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 第44章 乐园

某日下午，日头不似正午那样强烈，下午第二堂课，学生们却依旧蔫蔫的。因为下午第一堂课是历史课，历史老师年龄偏大，她也算学生们公认的传奇人物之一，因为她记得所有记忆点所在的页数。

不过吧……她也有缺陷，她的声音很柔，是中年人的那种柔，所以讲起课像极了家里长辈给讲睡前故事，比数学课还催眠。

林贺照常整理着下节课要用的课本，忽的被门口吸引去了视线。

她在一段模糊的谈话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人对自己的名字向来敏感。

“她就是林贺？”门口站着个女孩，与初一年级懵懂的她们很不同，她看起来太从容了，倒是像高年级的学姐。

如果说林贺穿着校服可以用“板正”形容，那门口的短发女孩，嗯……就像是，穿了一件睡衣一样自然。

林贺的目光和她的短暂交汇，那块硕大的胎记映入眼帘。学姐的眼睛别了过去，看着自己面前的男孩。

“看来就是她了，行了，也没什么事儿，好好学习吧昂~”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和她对话的男孩林贺不太认识，但是挺眼熟的，好像是隔壁班级的，留着寸头，人瘦瘦高高的。

林贺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天在门口的女孩，叫姜元。

倒是个很不错的名字。

那天放学，林贺照常找到了校车，随着汽车启动，慢慢返程。

司机前几天跟她说，去一趟她家楼下实在不方便，所以从那以后就把林贺放在了顺路的地方，只不过林贺还要再走一段路程。

当然，不是林贺顺路，而是司机顺路。就相当于在上一站和下一站的中间停了几分钟，没有往林贺家那边拐弯，再拐弯回来很不方便。

林贺最开始也是不愿意的，但是司机的语气不是跟她协商，是通知她。

也还好，她不怕一个人走路。

也正是她这样回家的第四次。

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身后有脚步声，她知道，脚步声在街道上是最正常不过的声音了，但你，相信第六感吗？

她快速的往前走着，前面就是她必然要经过的一条小巷，繁杂的脚步声更甚，她没有走进小巷子里，转身想跑进更繁华的街道上，那里人更多，有一些跳广场舞的大妈在。

身后的人也猜到了林贺的意图，大步朝着林贺跑去。

林贺闻声，也发了疯似的往外跑，她终是跑不过那群年轻力壮人高马大的男孩。

一块黑布蒙上了她的脑袋，她被拽着往不知名的地方走去。

“你们干嘛？这是犯法的，放开我！”林贺用力挣扎着，以前她不信这种男女之间的力量悬殊，只觉得是在放屁罢了，直到这次，她用尽了全力，还是挣不开。

对方依旧没有说话。

“你们要钱吗？我是学生，我没有钱，但是你们可以放开我，我妈有钱，我可以回去拿……”她的手被抓的生疼，见对方依旧没有回答，她开始慌了，停住脚步不想往前走。

钱都不要了，要命？

“放开我！你们这是犯法的，我可以不报警，你们放了我，杀了人你们也会后悔的，放了我？”她拼命的扭动着，试图挣脱。

男孩们是能控制住她的，但是林贺这么折腾下来，他们的耐心也耗的差不多了，最终“啪”的一声，林贺安静了。那个巴掌的力度很大，她直接耳鸣了，什么都听不到了。

不适感充斥着全身，那一刻她几乎是忘了反抗这件事，任由他们拽着。

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他们停下了。

“人给你带到了，我们就不动手了，本来就是你们女生之间的事。”几个男孩拿了很很粗的麻袋绳子把林贺的双手双脚绑住，丢在墙角，才离开。

林贺坐在墙角，腿不自觉的往里面收了收，仿佛这样才会多一些安全感。

“你们为什么绑我？”她刚才听到了，那群男生说“你们女生之间的事”，所以……现在可能在居高临下看着她的，是一群女孩。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太丑了呗！辣到我的眼睛了。”其中一个声音离林贺越来越近。

“你这么丑，你说怎么办？”她弯下身，将黑布往上扯了扯，露出了林贺那快要覆盖半张脸的胎记。

“咦……啧啧，你们说呢？因为她太丑，辣到我眼睛这笔账怎么算？”她一脸嫌弃的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几人。

“这还不简单？这胎记这么红，你把另一边也打红不就成了，起码对称了。”说罢，面前的几人轻声嗤笑了起来，那笑声像刀子般一点一点割着她的心。

“还是你会，话糙理不糙，起码强迫症治好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丑……因为她丑，所以被抓过来了吗？

还没来得及自嘲，一个巴掌便落了下来，在这小巷子里响的格外脆亮。

紧接着便是下一个巴掌。

她们一个人打够了，就会换下一个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似是几个人玩腻了，林贺才得以喘息，她倒在一旁的水泥路上，手脚上的绳子也被剪刀剪开了，她们临走前还用力的踢了林贺一脚，林贺的胳膊在这一脚的力度下，在地上摩擦破了皮，土结结实实的黏在了她的伤口上。

