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 第14章 第 14 章

这些日子情况还不错，人已经搬出了重症监护室了。他们说重症都是救命的，所以张媛媛并没有完全恢复。

右侧身体偏瘫，失语，脑子也不知道怎么，有些不太好使。

最开始只能喂一些流食，后来慢慢加一些水果，也都是用勺子刮成沫喂进嘴里的。头发也早就剃光了，擦洗起来倒还方便。

林贺也会抽出晚上她睡觉的时间处理一些事情，比如……那个司机的事情。

平时她还挺闹腾的，像小孩子一样，力气也大的很，有时候不乖乖吃药，脾气上来了还会掐林贺，这不，胳膊上有几块青紫还没消。

这会儿好不容易等她睡了，林贺躺在了窗边的床位上，现在已经转进普通康复病房了，一个小屋子里有三张病床。

她其实很喜欢医院的晚上，开着窗，凉凉的，病床躺着也很舒服。她能看到对面楼层某些病房亮着的灯。

靠在床上，打开了那个APP，毅然决然的把司机投诉了。第二天也成功接到了电话，据说他们调出了当天车内的录音，证实了司机有违规行为，车费也全都退了。

她不怕。

日子慢慢过着，现在她妈妈已经可以吃正常的饭菜了，吃的很香，吃什么都香，刚从重症出来那几天，瘦的只剩皮包骨了，一点也没开玩笑，一层纸一样薄的皮，底下就是骨头。

最近倒是圆润了些，不过最近治疗类很多，尤其是肢体康复类的，所以两个人经常泡在康复训练器材室里。

至于张姨，她在走法律程序，据说司机有保险，所以他根本就不用赔钱。

一直都是张姨找人凑的钱。

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因为有一天，林贺发现……医院所有的药都断了，康复治疗，针灸，都停了。

医生说钱已经不够了，要去交钱。

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决定打通那个人的电话。

“张姨，医院……医院余额不够了，所有的治疗都被停掉了……”林贺小心翼翼的说着。

对方挂断了电话。

再打过去，就是忙线提示音了。

两个人傻愣愣的在医院病床上躺了一整天。林贺是想不明白的，她晚上去了张姨家里。

门打开了，与以往不同，这个女人没有浓妆艳抹，是素颜的，没了化妆品的修饰，她这才发现，原来这个女人也并不是年轻的。随意的穿了件睡衣，眼睛有些红肿，状态好像也不是很好。

“你来干嘛？”女人质问着，并没有让林贺进门。

“张姨，医院……”林贺小声开口，她察觉到气氛不对了，可是……她必须要说。

“你到底还要缠着我多久？非要搞得我家破人亡吗？啊？你自己摸摸良心，这段时间我是不是跑来跑去，医院，交警队，律师事务所来回跑，我大可以和别人一样，放着你妈在医院等死，可是我没有，我够意思了吧？人我救活了，你还要纠缠我到什么时候？放过我吧，行不行？”女人一肚子火，她先是叹了口气，随后看向天花板的灯，最后把视线落回到林贺身上，手舞足蹈的比划着。

“啪嗒”一声，门关上了。

剩下林贺孤零零的站在楼道里，门关上的声音使得昏黄的声控灯也亮了起来。

她回到了医院，魂不守舍的往回，心里很乱，但更多的是心凉。

是啊……她本就是因为愧疚，因为良心不安，所以才拼尽全力救人，那人活着，她也就没有愧疚的理由了。

看着病床上瘫痪着的，睡着了的妈妈，自己嗤笑了一声。

所以就又把难题丢给她了吗？自己怎么救的活她？可是又怎么能不救了，放任她就这么瘫着？

她连做康复的钱，都交不起。

……

最近在忙考试和设计大赛的事情，自己喜欢捣鼓那些设计，但是高考的成绩对他来说还是很有必要的，虽然他学习不太好。

偏偏两种东西凑到一块了，所以在张媛媛转到普通病房之后，宋贺眠很少来这边了。

考试也终于是考完了，还剩半学期，大家都在忙着报班，丝毫不想落下，但是对于宋贺眠嘛……够个二本就不错了。

关于设计，他其实学了很久了，刚好圈子里又搞了一个什么高中生设计大赛，这可是增加曝光的好机会，也是展现实力的机会。

“啊？你要去参赛啊？”苏川一脸不可置信。

“嗯。”随后把网址发给了苏川。

“哦呦，还有奖金呐！我看看嗷，第一名……五万块钱？第二名……电脑一台，第三名唱片机，第四名抽纸……抽纸？这跨度也太大了吧？我不求你给我赢五万，你就……低调点，给我整个唱片机就行。”苏川看了看，将网址转发给了叶辛。

不过他发错地方了，发到了班级群。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呦，参赛了？同志？”

“什么同志，叫大佬，我可得抱紧大佬的大腿。”

“那什么，你发群里，意思是……要是得了奖金，见者有份吗？”

