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 第32章 第 32 章

林贺穿过了熙攘的人群，走向了对面的教学楼，大厅里暗暗的。

一步一步踩在台阶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距离感，以前，她走上楼梯是为了上学，可是今天，她是为了离开。

走廊上也暗暗的，许是阴天的缘故，两边都是教室，光没怎么照进来，但是也能看清楚，两边的瓷砖都擦的很亮。

学生会的学长每天早上都会来检查。

班里一共有两个门，前面的门直达讲台，后侧的门是可以通过课桌的，门后面是一些清扫工具。

两道门上都有玻璃，虽然有死角，可是想看到某个特定的人的座位，还是够了的。

校长就经常在这片玻璃处暗中观察，总是能吓人一跳。

她看到了，某个课桌上，那道很熟悉的背影。

那个少年头发及耳，看起来应该是打理过了，蓬蓬的。

他正托着脸颊朝窗外看。

他很喜欢看窗外的风景，林贺是知道的，这样的场景她看过许多次，和这次一样，都是偷偷瞟过去的。

她会装作在看其他人或者物品，眼睛如相机的光圈一般。

可是不管相机主角是谁，在光圈的角落地带里，始终有一道模糊的身影，这才是她真正的主角。

这种方法很鸡肋，完全看不清，连衣服的颜色有时候都会弄错。

但是……这样就足够了。

她做了很长时间心理建设，最后终于走进了通往两桌的那扇门。

熟练找到自己的座位，桌子里果然还有一些书，都是一些习题，不太难的那种，她们一般都不会做，都是另外买卷子的。

她胡乱的将东西塞进书包，习惯性的忽略掉了那些异样的目光。

老师也进来了，手里拿着什么，周围就那样围了一群人，林贺跟着走上了讲台，看着摆上去的通知，毫不犹豫的签了字。

“真不考虑考虑了？大家都在呢，如果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老师拿起那张签了字的纸，再次询问林贺。

“嗯，不考虑了。”林贺点点头，给了最后的答案。

余光里，那个男孩满脸笑意，在和另一个头发很短的男生打闹。

“嗯，你想再待一会儿就待着吧，我把资料给主任送去。”说罢，李老师便转身出了教室。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兜了一圈，一切都很熟悉，墙是她曾经一点一点擦过的，一旁的饮水机，她也喝过水，还有那张课桌，是看夕阳的绝佳地点……

连走廊都是，记录着她许多记忆，有为了考试焦虑的，也有罚站被批评的，也算大半个家了，倒是挺舍不得的。

她继续往外走，和一个刚从教室后门出来的身影擦肩而过。

原来……真正的告别，从来都不需要挥手。

宋贺眠……那个装满我所有青春的男孩，再见。

……

上课铃声在身后响起，林贺此时已经走出了教学楼，在通往学校门口的那条小路上，现在外面依旧很冷，和来时候的心境一点都不一样了。

天空阴暗暗的，乌云遮住了所有光线，拼了命阻止阳光照射下来，阻止着她最后的温暖来源。

人心亦是如此。

在黑暗里深不见底，一样的黑。

天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鹅毛大雪，将她一头黑发都染上了雪白。

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所有人都挤进教学楼了。

只有她一个人“置身室外”。

她伸出白嫩的手掌，接着天空中飘落下的雪花，刚落在手上就消失不见了。

会是吗？这个冬天最后一场大雪。

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跑步声，还没等反应过来，胳膊便被死死的拉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面前同样头发花白的男孩，他的脸上红扑扑的，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每一口呼吸都空气中显化着，化成团团白雾。

她们说，一起淋过雪，也算共白头。

“林……林贺……”宋贺眠艰难的喊着她的名字，刚才从教学楼逆着人群跑下来，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嗯？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上课了。”她微微一顿，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便消失了，她歪过身体，看向宋贺眠的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男孩扶住了她的脑袋，强行把她的视线扭了回来，那张薄唇狠狠的吻了下去。

她像是他的所有物一般，疯狂的被掠夺着。

大雪模糊了两人的视线，宋贺眠闭着眼，没有看清女孩眼底的震惊。

眼泪不受控制的从眼角落了下来，慢慢滑到两人的嘴里。

他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走廊上，面前是喋喋不休的苏川，他短暂的懵了一会儿，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推开了苏川，急忙往楼下跑。

他记得林贺说过，如果……如果那天有人拉住她……

于是因为刚才刚经历过生死，爆炸声，声声在耳，耳膜仿佛还处于毁坏状态。

他疯狂的席卷着嘴里那抹香甜，他不想让她就这样从他面前溜走了。

直到嘴里尝出一丝咸味，他才作罢了，眼里神情一改往日，很复杂，有劫后余生的欣喜，有心疼的不舍，也有害怕什么的伤感。

眼睛红红的。

那双温热的手覆盖住她的面颊，他抬起头，带着可怕的猎手一般的眼神盯着她的眼睛，一边喘粗气一边在她耳边低沉的说着：“原来从这时候就不知道呼吸，也不知道闭眼。”

