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朝歌 第56章 第 56 章

诸葛晴回到夙夜和沈秀身旁，没有再回头看向营地，只是对两人道：“我们走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仿佛刚才那个纠结犹豫的人只是昙花一现。夙夜与沈秀对视一眼也不再多言，三人施展身法朝着之前预定的会合地点而去。

又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三人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岩窟内看到了等候在此的其他同门。岩窟不算宽敞，但足以容纳十余人，洞口被简易的隐匿阵法遮掩着，能隔绝大部分风沙与窥探，除了之前被沈秀所救的那名弟子，还有几名陆续寻来的同门，其中也不乏几张颇为眼熟的面孔，大多是一些化海境，也有两三名和沈秀同届的铸星境坐镇。见夙夜三人归来，尤其沈秀也在其中，众人明显松了口气，毕竟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中，每多一名铸星境修士，安全便多了一份保障，更何况是他们这些人里修为最高的沈秀。

人群中的沈枭见沈秀回来，眼神一亮随即走了上来，“阿姐。”沈秀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在场的同门，确认无人受伤后，才转向沈枭问道：“你们在此等候时可曾遇到过什么异常？”沈枭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沈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沈秀随即走到岩窟中央，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此地相对隐蔽，暂时可作为休整之所。大家先检查各自的灵力和丹药储备，有受伤或灵力损耗严重的，先自行调息恢复。”

众人共享了近日的见闻，每个人虽都多多少少有些收获，但多数人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警惕，他们早已没了初入秘境时的新奇与兴奋。如今聚集在此的人数只有进入秘境前的一半左右，有的是分散与秘境其他位置尚未汇合的，也有的……是在遭遇妖兽袭击或其他修士不幸陨落的。虽然每个人手里都有能够脱离秘境的凭证，但很多时候往往不等他们捏碎凭证，便已陷入绝境。而且此处新生的秘境的环境极为恶劣，持续的灵力消耗与精神紧绷让部分弟子已萌生退意。

诸葛晴默默地寻了个角落坐下来调息，而夙夜也寻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岩壁边，靠着岩石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日来的奔波与厮杀，精神始终高度紧绷，此刻终于能有片刻的安宁。她将手伸进怀里触碰到了那张散发着微微凉意的符箓，她离开书院已经大半个月了，也不知道朝歌那边怎么样了。这是她第一次与朝歌分开这么久，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牵挂。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符箓一角，感受着符箓散发的微弱灵力波动，仿佛这样就能透过这张薄薄的符纸，触碰到朝歌温润的指尖一般。

是夜，沈秀安排了几人轮流值守。戈壁的夜晚并不宁静，焚风的呼啸声与岩石崩裂的闷响时不时在耳边回响，诸葛晴起身走到岩窟洞口，透过阵法望向外面。夜幕下的戈壁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色，难辨真假的星辰在遥远的天际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被焚风卷起的沙砾如同流动的黑色河流，在地面上翻滚蔓延。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夙夜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还没休息？”诸葛晴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洞外的夜色，声音清冷如旧：“在想些事情。”夙夜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外面，焚风卷起的沙砾打在阵法光幕上，泛起一圈圈微弱的涟漪。“想玲珑的伤，还是想那炎心晶髓的去向？”诸葛晴沉默片刻，指尖在袖中悄然握紧：“都有，最主要的是在我引开妖兽时，玄冰剑灵隐约察觉到附近似乎有灵力波动，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我未能细查。”

夙夜闻言，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炎心晶髓的丢失，或许另有隐情？”

诸葛晴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从我和玲珑离开裂谷到牵丝宗的人赶到，期间大约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这一个时辰足够发生很多事。但偌大的秘境有人刚好路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有人在我和玲珑与妖兽缠斗时便已暗中窥视。我唯一想不通的暗中窥视之人是如何从两兽的眼皮子底下取走炎心晶髓的。”

两人沉默地站在洞口，望着外面风沙弥漫的夜色，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过了许久，夙夜才缓缓开口安慰道：“事已至此，再多猜测也无济于事。眼下离秘境关闭还有四五日时间，炎心晶髓虽然稀有，但在这样的秘境环境下，说不定还有机会在别处寻得。”诸葛晴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那片被夜色吞噬的戈壁，似是想穿透这漫天风沙，看清那裂谷底部的真相。“但愿如此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

天边的墨色渐渐被一缕绯红色的光芒撕开，焚风的呼啸声似乎也随着夜色的褪去而增强了几分。岩窟内值守的弟子早已换了班，调息的众人也陆续醒来，开始整理行装。正当沈秀扫视了一眼众人，准备宣布今日的行动计划时。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巨响骤然炸开！整个焦土戈壁都为之震颤，岩窟顶部落下簌簌沙尘。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齐齐起身，惊疑不定地冲出岩窟。

只见秘境更深处的方向，浓厚的烟尘与烈焰组成的一道粗大的光柱接连天地，那一片的天空被映成一片暗红色。即便相隔极远，众人仍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而暴烈的灵力波动。光柱持续了约十数息才缓缓消散，但那股令人心悸的威能却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那是什么东西？！”有的弟子失声惊呼。