“不是我，是宋贺眠。”苏川看着群消息，一脸无语的打出了这几个字。

果然群里安静了。

下一秒手机又叮咚叮咚的响了起来：

“加油啊。”

“宋总，加油！看好你！”

“提前恭喜了啊~”

看了消息的苏川更无语了，为啥这态度转变的这么快？我很差吗我？

不可能差啊！

他琢磨了很久，也多亏了林贺，给了他一些灵感。

他想出了一张，与之前设计的那张完全不一样的风格，少了很多刻意的技巧，倒是轻松了许多，整体是以抉择为主题的海报。

不过两次设计的图他都上传了，以不同的匿名账号，因为比赛规则是：一账号只能上传一张图。等到结果出来那天，所有的参赛作品都会发布出来。

倒是苦了后台的评委老师，他们收到了数万人投来的稿件。

最终能进去决赛圈的，也只选出来了几百件而已。

其他作品的分数都打出来了，第一的筛选倒是落了难。

面前有两张图，其中一个呢，怎么都挑不出毛病，技巧，设计思路都不错。

而另一张呢，是一张很奇怪的图。几乎没有什么创作技巧，倒像是……随意做的图，可是它并不潦草，不然也进不了决赛圈了。

图片上被分成了两个不同的画面，左边一半，是黑暗色调的，月黑风高，有一处悬崖，从上面看，深不见底。

很压抑的场景。

而另一边，春暖花开，阳光明媚，万里无云，蝴蝶翩翩飞舞，鸟儿在林间穿梭。

中间衔接部分并不是很柔的，就是直接的一条线。

最下面呢，有一个人，看不清样貌，眼睛上蒙着一层黑纱布。

她看起来很是迷茫，很是绝望，在纱布的遮挡下，她看不到面前的路，看到画的人都知道，她闻得到，可是还是一脚踏入了黑暗中，双手向前摸索着，头却转向了美好的一边。

这道难题属实是难到了他们评委圈，最终是由一位资深设计师做出了决定。

出现在设计榜单第一的，是宋贺眠的设计图，那位设计师甚至发了社交账号说明原因：

在人们总是循规蹈矩的用技巧刻画自己的作品时，总是会忽略一些最重要的因素，“心”。设计的初衷就是随心而动。初次看到这个作品的时候，我也愣住了，它就像一汪清水般，涌进了我的脑海里。

是啊……在某个地方久了，最后还有几个人记得初心呢。

宋贺眠也转发了。

配文：“感谢老师。”

第二张图呢，倒是得了个第四名，论技巧，人外有人，他自是知道的。

可是第一张图会得第一也是他没想到的，对比来说，他甚至更看好那张……有技巧但是不多的图。

工作人员找到了他，说是三个工作日内，奖金会到他的账户，纸嘛，也差不多吧，除了奖金以外，其他奖品都是邮寄的。

或许其他人不知道，但是林贺是知道的。她学习很好，除此之外呢，自己画画也很好看。所以宋贺眠以前向她征集了很多小插画，自己自然也知道那个账号的图是他设计的。

在医院崩溃着的林贺，漫无目的的翻着手机，她也知道今天是结果公布的那天。

果不其然。

他把图画在了账号上，配文：即使身处黑暗中，也要清晰的感知到美好，并且相信美好是存在的，会有人一直爱你，支持你。

呵……

凭什么自以为是的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人支持，有人爱？看来，我连在泥潭里，都碍到你的眼了。

“凭什么？”

凭什么要她遭受这么多痛苦？

凭什么就连他也要嘲讽自己？

一股怒火和无力感油然而生，她愤恨的将病床旁柜子上的水杯摔了个干净。

噼里啪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她妈妈躺在病床上，害怕的捏紧了被子，眼睛也紧紧的闭着，眼珠在眼皮下不安的打转。

林贺将自己团成了一团，缩在床的角落里，低下头，放声大哭。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哭，撕心裂肺的哭。值班的护士也知道情况，没有走上前询问。

宋贺眠今天心情还算不错，那些繁忙的事情都结束了，今天去了医院，看到的却是两个人待在病房里，就那样傻愣愣的待着，女孩坐在床边望向窗外，气氛很是不对劲。

他蹑手蹑脚的走向护士台，张口喊了了里面坐着整理东西的护士。

“又是你啊？之前看你天天来，最近好像有些日子没见你了。”护士将资料放进了抽屉里，抬头看向宋贺眠。

“嗯，最近有点忙。”宋贺眠点点头。

“咋了？里面是你亲戚？也不太像啊，看你老是过来，就在门口站着，也不进去。”护士八卦的问着，她把交班的东西都处理完了，夜班事情其实没那么多。

“呃……是同学……”宋贺眠脸上有些红红的。

护士表情很淡定，其实心里早就乐开花了，她们科室都传遍了，所有人都知道，这男孩喜欢里面的女孩子。

这也太好磕了吧~年少的暗恋是最甜的了，进一步怕吓跑对方，退一步……又不想离她太远。

所以小心翼翼的，那份爱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像她们啊，这个年龄呢，再也感受不到那么纯粹的爱了。