“……”林贺大脑一片空白，愣愣的看着眼前满脸笑意的男孩。

这是她第一次距离他如此近。

这是第一次负距离。

林贺喜欢的男孩是什么样子的？

他……笑起来很好看，是她见过天底下最最温柔的人。

“林贺，别走，好不好？嗯？”男孩一脸深情的望着她，仿佛他们是彼此心里最亲密的人一般。

他吻了她……

“林贺，我喜欢你，喜欢了很久，甚至比你喜欢我还要早，所以……能不能不要走，我会解决的，不要怕……”耳边熟悉熟悉的声音响起，林贺愣了很久，她甚至不知道男孩在说着什么。

她只知道，他很好看。

她缓和了很久，男孩倒是不像开玩笑，那种眼神分明就是爱惨了她的模样。

可是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明明……他的目光从来都没在她身上停留过。

他……喜欢她？

她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着，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伤心。

宋贺眠的手依旧紧紧的攥着林贺的袖子，他怀着期待的目光盯着林贺，女孩似乎有所动摇。

“你……你怎么知道？”怎么知道她喜欢她的事？

“秘密，留下来，我慢慢讲给你听，好不好？”他怜惜的抚摸着林贺的脸颊，如枝芽拂过般，痒痒的。

最温柔不过此刻。

下一秒，女孩用另一只手臂拽开了宋贺眠的手，她没去看男孩脸上渐渐失去的笑意，也不知道他多了许多慌乱和害怕，无情的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

“对不起……”

男孩瞳孔逐渐放大，他飞快的向前奔跑着，可是面前那道背影没有拉进，反倒是越来越远了。

“不行……不行，林贺，不能走……”

洁白的雪被红到发黑的雪覆盖，逐渐被一片猩红淹没。

一道白光闪过，渐渐吞没了所有事物，如同一片虚无一般，怎么都看不到尽头。

宋贺眠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不见了。

……

在从教室里走出来的每一步里，林贺都曾幻想过，如果……如果说有那么一个人义无反顾的拉住她，告诉她还有希望，告诉她不要走，那是不是……她就不会踏出学校的大门了？

可是那天她才知道，结局还是一样。

因为他们什么都改变不了。

改变不了某个人的威逼恐吓，也改变不了她那惨不忍睹的过去，有时候，喜欢是不足以撑起来所有东西的，这个世界太残酷了。

她的人生，是死局。

她不想把他带入自己的不幸里，那样的话，世界上不过是会多一个不幸的人罢了。

他很幸福，自己又何必当那个恶人。

她喜欢月亮，因为月亮永远都是挂在天上的，虽然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它很亮，在属于他的那片星空里，闪闪发光。

她不会喜欢的，跌入泥潭里，失去光芒的月亮，满脸失望的月亮，没有笑意的，一脸沧桑的月亮。

她喜欢他，更希望他好。

就……都留在心里吧。

……

彩蛋。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学校里格外热闹，有的班级在自习，有的班级同学在操场上嬉戏打闹，还有的……就像林贺所在的班级一样。

老师脸色发黑，怒气冲冲的打开教室大门，走向了讲台。

讲台上摆放着两摞作业本，是她批改完的。

她之所以这么生气，是因为昨天的作业都是很简单的题目，是她认为学生最不应该错的，而且绝对不会有人算错的那种。

可是还是有好几个同学出错了，甚至错在了特别离谱的地方。

底下的孩子们面孔稚嫩，却也知道了今天的老师不对劲。

本来答应了他们的，最后一节课上体育，自由活动。

看这表情……哎……不挨骂就不错了。

“本来跟你们说好了，看你们表现不错，最后一节课让你们出去玩，可是偏偏有那么几个同学。”明明长相甜美可爱，可是当那如刀子般的眼神扫过在座的小孩子们时，他们还是怕的瑟瑟发抖。

嬉皮笑脸的表情立马转换成了沮丧伤心。

“那么简单的题还能错？我也不讲了，课代表，把作业本发下去，错的自己改，改完给我看，那些没错的就出去玩儿，自由活动，改完改对的也可以出去。”她抽出一把椅子，坐在了讲台旁边图书角的位置。

作业本发下来，看到自己得了满分的同学兴高采烈的出去了，最后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了不到十个孩子。

这种一年级的题很简单，不过是百以内的加减法。

林贺错了三道题，不过很快就改好了，她一脸自信的拿着作业本往前走。

最后老师审批完，还是有一道是错的。

身边的同学也提交了自己改完的作业，兴高采烈的放下作业本跑出去了。

还有的同学和林贺一样，有几道题没改对，又坐了回去，接着低头改。

门外走廊上，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很大，和教室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家都想出去玩，在这种情况下，压力骤增。

