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贺开始害怕了,她害怕放学,害怕早上起来去上课。倒不是怕上学,是怕学校往返的车程。
司机也听说过一些她家里的事,可是那些属于她的困难和苦难,并没有引起谁的同情,而是愈发严重的激发了那些恶魔的本性。
她也和张媛媛提过。
她说……
“怎么就欺负你一个人?”
她说……
“你不会躲着点吗?别人欺负你你还要靠过去?”
司机嘲笑她,但嘲笑她的不止司机。
她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那里面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害怕。
她们也知道被霸凌有多可怕,所以有些人还是希望她能撑住的,因为谁都不想变成下一个。
她们都觉得……自己是肮脏的,不干净的,因为自己妈妈屈尊在一个男人的店里逶迤生计。说难听点就是……卖的。
她知道不是,她也知道别人也知道不是那样的,可是那又怎样,只要是有可以欺辱她的理由,谁在乎真相?
她不敢坐车回家,说来可笑,明明错的是他们,为什么害怕的却是她?她没错,什么都没错。
“呦……这不是嫂子吗?哎?林贺,这不是你妈吗?”司机时不时回头确认,被迫挤在第一排的林贺的表情。
“不是……”林贺摇头否认着,她很害怕,司机的语气很激进,很可怕,像赶鸭子上架的那种……嗯……传销的。
车缓缓停下,随着车门打开,车里所有孩子的目光都齐聚前方。
“哎,嫂子!上车吗?拉你一段,放心,不收你钱!”司机戏谑的调侃着,一边观察着林贺的表情。
女孩像小鸡仔一样,不说瑟瑟发抖,她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车门外的瘸腿女人转过头,露出陌生的面容,司机略感失望:“呦,认错了,还以为是嫂子呢!”说罢,启动开关,将车门合上了。
“林贺,听说你妈妈挣钱很不容易啊?叔跟你打听,多少钱一晚上?”这次他没回头,只手打开了一包口香糖包装,塞进嘴里。
葡萄味蔓延整个口腔,此刻他的心情很好,顺便还放起了很嗨的音乐。
后视镜里林贺不知道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嘴在动,无所谓,他也不想知道。
旁边的姜元伸手挽住了林贺胳膊,笑着贴近林贺:“呦,看不出来啊?学妹还挺深藏不露的,反正钱也不干净,那以后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行不行?”
林贺攥紧拳头,死死瞪着她,她不能做什么,因为如果她做了,后果会更严重。
……
放学后她就躲进了卫生间里,没有去坐校车。最近张媛媛把她的零花钱没收了,每天就带个饭钱,想打车回去也是不够的。
她慢悠悠的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本来每天放学这里都很热闹的,可是现在太晚了。
她想了很多,莫名的想哭,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怎么就她这么惨……怎么就知道欺负她……呜呜呜……
忽的,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疯狂按着喇叭。
“不坐不坐!滚开啊!”她歇斯底里的喊着,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着。
下一秒,她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你自己在这干嘛呢?上车。”
宋贺眠打开车窗,探出一整颗脑袋,呼唤着林贺。
“咋了?发什么呆?上来啊。”见林贺不说话,他再次开口。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我俩去唱K,一起啊?今天作业又不多……”坐在副驾的苏川也打开了窗户,探出的脑袋刚好挡住了宋贺眠的,宋贺眠气不过,一巴掌打在了苏川的后脑勺上,苏川的眼镜都差点被打歪了。
“不……不用了,我正打算叫车回家呢。”林贺吸了吸鼻子,勉强控制住要落下来的眼泪。
“回家?在哪?”宋贺眠的目光落在站在街边的林贺身上。
“桃水那边。”林贺应道。
“桃水啊……这不巧了,正好我俩顺路,不坐白不坐,快上来。”宋贺眠眼睛一亮,推开了后座的车门。
林贺却之不恭,直接坐了上去。
“你怎么没坐车回家?”宋贺眠看了看外面渐黑的天色,疑惑的问。
“昂,我突然想起来有东西落在学校了,回来拿。”林贺也看向窗外,装作揉太阳穴,将眼泪偷着抹掉了。
“你不也没回家吗,你都不知道,就这哥们,放学不让我回家,拉着我在学校墙角坐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打车,去唱K。我请问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在学校约会呢。”苏川气不打一处来,在前座疯狂吐槽着。
“噗……”林贺听了他的阐述,不自觉笑出声。
“行了行了,话咋这么多。”宋贺眠翻了个白眼,视线又飘向窗外。
一路上吵吵嚷嚷的,当然,都是苏川一个人在巴拉巴拉说个不停,很快就到了林贺家。
“呃,你们路上注意安全。”林贺朝着车窗挥了挥手。
“我俩能有什么事,你回去吧,天都黑了。”宋贺眠朝着林贺的方向扫了一眼,又将眼睛转了过去。
“还有……”林贺缓缓开口,车子也准备发动了。
“谢谢,宋贺眠。”在那一瞬,车子刚好驶离。
车里的男孩心脏剧烈跳动着,呼吸也加快了。
他听到了……
她说谢谢。