“姐姐，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宋贺眠轻声问着，她好像不太开心。

“哦，哎……是治疗费的事，她爸爸不是和妈妈离婚了吗，基本上都是她妈妈挣钱，她手里也没钱，治疗费都是借的，好像是她那个什么亲戚不想借了，俩人都在病房呆了一天了，还不知道咋办，哎……确实太难了，年龄也不大，我像你们那么大的时候只知道出去玩。”护士连连叹气，怎么说呢，她们见过很多这种事故，可是这种单亲，还是十几岁小孩的，见的确实不多。

其实她们私下也会讨论，她们见过放弃的，也见过不管怎样都要救的，见过出事，把头盖骨手术拿掉的，也见过成了植物人的那种。

世事难料，世态炎凉，生老病死，不过如此。

她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对病人感同身受，搞不好自己情绪也会崩溃。

听了话的男孩似是知道了什么，又走回到了病房门口。

女孩坐在病房的床边，男孩坐在病房门外的地板上。

宋贺眠不受控制的一下一下扣着手指，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奖金也还没到账，而且……他不想她伤心。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有三天。

好像想到了什么，拿出了手机，思索了一会，写出了一段话，点击发送，转发给了林贺。

林贺的手机叮咚叮咚的响了两声，四肢僵硬的打开手机，看到了一条特别关注的推送，还有一条私信。

……

她就那样哭了很久，原来自己是那样的渺小，他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原来自己的处境是如此肮脏，如此的差，和他描写的美好截然相反。

她喜欢月亮，喜欢月光，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道光曾照在她身上过。

不像太阳那般热烈，炽热，倒像是月光，不会烤的很疼，是……很温暖的那种。

他就像月亮一样。

温柔如沐春风。

可是啊……

她抬头看向窗外的天边。

现在就连这缕月光，她都不配拥有了吗？就连远远的看着也不行了吗？

呵……

对啊，自己脏的很，怎么敢奢求月光的？

她慢慢打开手机，看着通讯录里挤挤攘攘的人，一点一点点开，都删除了。

剩下一个人，她舍不得，怎么都按不下去那个带着红色字的按钮。

算了。

那就留着吧，也挺好的。

……

她们在医院整整晾了三天，看着病床上的女人，莫名的滋生了一抹恨意。

医生说要对她好点，病人心情好会恢复的快，说自己最近几天态度不对，吓到她了，所以病人这几天也是小心翼翼的，怕惹了林贺不高兴。

心情不好吗？

她心情不好，需要人哄着。

那她呢？

这股恨意越来越浓烈了，手机余额也不多了，给她喂饭的时候张牙舞爪的作闹，还咬了林贺一口。

看着胳膊上透着血的咬痕，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把饭碗狠狠的摔在一旁的柜子上，用空着的手用力拍打着她那瘫痪了的腿上。

“你凭什么打我？啊？以前你有管我我吗？凭什么打我？我好不容易逃跑了，还得因为你，又回到这个鬼地方了！你是病人就有理了吗？是病人我就得受着你打我咬我吗？凭什么凭什么！”林贺打她一下，她就更用力的打回去，或许是脑子上的瘀血抑制了什么东西，现在整个人变得像傻子一样。

路过的护士急忙进来阻止，她手里拿着药，也先放在了柜子上。

“干嘛呢这是，她是病人，跟她说有啥用？不能打奥，打抑郁了都，行了行了，你去整理整理心情，别把那些坏情绪传给病人，不利于恢复，我要打针了，一会你恢复好记得带她去做治疗。”护士急忙把她推到了门口，病床上的人还害怕的，防备的盯着她。

“治疗？”她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听到治疗，刚才的火气和委屈也降下去了，疑惑的问着护士。

“对啊，你不是交费了吗？还有挺多钱呢，治疗可以做了。”护士将吊瓶挂上，针放进了本来就埋好的，病人胳膊上连接着的软管里。

因为病人不听话，如果现找血管，会很不方便，所以提前埋进去了。

听到这些话，林贺心里又惊又喜，跑到走廊尽头打了电话出去。

电话那头依然是不耐烦的声音。

“我说多少遍了别缠着我？我没钱了！”

电话挂断，林贺满脑子问号。

可是护士明明说充了钱的……

她急忙跑到缴费处，问医生是不是有人交钱交错了人。

医生说确认了很多遍了，确实是交给张媛媛的，病床号，科室，都确认了很多遍了。

她说是一个男人交的。

男人？

是谁？

她再问下去，对方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因为后面排了很长的队。

自己也只能离开了。

她在医院里绕了很久，也没见到她认识的人。

那个人就那样惊鸿一现，又默默消失在了人海里。

祝大家开心，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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