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息必然还有后手,不然他们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替人遮掩。”出乎意料的声音响起,三人抬头,就见本应该还躺在榻上养伤的江予踉跄着掀开医帐的帘子走了出来。
“公子!”朗巧连忙迎上去。
“我没事。”江予笑笑,将朗巧满腹就要脱口而出的不赞同都压了回去。
“元帅,军师。我得进城一趟,寻个人。”甚至都没来得及朝着两人行礼,江予就先将自己惦记了一路的事情先说了出来。
“寻你那位挚友?”这些日子驻扎定州,也没见过江予与哪个城内的人多有往来信件。以慕言的智商,稍一转念便能想得出来,“你怎知她在定州?”
“战事在这,她就必然在这。”江予没去问慕言是如何得知她的存在,不用想也知道是从耿元青那听来的。
沉默在几人间蔓延。
眼下粮草的问题只有定北军的几个将领知晓,贸然引入第三方,若是在沟通中出了什么岔子使得此事泄露,那定北军的军心必然会受到影响。
兹事体大,这不仅关乎到定北军接下来的行动,更会直接影响到此次出征的结局。将这件事交托给一个他们从未谋面的女子,无异于一场押注泼天的豪赌。
“你真的觉得她比定北军的名头还管用?”慕言折扇收起,想着江予或许是还未能知晓他们之前的安排,“萧平已经去找陆怀安了。”
“他去不行,”江予摇摇头,坚持依旧,“他能搞定陆怀安,但未必搞得定其他人。有些事,他去查,是查不出结果的。”
“元帅,”江予直直对上尚未开口的林霜风,尽管因为疼痛,他的背脊不如往常一般挺直。然少年鹰隼之姿,锋芒毕露,“城内借粮,营中缩减,可抵一时之痛,却不是长久之计。”
金息能劫第一次粮草,就能劫第二次。或许下一次不是劫持粮草呢?或许下一次是从后方骚扰呢?或许再下一次他们又换了一个地方行动呢?那个内鬼一日抓不出来,这些问题就一日没有确切的答案。
可他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陪着敌人一次次试错,再一次次纠错。
更没人能拿着定北军数十万将士的命去赌。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在林霜风的打量里,江予连睫毛未抖半分,瞳孔里烧着灼烫的执拗,澄澈,锐利,“他们不是愿意抢吗?那我们也可以抢。”
“后方安稳,定北军便可即刻出兵云州。”江予嘴角微微扬起,莫名带上些痞气,“须卜勒的粮草,也可以是我们的补给。”
“主动出击,才能彻底扭转战局。”看着江予和朗巧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慕言呼地一下打开折扇,扇骨轻碰身旁人的甲胄,言语间带上些打趣,“这话,好像听起来有些耳熟啊。”
“少贫。”
“是是是——是本军师多话了。”折扇轻摇,伴着轻笑,“堂堂定北军一军主帅,怎么可能这般不沉稳?都是江予,战场历练几番,还是莽撞。简直不成熟!”
安静。
“真不用派人盯着?”嘴上过了瘾,慕言见好就收。再开口,笑意瞬间收敛。
“他若折在定州,萧平不行,不还有你去给人当说客捞人?”有仇当场就报的老将转身,没理会身旁老友的反应,话中潜藏的信任已经对问题做出了回答。
“去安排吧。”
身后脚步声渐息,夜风掀起帐帘,卷来远处军营的更鼓声,定北军的黑底金字旗在暮色中气势不减。林霜风站在原地,难得的有些发愣。
二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当今圣上的帐外,听着营外的狼嚎,等着第一支烽火燃起。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守护这片土地这么久了。
久到,都有新人再走一遍他的曾经了。
次日,晓色初破,启明星尚悬天际。
定州城的晨雾还裹着未散的夜色。更鼓声渐歇,梆子声方起,街巷间零星传来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挑水夫的木桶晃出细碎的银光,远处粥棚已腾起袅袅热气。太守府朱漆大门后的铜环尚未叩响,门内仆役们踩着晨光匆匆往来,廊下灯笼犹自摇晃,檐角风铃被穿堂风惊动,清响中,厚重的雕花木门才吱呀半开,惊起檐下两只宿雀,扑棱棱掠过泛着白霜的青瓦。
大门后,管家正在压低声音吩咐洒扫,以免惊动了尚在苏醒的主子们。
再抬头,就见门外立着位窈窕女子,一双桃花眼格外吸睛。纵使是见过这定州城内多少家显贵女子的老管家也必须承认,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好颜色。
难得的,他没遣下人去问询,而是自己迎了出来,言语间甚至不乏恭敬,“在下是这府里的管家。这位小姐,您可是要寻人?”
“这可是定州太守陆怀安,陆大人的府邸?”
