人们发出奄奄一息的哭求，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亲人变成吃人的怪物，用陌生而饥饿的眼神看向他们，枪声、撕开皮肉的声响，哭喊、鲜血……一切的一切统统化作赤红。

直到捏碎最后一头丧尸的头骨时，应锡才发出一道疲倦的叹息，他顺手把手上最后一头丧尸掼到墙上去，转身走出村落里这间平房，继续往最后一间走去。

天亮了又暗，亮了又暗，应锡不大清楚过去了几天，只是全身像是过了层厚塑料膜，感知难得的疲倦模糊了，他抹去快要滴进眼里的血，踏进半敞的大门里。

虽然只是一间很小的水泥平房，但家具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台正断断续续播放着什么的大屁股电视机，放在暗流区算是条件不错了。

应锡环顾四周，没发现丧尸，也没找到幸存者，目光从餐桌下掉一地的碗筷食物转向厨房边那一大缸清水上，他走过去，没什么心理负担地直接拿木桶舀了半桶，从头顶浇了下去。

身上的血顺着皮肤点点落下，血雨一般噼里啪啦滴在地上，应锡长长呼出一口气，感觉身上那层厚膜终于松了不少，接着又舀起半桶，正要往头顶浇时——

“……大片荒漠化现象由地心衰竭引起的地磁异变所导致，而夹在荒漠地区与新的人类栖息地之间的边缘地区统一被称为暗流区……”

“此次六区丧尸暗潮能在短短三天尽数消灭，多亏了GRD科长……”

“让我们请特别生物调查科科长梵泠同——”

噗通！

滴落的血水在水缸表面层叠花朵，又被毫无征兆砸进来的木桶狠狠掀翻，紧束全身让他无法呼吸的那层膜也随之融化了，应锡情不自禁向前方挪了几步，震颤瞳仁里，是一团赤红。

电视机粗糙的画质也掩盖不住皮囊的精巧艳丽，赤红如血的颜色烈火般灼得应锡呼吸不畅，他听见电视机那头发出和自己身边同样的风声。

陌生的脸完全直视镜头，仿佛跨越千里与另一边的应锡对视。

在应锡重新启动的心跳里，他听见了这个陌生人说：

“我是梵泠。”

……

梵泠。

我是梵泠。

热泪模糊视线，应锡犹如濒死的野兽无力跪在血水之中。

如果世间真的有神明，那么这一刻，失去所有思考能力大脑一片混沌的应锡能做的只有跪地叩首，发誓永世供奉。

他永不背叛，永远信仰，只因神明听见他无数个日夜里无声的祷告，将他最最亲爱的人儿重新还回这世间。

还到他的身边，

那一日震颤的心跳仿佛跨越时间的长河，落在手背的热泪此时此刻变成惩罚罪人的岩浆，应锡的手指忽而重重一颤，落下的烟灰擦着他的手背，落下灼烧的痕。

但应锡丝毫感觉不到痛一样，反而盯着穿过双脚投在地面上的光刺，终于抑制不住脸上的厌弃，手指重重插|进发丝间，靠墙蹲下身。

他都做了什么。

他让他最珍贵的小人在十八岁那年就怀了孕，孤身一人在豺狼虎豹之中受尽苦楚吗。

黑暗里，沉重呼吸犹如野兽一般粗重急促，紧咬的牙关发出可怖的声响，衣物之下，那个常年被他当作精神支柱的吊坠突然变得滚烫，应锡双眼猩红，粗喘着从衣领里勾出那枚吊坠。

吊坠被长久盖在衣物之下紧贴着他的皮肤，自然而然沾染了他的体温和气息，应锡托在掌心，却没再像往日那样亲吻，而是紧紧攥在掌心里，仿佛要掐进自己骨血之中。

吊坠里那个有着圆眼睛的少年站在阳光下笑着，应锡却不敢再看一眼，他甚至连闭眼都不敢，好似被掐住脖颈连呼吸也变得艰难。

他清晰地记得梵泠因肚子里那个孩子而失控的模样，他落下的每一滴泪，深夜里每一次的梦魇惊醒，都如一把滚烫尖刀刺进应锡心房。

梵泠依偎在他的怀里大哭，无数次向他哀求呢喃：“不要怀孕…我不要…做怪物……我也不要生下这个……”

怪物。

那是即便忘记也深深刻在身体里的恐惧，他失而复得的、最珍贵的宝贝面对肚子里的蠕动止不住恐惧，但他却无能为力，只能徒劳搂住这具单薄却光滑精致的身体，把无数暴虐咒恨尽数藏匿在这张所谓沉静的皮囊之下。

他想，他会为梵泠报仇的。

他会血刃那些罪人，为他最心爱的宝物报仇。

只是再等等，再等等，等到自由的海真正涌进城市，等到真正的新世界来临。

但是……现在却告诉他，他也是害他哭泣的罪人之一。

九年前爆炸前夕那兵荒马乱的一夜，他们在月色之下融为一体，许下一起逃走的诺言，也在那时留下折磨梵泠至今的怪物。

因找回梵泠而逐渐淡去的恨意变得鲜明起来，坚硬的金属外壳嵌进掌心割裂皮肤，汩汩鲜血滴滴砸在深色的外衣之上，没抽完的烟身滚在脚边发出微弱的光点，应锡默然起身。

他亦是罪人。

·

“……接下来把北方所有——”

屋里轻缓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斜坐在办公桌背后拿着文件正吩咐下属的梵泠声音一顿，围在办公桌前的几人就见刚才还撑着头满脸倦色的上司投向门口的视线明显亮了，想个看到糖果的小孩，眼睛里全是止不住的笑意。

要知道他们上司可是上帝的宠儿，有一张造物主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漂亮天使脸蛋，虽然平时总是一副不耐烦的臭脸，但耐不住颜值能打啊。

几人被梵泠一闪而过的笑意晃得失神，还没来得及感慨，下一秒一道漆黑的身影从身旁路过，那影子般站到梵泠身旁的壮汉戴着黑色覆面和银色金属口笼，黝黑的眼珠凉凉扫过来，愣是把他们心底那点子旖旎全给吹灭了。

梵泠合拢手里的文件夹，递给离他最近的下属：“就这样吧，去办，明天下午三点前报告交上来。”

“……收到！”

梵泠撑着下巴，一直等到那几人退出门外把门彻底关严实，才微微侧身，偏着头打量应锡。

金属口笼在男人眸底倒映着浅浅银光，的确显得更冷酷了。梵泠撑着腰，藏在桌子底下的肚子便摇摇晃晃露出来，他扯住应锡垂在身侧的手，握着他的食指和无名指，语气有些不满，但也没有特别不满地小声问：

“你们说什么啦，这么久才回来。”

现在处于两个人都挺痛苦的阶段，哎，这个故事太沉重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3章 亦是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