“是异宝出世？还是秘境核心区域开启了？”一名铸星境凝神远眺面色凝重，“这股波动非同小可。”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机缘往往与危险并存，那异象所在之地，灵力躁动只剧烈必然比之此处更甚，显然即可能藏着巨大的机缘，也可能是藏着巨大的凶险。部分弟子眼中露出热切与渴望，但也有人面露犹豫和惊惧。

沈秀迅速扫视众人扬声道：“异象已现，是去是留诸位可自行决定。但需谨记，那深处情况不明凶险难测，若自觉修为不足或收获已足，不必勉强，及时退出或回到外围探索搜寻方为明智。”

她的话如同冷水泼下，让一些头脑发热的弟子冷静了下来。一阵低声议论后，约莫四五人走了出来，对沈秀等人抱拳：“沈师姐，我等修为浅薄，这些时日里能在秘境中有所收获已是侥幸，不欲再涉险境。就此别过，愿诸位得获机缘平安归来。”说罢他们便激发秘境凭证，身形在光芒中缓缓消散，选择了提前离开秘境。

剩余的弟子们眼神各异，有的坚定有的仍在犹豫，但最终都留了下来。沈秀见众人决定已下便也不再多言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们即刻动身，前往异象发生之地。途中务必小心谨慎保持警惕，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主，莫要为了机缘丢了性命。”

最终留下的一共有七人，分别是沈秀、夙夜、诸葛晴，一男一女两名铸星境，让人有些意外的是另外两人夙夜都认识，正是同班的沈枭和杨行。夙夜记得杨行此人，听说此人的身法极佳，在书院弟子中也算是小有名气，尤其擅长追踪与隐匿，如今选择留下，想必也是对自身实力有相当的自信。

“既然如此，”沈秀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留下的六人，视线在沈枭身上停了一瞬，但最终也没多说什么，“我们即刻出发，途中若遇突发状况，以我手势为准，不可擅自行动。”众人闻言皆点头应是。沈秀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那异象升起的方向疾驰而去。其余人紧随其后，各自施展身法，在崎岖的焦土戈壁上快速穿行。

异象之地的景象，比所有人预想中的更为骇人。那是一座横跨数百里的巨大熔岩湖。大湖中央一座焦黑的巨山突兀耸立，如同巨兽骸骨一般狰狞地刺破湖面，山体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山顶不断有赤红色的岩浆如同血液般缓缓流出，构成一幅触目惊心的炼狱图景。就在众人视线尽头，山顶正上方悬浮着三个颜色各异的光球，即便现在光芒已黯淡大半，但其中涌动的灵力依然清晰可辨，吸引这四面八方所有感知到先前异动的修士与妖族蜂拥而来。

夙夜一行人与其他赶来的队伍远远对峙，各自占据着有利的位置。人族修士的阵营较为明显，以乔荧荧为首的离火宗众人聚在一处，慕容两兄弟则站在另一侧，慕容远望向光柱的目光中充满热切。沈秀则带着书院众人选择了熔岩湖附近一块黑岩上方，既方便观察场中局势，又能稍作休整。牵丝宗的队伍也已赶到，在领队的苏绾身边并未见到唐玲珑的身影，想来不是在后方休养，就是已经出了秘境。此外还有数支来自不同小型宗门世家，和散修所组成的队伍，目光在三团光球之间徘徊蠢蠢欲动。唯一令人感到奇怪的是竟然不见万寿山之人的踪影。

妖族那边则与人族修士遥遥相对，为首的仍是那支仰止关来的白虎一族统领的队伍，他们被一群七夕驳杂形态各异的妖族拱卫着。涂山娅则带着几名心腹居于稍远的位置，目光冷静地扫视全场，当她看到夙夜时眼神微微一顿，却并未有进一步的表示。

朱雀一族的少女与几名同族傲然立于一块巨岩之上，对周遭或鄙夷或敬畏的目光熟视无睹，目光紧紧锁定着其中一个赤红中泛着鎏金色彩的光球。另一边一个服饰粗犷的壮硕妖族，带着一群妖族和另外两队妖族隔开了一小段距离，想必是暮落山脉中的妖族，他们更像是人族中的散修，既不属于仰止关外的古妖一族，也不像朱雀一族一般与人族有过多交集，但在此刻也依旧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势力。

场中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三团光球散发出令人心动的灵力波动，一时间却无人敢轻举妄动。所有人都清楚，谁第一个冲向光球，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迎来其他所有人的攻击。

脆弱的平衡被一名自诩身法过人，早已按捺不住心中贪念的散修彻底打破。那散修身形如鬼魅般从一块岩石后窜出，脚尖在滚烫的熔岩湖面几块突兀的黑色礁石上连点数下，竟想凭借精妙身法直取悬浮在最左侧的那团散发着明黄光芒的光球。