“正是,”老管家点点头,不曾敷衍,“不过我家大人现下已去府衙,您若是有事寻,不如移步公廨。”
“是有公事,”华素舒脸上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但不是寻陆大人,是寻陆夫人。”
“这——那小姐可有拜帖?”
“拜帖没有。”华素舒从袖中掏出一物递给管家,“倒是有一印信。府上的如絮娘子在安渡绣坊新订了舞衣,裁缝下手时突然发现有些问题,东家便遣我来问问。按着规矩,女子进府拜见,合该先拜见夫人。”
“原是如此。”这事管家倒也知情,手上安渡绣坊的引信做不得假,华素舒所言也确是规矩。思及此,管家挥手招来个下人嘱咐两句,待人跑着走了,又回头带着笑道,“那姑娘便随我来。”
“我已派人去禀报夫人,”管家先华素舒半步之距,声音温和的解释道,“如夫人现在一时不得空,你也无需多虑,径自去见如絮娘子即可。”
“那夫人岂不怪罪?”
“姑娘无须担心。”老管家的脸上始终带着和善的笑,“我家夫人待府内诸人一向宽和。若有人因事来拜访府中的各位娘子,她也多是应允。”
“那边好。”
华素舒没再多言。
她知道,这位陆夫人,今日一定会见她。
回廊旁,雕花木窗漏进几缕晨光,在青砖上投下斑驳的影。华素舒刚踏入内院,便见珠帘轻晃,檀香混着若有似无的药香扑面而来。
一个鬓间带些花白的嬷嬷捧着碗侯在一旁,主位上的女子正襟危坐。一身墨绿的襦裙上绣着并蒂莲,腕间羊脂玉镯随着抬手动作轻响。见到来人面上含着笑,惯例中的过场话在嘴边绕了个圈,终究背那双桃花眼中的神采莫名地挡了回去。
外面阳光正好,莫辜负。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见你?”
华素舒福了福身,指尖轻抚裙摆上的青竹暗纹,“夫人贤惠大度的名声,这定州城里谁人不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的挂画。画上的题跋字迹工整,行文缜密,倒与陆怀安平日的文法素不相同。《山野怪石图》,在官家后宅的装饰里可不算流行。
“贤惠?大度?”陆夫人冷笑,玉镯磕在几案上发出脆响,“不过是城里人茶余饭后的闲话罢了。” 她忽然凑近,袖口的檀香闯过药材的苦气,温润醇厚也裹着寒意,“你一个绣坊伙计,打听这些做什么?”
“如絮是现在最得陆太守宠爱的妾室,” 华素舒不慌不忙后退半步,“不过因着她入府前的身份,应该极少有什么人上门寻她吧?难得来了个我这样的稀客,以夫人的性子,自然会见我。”
“就算不为了如絮娘子,也为了自己在夫君面前的名声不是?”华素舒面上笑意不减,仿佛那道锐利的目光并不是朝她而来,“今日见了我,等陆太守下了职回府,想必也少不了对夫人多称赞两句。”
“你倒是把看得透彻。”陆夫人嗤笑一声,拿起案上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末了,她将帕子手帕递给一旁的嬷嬷,端起碗将其中的药汤一饮而尽。挥手屏退其余人,正厅里就剩下她们二人。
再抬眼,陆夫人身上的气质慕然转变,“妾身掌管太守府内中馈多年,倒是不记得有哪个佣人这般多话。太守府后宅里的这些事,你倒是很清楚。”
“我看得出来,管家先前接待我时,一早便默认我某家的富贵女子。所以他言语和善,态度恭敬,也是自然。这不足为奇。可后来,我出示印信,用的身份是绣坊的跑腿伙计,身份骤然改变,可能还带我的态度却不曾变得冷落。” 华素舒目光落在陆夫人手边掩上的帐册上。
“引路,待客,一如往常,未有懈怠。”
“小事得见大局,夫人治家有方。”
“伶牙俐齿。” 陆夫人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她起身走到窗边,晨光勾勒出她挺直的脊背,全然不似深闺妇人的柔弱。她其实没那么在乎华素舒今日的身份。
不只是因为如絮,更因为她递出的那枚安渡绣坊的印信。
那儿的东家她见过,名叫安之兮,是个女子。
很有本事的女子。
“有件事你说得对,我确实对如絮的事格外上心。”陆夫人的指尖划过窗棂上的雕花,声音突然冷下来,“但不是为了夫君的宠爱。”
陆怀安的宠爱对她而言算是什么东西。
“我很看重她。”
她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锋芒,“后宅,不应该是她的归处。陆怀安,也不配成为她的一生所靠。”
“你今日既敢寻上门,想必先前所言也都是借口试探。”陆夫人忽地逼近,华素舒甚至能看清她眼底的血丝,但也同样能读出她眼底的兴味。
“说吧,定北军派你来,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