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 第25章 香识二十五

一时书店里，不大的院子被黄色的符纸围得密不透风。风吹过，跟簌簌落下的金色银杏叶交相辉映，整个院子一片辉煌。

与银杏树相对的西侧，古塔刻板而沉默地站在夕阳的余晖中，周身披着一层神圣的金光。院外巷子不时传来突兀的自行车铃声，还有翻墙入室的饭菜香。在一片人间烟火的喧嚣中，它像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无措且被动地站在这里。

那些都很好，那些又都与它无关。它的使命是成为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又或者是成为人们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目送者。

当太阳收走最后一缕天光，白河才从房间里出来。

院子里亮了灯，暖黄色，很柔和。

白河的神色和第一次宋文言见他时几乎别无二致，没有任何的和颜悦色，只是脸色比那时更淡了一点。但他身上本来也没有什么亲人的特质，这一点点的淡，自然也被所有人忽略。

乔梓就站在宋文言身边，白河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地像是穿越了几万年。

“这里面便是她的魂魄。”白河手里拿着一个木制托盘，径直走到宋文言面前。他将玉扬的魂魄装在一个小小的木片中，上面贴了一张黄色的符纸，上有朱砂细描的镇魂符文。

“原本应给你个机会再和她话别，但是小乔已经帮你唤出过她的魂魄。而且看起来，你们宋家人说的话，她应该是不怎么想听。所以如果你没有异议，我此刻便请阴差上门，带她离开。”

宋文言挑了下眉毛，没有说话。

见他不再执着，乔梓才微微松了口气。她还真怕宋文言会在阴差面前失控。

乔梓跟白河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带着宋文言，上了书店南侧二楼。

这里准确地说是个库房，屋顶倾斜，窗户狭小，巨大的木质书架上摆得满满的，乍看之下有点像宋家那个被毁了的香材房，区别只是这里放的都是书而已。

乔梓走到窗边，撑开窗户，让屋外的冷风吹进来。

“阴差本不是寻常人可见，贸然带活人见他们有一定风险。所以委屈你一下，就在这里送你太奶最后一程。”

“这世界上真的有阴差？”虽然宋文言这几天地所见所未已经超出了想象，但要说真有阴差，那是有些不信。

“不，这个世界没有。”乔梓一手指地，“那个世界，才有阴差。”

这里房顶倾斜，宋文言站在窗边，不得不微微低头。“愿闻其详。”

“这有什么新鲜的？地府里那位东岳帝君，喜欢挑选生前有道行的魂魄，往来阴阳两界，专为地府缉魂。魂魄原本状态混沌，但是因为他们生前便有修行，通常保留的记忆会比普通人更多。加上这些人身板硬，手段狠，是些不好惹的角色。久而久之，在人间就有了‘阴差’的叫法。这种有违常识的事，如果你见不惯，回避也无妨。”

宋文言摇摇头。“不，我想见见。”

给宋文言打够了预防针，乔梓还是有几句话要提前叮嘱。

“一会儿不管见到什么，都不要说话，也不要有多余动作。你太奶的事，到了今天已经不可能再有任何转还，你今天来，只是送她离开。”

宋文言点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乔梓无意间摸了一把口袋，发现里面空空。“唉？我手机呢？我手机好像落在车里了。”

宋文言也愣了一下。“要去取吗？现在？”

毕竟仪式即将开始，宋文言并不想错过。

“哦没事，我让常恩去一趟。”

“可是这里……”宋文言以为常恩需要留下来帮忙。

“这里有我和白河就够了，用不到他。”隔着院子，她朝屋内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乔梓趴在窗边叹了口气，然后大喊：“常恩，出来，我有事找你。”

隔了好一会儿，对面二层的窗户打开一条缝，常恩的半张脸藏在后面，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手机落在车里了，你去帮我取一下。”

“啊？”常恩揉了下耳朵，好像没听懂。

“我、手、机、落、在、车、里、了。”仿佛怕他听不懂，乔梓故意一字一顿地告诉他。“车在巷子口，停得有点远，你好好找一找，不用着急回来。”

宋文言在她旁边探出头来，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两人。

“钥匙。”这一句是乔梓朝宋文言说的。

宋文言没有多想，掏出车钥匙递给乔梓。

乔梓不愧平时勤于锻炼，一下就把钥匙丢进了对侧的窗户缝里，甚至她还很有礼貌地换了一个笑脸，说了一声“辛苦了”。

“那行吧，我出去，你们先忙。”常恩被乔梓指使惯了，拿了钥匙，想都不想就关上窗户，准备下楼。

走过院子的时候，突然听到楼上乔梓叫他。

“常恩。”乔梓在楼上俯身看着他，狭长的眼睛亮得有些吓人，“别着急，好好找找。”

常恩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最后拖着尾音回复：“知道了，小乔姐。”

常恩离开，仪式开始。

乔梓拉着宋文言站在二层窗边，一言不发地看着院中白河一个人走到了古塔前，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黄泉香。

他将三支香插在塔前。指尖细雷闪过，三支细香上立刻冒出缕缕青烟。

宋文言自问见过不少奇异的香方，但眼前的香在燃起的一瞬间，四周的温度突然下降。没有风，却冷到了骨子里。刚刚还飘散在空气中的饭菜香瞬间消失，那些属于傍晚归家之人的声音也飘得很远。