“她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苏川回头看向宋贺眠。
“什么?没有吧,不知道,你听错了吧。”他敷衍的回答着。
“哦,那咱们去哪唱?”苏川开始期待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和朋友出去玩。
“唱什么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天都黑了,我妈不让我熬夜。”随后,他报了个地址,车子调头,又往学校方向开去了。
“哎?你妈不让,我妈就让了?再说才认识多久?就去你家住?这有点过于暧昧了吧?多冒昧啊?”苏川故作娇羞,默默反抗着。
“再说我就把你踹下车。”宋贺眠表示……人无语起来真的很无语。
苏川看了一眼外面,荒郊野岭,天色昏暗……呃……
“奴家从了,你一定要对我负责啊……”
……
林贺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最后还是踏上了那辆校车,她发现世界是黑暗的,可是学校里似乎有一盏发亮的小灯。
飞蛾愿意为了温暖赴火,她……也想靠近那微弱的灯光。
午后,体育课。
在学校就是有一点很烦的事情,学生是学校免费的劳动力,老师说可以锻炼学生的动手能力。
所以为了锻炼学生的动手能力,学校特意组织了一场大型活动:大扫除。
女同学负责擦玻璃,男同学拎水,擦黑板,扫地,拖地。
实在是公平。
林贺领到了个去门口擦大门的活,宋贺眠的是拎水。
他们拎水回来,几个同学就会把水公平的分了,每组小队都有一个盆子和抹布。
其中一个同学在林贺头上擦走廊和教室之间的玻璃窗,很高,不得不抬了个小梯子。
大家都默认擦玻璃是最容易的,但是谁擦过谁知道,胳膊酸疼。
所以这位女同学理所当然的抽筋了,她本来是要下去换水,不小心打翻了在梯子上架着的盆子。
盆子朝着林贺砸了过来。
这时,一道蓝色的身影结实的挡在了林贺面前,水一滴不漏的泼在了宋贺眠身上,盆还砸到了他的后脑勺。
他吃痛的捂住了脑袋,水流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
苏川见了,急忙去办公室找老师申请来了一条毛巾,好在天气很热,不至于感冒,他坐在椅子上仔仔细细的擦着。
期间他听到了不少句来自林贺的"对不起"和"谢谢"。也是这次他才发现,面前这个小姑娘好像很会说这几个字。
“为什么你好像只会说这几个字?”宋贺眠看向面前的林贺,问出声。
“其实也会说别的……”林贺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什么?说说看?”宋贺眠头歪着,毛巾紧紧的贴在耳朵下控水。他耳朵进水了。
“不知当讲不当讲……”林贺尴尬的微笑着。
宋贺眠抬头,示意她往下说。
“其实你刚才不用跑过来替我挡着的……你站在旁边,拉我一把就行了……”这个水实在不必淋……但是林贺都懂,他脑子进水了,实属正常,希望他控完水智力还在线……
宋贺眠石化在原地……立马将脑袋挪正了。不是……所她说对不起,是因为觉得自己脑子进水了?
“要不你还是再控一会儿吧……”两人对视着,都尴尬的假笑着,气氛十分不对劲。
哎……她就说嘛……这句话不太应该说出来……
……
我叫宋贺眠。
我有一个秘密。
我爱蓬勃的生命力,爱积极和永不服输的精神力。过了很久我才想明白,我爱的应该不是这些,只是因为这些特征都是从她身上发现的,所以显得尤为可爱。
她会像骑士战胜怪物那般,去对抗课本上一切难题,会不肯认输的向所有人证明她的实力,从而打破一切流言蜚语。
明明是那么小小的人,可爱的人,迸发出的力量怎么就如此绚烂,如此多彩。
或许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我开始喜欢盯着她看,当然,只敢是余光。
班级座位上轮坐的,她坐在窗边的时候总是喜欢盯着外面看,不知不觉中,我也爱上了看玻璃外面的世界,因为那是她看到过的。
楼下操场上很热闹,有春风,秋叶,冬花,也有无数欢声笑语。
终于在某一天里,我发现了在夜灯下,玻璃上返照出的,她的身影。
所以我越发的爱这块玻璃,因为它能让我不那么明显的看到她在做什么,或许是在写习题,或许是在打闹。
我不敢靠近她,我怕我的莽撞会吓跑这份意料之外的美好。
所以我只能站在她的对立面,对她宣战,因为那句“下次肯定是我第一”,是我为数不多能找到合理的对话原因。
和小时候一样,她像天上的小星星一般,闪闪的,亮亮的,我总能在人群里第一眼发现她。
所以我会偷偷在她桌边放热牛奶,希望她足够的力气和营养对抗感冒那种病毒,和思考数学题的答案。
看到垃圾桶里空的牛奶瓶,我总是很开心,开心到控制不住想看向她。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属于她的那片晴空万里,被一片乌云遮住了,她总是丧丧的,我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这种同学的身份,问了她也不会回答。
后来我发现,我的那句该死的话,会让她短暂的提起精神。
“你不会不行了吧?上课睡着?第一名不想要了?就这么让给我了?太好了!”
可是有一天……我居然开始不愿意说这种话了,因为她的世界下雨了,大雨疯狂的拍打着我的窗户,噼里啪啦的乱了我的心。我从来没在她身上见过那样大的雨。
或许她需要的不是能威慑住乌云的雷声,而是……能吹走乌云的狂风。
所以我等了她很久,她一个人在小小的教室里,过了很久很久才出来,我眼疾手快的催苏川打出租车……
第一次,我好像有了想保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