“动手！”“拦住他！”几乎就在那名散修身形移动的瞬间，数声怒喝与历啸同时响起。离火宗的乔荧荧素手一扬，数道赤练般的火线如同灵蛇出洞，带着炽热的气浪直扑那散修后心。而距离最近的慕容远眼中精芒一闪，身形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射而出。他不仅是要阻止这名散修，更是想借此机会抢占先机，将这件异宝握在手中。他手中长剑寒光烁烁口中亦同时喝道：“宝物岂容尔等染指，让开！”剑锋直指那散修。离得稍远的白虎族见状勃然大怒，亦是不甘示弱地扑了上去：“人族贼子，休想浑水摸鱼！”只见那白虎统领身形暴涨，挥动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攻了上来。那名散修哪里料到自己刚一动身便引来如此多强者的围攻，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心中悔意不迭，但此时想要抽身退走却已来不及。还不等他取出凭证捏碎，数道攻击几乎在同一时间落在他身上，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在赤练火线、凌厉剑光与巨虎利爪的夹击下化为一片血雨。

首当其冲者的悲惨下场并未让场中众人冷静下来，反而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了火星，瞬间引爆了全场！一时间各方势力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灵力爆炸声此起彼伏。各式各样的攻击在熔岩湖的各处爆开，赤红的岩浆被冲击波掀至半空，又化作滚烫的火雨倾泻而下，将本就灼热的环境炙烤得愈发残酷。

混乱中，慕容远凭借这身法与实力，几番闪转腾挪竟冲到了最靠近异宝的区域。他刚想伸手触及那团明黄色的光球，一道阴冷的劲风猛地自身后袭来！慕容远惊觉回身格挡，发现偷袭自己的是一名衣着普通，不知何时混战到附近的散修！此人修为不俗招式狠辣刁钻专攻要害，瞬间便将慕容远缠住。两人激战数招慕容远发现自己虽然实力高此人一筹，但此人的灵力十分古怪，只要沾染上便会如同跗骨之蛆般不断消磨自身灵力，一时间竟难以脱身。

慕容书看向慕容远的方向，飞身驰援为慕容远挡住了身后的一击，随即与慕容远身后的一缠斗起来。正当慕容书将一名修士击飞并飞身追去时，一枚细如牛毫淬有诡异绿芒的飞针以极快的速度，精准地射向慕容远身后要害！这飞针来势隐秘速度更是快到极致，慕容远正与身前的散修缠斗，根本无暇顾及身后。慕容远察觉到背后风声，但在正面散修几乎搏命的攻势下，他只来得及微微偏头躲避，但那枚飞针已然穿透他的护体灵光，射入他的肩颈处。

剧痛伴着一种诡异的麻痹感瞬间传遍半边身躯！慕容远身形猛地一滞，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那散修抓住这机会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短刃狠辣地刺向慕容远的丹田！而于此同时又一道阴冷的掌劲从侧后方悄然袭来，封死了慕容远所有可能的退路。“噗嗤！”利刃透体之声在混乱的战场中显得如此轻微，背后的一掌同时震碎了他的心脉，慕容远低头看向眼前之人，眼中充满了惊愕不甘与了然的绝望。他艰难地扭过头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慕容书，以及远处朝自己射出暗器的身着暗红色服饰之人。电光火石之间，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一切都为时已晚。

“嗬......嗬......”慕容远还想说些什么，却只有血沫从喉间涌出。他的身躯晃了晃，周身的灵力迅速熄灭最终落入熔岩湖中再无声息。

“大哥——！！！”

一声凄厉到几乎撕心裂肺的嘶吼，瞬间压过了周遭的厮杀与喧哗。慕容书双目赤红，扫开了拦住他的对手，看向慕容远坠落的方向，声音中充满了滔天的恨意与悲恸。他猛地抬起头双眼锁定了那名散修，以及远处那名用暗器偷袭，身着暗红色服饰的牵丝宗弟子。“牵丝宗！是你们！！当初羞辱我慕容家还不够！今日竟然还暗箭伤人！你们这些卑鄙小人！我慕容家与你们势不两立！！！”

“杀！为我慕容家少主报仇！”慕容家的子弟也反应过来，悲愤交加地冲向那名散修以及附近牵丝宗的弟子。

苏绾面色一寒厉声喝道：“慕容书！休要血口喷人！分明是你大哥技不如人，殒命于此，反倒想栽赃嫁祸！”她虽如此说，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那名暗红色服饰的弟子，见其眼神闪烁心中不由咯噔一下，但此时说再多也无济于事，牵丝宗的弟子在对方的冲击下也只能被动应战。

随着熔岩湖上空的伤亡越来越多，局面彻底失控。喊杀声哀嚎声灵力碰撞的轰鸣声，与熔岩湖翻滚的咕噜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绝望而疯狂的死亡乐章。更多的人族与妖族修士被卷入这场毫无理智的杀戮漩涡，理智早已被贪婪恐惧和复仇的怒火灼烧殆尽。

熔岩湖畔的战局如同一旁沸腾的火山已然失控。血肉横飞之间混乱正以惊人的速度蔓延。从第一个散修出手到如今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整个熔岩湖区域已化为名副其实的修罗场。眼前的场面让沈秀眉头紧锁，眼前场面的混乱程度已经远超她的预料，她必须权衡是否还要加入这场注定伤亡惨重的争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