院中的灯闪了又闪，一切都蒙上一层半透明的薄雾，暖黄色的光芒迅速衰败，变成一片阴沉的灰。

空气中难以形容的苦涩，宋文言从未闻过。

这个小院好像突然进入了另一个时空，所有宋文言习以为常的真实世界的细节，在那一刻突然都模糊了起来，他可以凭仗的只有眼前的乔梓。

察觉到身边宋文言的异常，乔梓略侧了一下身子。她虽然表情严肃，但狭长的眼角里还是带着几分关切。

“没事。别害怕。”

古塔石门上，两只镇门兽的眼皮突然抖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

那一刻，沉默的古塔仿佛活了过来。宋文言甚至疑似听到了塔内空洞的风声，像极了久睡醒来的叹息。

“阴差借道，闲人回避。”两道重合却又不同的声音，从古塔中幽幽地飘出来。

宋文言从未听过如此难听的声音，像是砂纸磨在耳膜上。

大门缓缓打开，两道模糊的黑色身影出现在门内。

院内酸涩的气息越发浓重，宋文言不得不捂住口鼻。

这就是阴差？他掌心微微发汗，眼睛却死死盯着塔门。但是任凭他如何用力，始终都无法看清那两个所谓的“阴差”。在他眼里，只能看到两团黑漆漆的气，翻滚着将两个人形模样的东西掩盖在里面。

但是他们身上传出来的气息，和曾经见到的死魂却是如出一辙。是那种不见天日，毫无生机的，死气。

“敢问白河大人，生魂何在？”阴差开口。

白河左手端着托盘，右手揭掉了符纸。

小木片上升起一段细烟，院子里的灯光虽不明朗，但宋文言还是看到它们自下而上旋转攀升，渐渐凝成了一个浅灰色的人形。

人形越来越大，小小木盘已经容不下他。白河的手略一倾斜，那一团灰色便滑落下来。

就那落地的过程中，她已经约有一人身量。

那个人形是如此脆弱，又如此缥缈。随便一阵风吹来，她都有可能飘散。宋文言甚至无法确认，她是不是自己的太奶？

宋文言心中焦灼，脚下忍不住上前了半步。

但他才一动，便立刻被身前的乔梓拦下。

“你想做什么？”乔梓小声问他，尽量不惊动院中阴差。

“我……”宋文言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事实上，他只能看着，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

当日乔梓制作的稻草人，是为了有个实体给魂魄以依附，同时让宋文言更清晰地感受到他太奶的气息。虽然危险还麻烦，乔梓还是做了。

但此刻白河并没有一丝一毫在意宋文言，他要做的只是把魂魄安全送走，同时盯紧了不要让她有什么多余动作。宋文言如何，根本不是白河关注的范围。

人魂凝聚的瞬间，满院的符纸立刻感到压力，全都呼一下绷直。但白河就在旁边，还有两个阴差在现场，这个魂无论如何跑不了。

“不要妄动，记住我跟你说的。”乔梓出声警告。

宋文言死死盯着那个魂魄，全身紧绷到极致。

“多谢白河大人。”阴差开口。“这个新魂，我就带走了。”

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两条铁链从塔中伸出，一圈圈将魂魄捆了个结实。

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那个魂魄不得不被锁链牵着飞向塔内。

“太……太奶……”宋文言往前动了半步，身子几乎探出窗户。

“别动！”乔梓死死抓着宋文言，一把将他从窗边拖回来。

为时已晚，楼下的阴差感受到活人的气息，双双抬头向上看过来。

“白河大人。”已经拿到魂魄的阴差出声，“大人在人间待太久了，俗尘沾染太多，对人间分离也太上心。现在让一个活人待在这里，毕竟于理不合。若是让帝君知道……”

“知道又如何？”原本应该反感宋文言的白河态度突然大转，他的脸色已经冷到极致。“若他知道，难道他能……”

“白河！”乔梓的心一下子提起来。“白河，别说了。”

乔梓眼中近乎祈求。

终于，阴差没有说下去，白河也没有多说。

双方僵持了半刻，终于各自都退了半步。

魂魄既已到手，两位阴差朝着白河缓缓鞠了一躬。

黑气翻滚，两人不断退后，片刻便消失在塔中。

塔门关闭，镇门兽闭眼，黄泉香熄灭。贴了一院的符纸完成了所有的使命，在墙头化为齑粉，风一吹便了无痕迹。

院内恢复清明，刚刚的一切，仿佛一场梦境。

乔梓松开宋文言。

“这就……结束了？”宋文言如大梦初醒。

压抑多日地事清结束，宋文言心头一松，灭顶的疲惫感瞬间将他淹没。

“小心！”乔梓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宋文言看着身边的乔梓。她依然如此鲜活地站在眼前，可是宋文言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还活着。又或者，他身上真的有一块已经永远死去了。

“我……我送你回去吧？或者帮你叫个车，送你回去。”

宋文言挺直了脊背，朝向乔梓的笑容，一如往日温和。“不必了，我没事。”

他推开了乔梓，一个人转身朝门外走去。

院子里的仪式结束，白河转身回屋，自然不会送他。

大门外，常恩已经取回手机，见宋文言出来，赶紧把车钥匙还给他。

宋文言麻木地接过来，没有多说一个字。

乔梓止步在自家大门口，看着他越走越远。。

常恩顺着乔梓的眼神看了一眼宋文言，却始终品不出她眼神里的含义。

他凑到乔梓耳边，低声问：“小乔姐，你要的东西，要我现在写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