“别想我们哦~还会再见的。”女孩翻了个白眼，带着几人离开了。

林贺颤抖着胳膊，将系在她脸上的绳子缓缓拽开，抬胳膊的动作扯到了她的伤口，她低声吸了一口气。

重获光明，她才看清，这里是一条堵死的小巷，鲜少有人会从这里经过。她扶着旁边的墙壁，缓慢的站起身，只觉得全身都在颤抖。

书包被随意的丢在一旁的杂草堆里，她背起书包，也顾不上其他，一点一点的往街道上走去。

她叫了辆车，往警察局驶去。

……

警察局内。

“林贺拖着身体走进一间办公室：“您好，我要报警。”

……

“你这……哎，您是她的监护人是吧？”林贺坐在警察局的某个办公室的沙发上，被警察叫到办公桌对面坐着的，正是林贺的妈妈，张媛媛。

“嗯，我是。”她拉开板凳，坐了上去。

“咱们笔录也做了，只能说尽量去找，情况你们也了解，我们同事也跟你们说了，那边刚好是老巷子，待开发区域，是没有监控。”坐在对面的男警说着。

“而且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情况，是酗酒了还是其他的，抓到的可能性不大。”

“没有酗酒，她们没有酗酒，是学生。”林贺缓缓抬头，坚定的看向警察。

“蒙眼的情况下你怎么确定？哎……以后还是让孩子走走大路吧，回家的时候走人多的地方，再一个，脸也肿了，是去敷敷还是去医院看看啥的，也不能一直肿着，小姑娘家家的。”警察一字一句的说着，无奈的思绪摇了摇头。

“嗯，谢谢警察同志了，麻烦你们了。”张媛媛说道。

“行了，也没什么事了，留个电话吧，有进展我们会电话通知你们的。”男警察起身，从一旁的打印机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林贺笔录。

“哎，好。”张媛媛在纸张最后一栏写上名字，电话，又抬头看向警察。

警察拿过来一盒印泥：“再按个手印，名字这栏，还有身份证号这栏。”

倒也没什么事了，张媛媛拉着林贺走出警察局。

“忍忍吧，以后回家走大路，读了高中就好了。”她疲惫极了，看了一眼像还要说什么的林贺，率先开了口。

见林贺不说话，她带着林贺走向了公交站台。

她本来还在店里忙着，接到电话那一刻也吓了一跳。因为对方说是警察局的，说林贺报了警。

母女两人一前一后的坐在公交右排，天色早就暗了下去，街边的路灯透过窗户站在两人脸上。

谁都没有再说什么。

她们说她丑，打她，可是眼前这个作为她妈妈的人，说让她忍忍。

真那么好忍，就好了……

回了家，李银泰拿出冻好的冰袋，递给林贺，林贺也转身回了房间。

张媛媛开始忙着做饭，林贺没心情吃。

……

第二天醒来，张媛媛本来是想给她请假的，但是她不想请假，会耽误课业。昨天敷了冰块，脸上也消肿了，就是有红印，还是很清晰的巴掌印。

她去楼下买了口罩，照常去了学校。

她也和老师解释过了，但是自尊心让她不允许有人看到脸上的巴掌印，所以也让老师保密了。

这一天没什么特殊的，同学们都以为她感冒了，离她都很远，生怕被传染，宋贺眠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着自己笑了一整天。

莫名其妙。

随后几天都很正常，她也照常的走着大马路，人很多，也很安全。

放学也是照常上了校车，她习惯坐后排，尤其是现在这种脸还没恢复的情况下。

走到某一排的时候，她被人拽住了，拽的不是她的胳膊，也不是头发。

是她的短袖。

具体形容的话……是她后背短袖里面的内衣。

作为十几岁的女孩，发育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她也早就穿了合适她穿的内衣，肩带是松紧的。

身后的人用力拽着她隔着短袖的内衣，随后又故意松手。

“啪”的声音在车里回响，林贺涨红了脸，僵硬着头向身后看去。

“嗨~小贺贺~”女孩散着头发，一脸戏谑的看着林贺。

这张脸林贺有印象，好像是那天……嗯……出现在班级门口的学姐。

她满脸疑问的看着学姐。

“哎呦，想我了吗？这几天我可是想你了。”她慢慢走近林贺，抓住她的肩带，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你……认识我？”林贺打听过，面前的学姐可谓是……无恶不作。是学校里很有名的大姐大，小弟数不胜数。

“怎么回事？才几天就不认识我了？”她把林贺逼的节节败退，最后坐在了最后一排的座椅上，她俯身贴近林贺的耳朵：“我啊……可是找了你好几天呢……可是你太会躲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你躲着我，我只能……想尽办法来找你了……”

说着，她抬起手掌，轻轻的在林贺前几天被打红的脸上拍了拍。姜元露出一个笑容，林贺只觉得刺骨的可怕。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被校园欺凌就和暗恋一个人一样，都是躲着对方，只不过一个是想对方发现自己，另一个……是希望对方打死都不要发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