她再次走上讲台旁，把本子递给老师。

又错了。

她明明算出来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没有灰心，又斗志昂扬的回去算数了，周边的同学越来越少。

林贺又走向了前台。

依旧是错的。

她不知道，可是不管怎么算都是那个答案，明明没有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老师去招呼门口的同学排队准备放学，并且对剩下的几个没做对的同学下了最后通牒：

留堂，做不对就不准回家。

因为这句话的缘故，林贺周围的同学越来越少了，最后只剩下三个。

老师表情也越来越不耐烦，林贺也开始自我怀疑了。

她小心翼翼的又把作业本递过去了，依旧是错的。

这时候老师是真生气了，林贺也是真怕了。

她是要坐校车回去的，校车每个月都交了钱，小小的她不知道其他回家的办法，心里越发害怕了起来。

她知道司机不会等她一个人。

那她要在这个黑漆漆的教室里睡一晚上？她爸妈呢，会不会觉得她很笨，很没用？如果她走着回去……估计也要很晚了，大半夜的，外面也黑，她害怕……

再说……会不会自己就这样被坏人绑架了？大卸八块，或者卖出去，打残，让她当乞丐在大街上乞讨？

那她爸妈还会要她吗……

她……肚子也在咕咕叫，好饿……

心里越发害怕，手心里也全都是汗，她和剩下两个同学被叫到了老师旁边，她说让他们就在她面前改，她就不信了，还能错一晚上不成？

在这种压力下，又有一个同学做对了，他成功的被放回了家。

林贺的题还是错的。

老师拿了两张纸，让剩下的两个人原地计算。

林贺实在算不出来，就开始瞎蒙答案了。

13＋48＝35。

13＋48＝24。

……

她心虚的递了过去，只发觉老师更生气了，好像随时会气到打她一顿。

她正常算，答案依旧是51。

这时候，眼睛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人，他也在努力算着题，和她的题不一样，她知道答案，但是她才不会告诉他。

而且她错的题，他也错了。

也没有很厉害嘛~比她还多一道呢。

而且这种情况，最好一直错，一直算不出来才好呢，不然留下她一个人吗？

丢人死了。

随后男孩提交了两个和她截然不同的答案。

慢慢递给老师看。

两个孩子都紧张的吞了吞口水，瞪大眼睛盯着老师的脸，希望第一时间看到她的情绪。

男孩：一定要对，过，让我过！

林贺：不要啊，别对，千万别对……

结果对了一道，剩下一道和林贺一样错误的题。

林贺终于松了一口气。

因为两个人的缘故，她居然不是那么害怕了，大不了……他们一起，不就是在教室呆一晚上么……

老师气到不行，终于是给了个提醒：“你没发现哪不对劲吗？你自己看看哪步没对？”

这是一道竖式计算题。

她怀疑过很多，比如说自己真错了，再比如说老师是故意的，留堂让她难堪，再再比如……其实老师算错了，她的答案才是对的。

可是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奇葩的念头。

不至于，不至于。

老师看了一眼时间，已经19点了。

整整两个小时。

这两个孩子都没算出来。

她真服了。

最后以他俩实践为主，老师教学为辅，她终于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3＋8＝11，个位留下，十进一到十位，你为啥不进1？”

真相终于大白了，一旁男孩的问题也解决了。

林贺的心里就像守得云开见月明一样，一下就灿烂了起来。

她和男孩往外走着，男孩沉默了好一会儿，吐出一句话：“恭喜，咱们都答对了。”

林贺浅浅愣了一下，这句话是她没想到的。

倒是自己……成邪恶车厘子了，心里阴暗的要命，居然祈祷他不要答对，就这样陪着她。

这个男孩刚转学过来不久。

名字是……

好像是……宋贺眠。

两人逆着落日余晖往外走，像极了一幅绝美画卷。

更让她开心的是……司机的车在门口，是他老婆开过来的，说是中学没放学，小学放学的时候没见到她上车，听同学说她被留堂了，就过来等等。

她……能回家了。

你有过迟到的时刻吗？是不是很慌张呢？

但如果说，你看到了和你一样迟到的同学，心里的大石头是不是就落地了？甚至还会嬉皮笑脸的互相嘲笑着？

对于后来的林贺来说也是。

在你不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她行为怪异，亦或是孤零零的不合群。

她或许是会被当做是疯子，或者某种会传染的疾病，别人唯恐避之不及。

可是一旦这个孤独的疯子找到了同类，哪怕只是一个人。

那么在他们眼里，疯的便不是他们，而是除他们以外的，一整个世界。

预告一下，这个篇章里，是回忆多一些，可能没有那么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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