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 第24章 香识二十四

她从没想过，一个年过五十的人，能漂亮成这个样子。

她的外表比年龄至少要小十几岁，最常见的护士帽下，是一张标准的鹅蛋脸，柳眉朱唇，眼眸清澈。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在这个年纪，竟然没有一丝疲态。护士服原本并不显身材，但她个子不矮，只要往那一站，平白就比别人挺拔几分。

她不像护士，倒像舞蹈演员。

乔梓在旁边站着都忍不住自卑。她心说这人好看起来怎么还扎堆？或者宋家人自己有个好皮相，选上门检查的护士，也要卡颜？

“林姨。”宋文言抬手打了个招呼。

“文言。”林玉凤对着宋文言笑了一下，走了过来，将手里一个不大的手提袋双手递给宋文言。

她整个人就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提着，一举一动都完美精准。

“老太太走的那两天，我正好家中有事走不开。前两天想联系你来取东西，但是想着你最近忙，大概没时间。昨天文初跟我说了你二叔的事，我就心说正好这几天你大概会常来医院，正好把东西带走。”

宋文言接过来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但是表现地倒还算大方。“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那个手提袋才一入手，就觉得分量不轻。打开一看，是用宣纸包好的，一个个小砖头一样的东西。

难道是钱？

“里面是老太太留下的香料方子。原稿是老太太自己写的，我看不懂，只是帮忙誊写整理罢了。虽然老太太曾经说过，不想留给宋家人。但是文言，宋家的子孙里，你是唯一在老太太身边长起来的。所以我想，她所说的人里面，应该不包括你。”

她说话条理清晰，带着一点不属于本地的口音，但是干净清爽。乔梓在旁边听着，心中好奇她工作中是否也是这种让人如沐春风的风格。

宋文言朝着林玉凤微微一点头，礼貌地回道：“谢谢林姨，我知道了。”

“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我还要谢谢你帮忙点的餐。”

宋文言倒也不否认。“记得您之前喜欢吃日料，我正好知道这附近有家店食材还算新鲜，就让他们提前准备好送过来。我看刚刚已经到了，也不知道其他同事能不能吃得惯。”

他们说话间，有个医生打扮的人过来找林玉凤。原本乔梓想当然地以为，这人也是医院的同事。但是那人手过来，却和他们一样，也是来取东西的。

“晓燕说有些东西放在您这，我来取一下。”

见到来人，林玉凤的笑容又深了几分，甚至让她原本秀丽的容貌有了一点变形。“嗨，这孩子，自己的东西都不愿意来一趟，还要麻烦你来。小赵你先等一下，我马上拿过来。”

她转身去拿，宋文言跟来人寒暄。谈话间，乔梓才知道，原来林家女儿有喜事了，对象就是眼前的大夫。

她虽然没见过这位准新娘，但是这么一个中年大美人在面前，很难让人不对她的女儿展开想象。

可是眼前这个男人，实在是太普通了。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普通的五官眉眼，发际线也只是中年男人的平均水平，让人过眼即忘。

普通并没有错，但如果跟美人站在一起，那天然就是一场灾难。

几句话的功夫，林玉凤已经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拿了过来。“这孩子也真是的，为这猫操的心，恐怕比对我这妈还要多。这几件旧衣服都多少年不动了，现在非要拿去做什么猫窝。”

很明显，林玉凤并不怎么赞同林晓燕的做法。

“是啊，她就喜欢这个。我都劝了几次了，但是也没办法。您要是不喜欢，我以后再劝劝她。”那个姓赵的年轻大夫满脸堆笑地附和了几句。

他行为上看似是同意林晓燕用旧衣服改猫窝，但是态度上却站在反对的一面。

乔梓不喜欢这种黏黏糊糊的人际关系，忍不住皱眉。

得到了女婿的支持，林玉凤笑得极为满足，转向了一边的宋文言。“文言，你的喜酒，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到？”

林玉凤说话间眼神有意无意飘到旁边的乔梓身上。

“啊？”乔梓一眼就明白林玉凤是什么意思。果然只要是长辈，不管什么时候都逃不过催婚。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宋文言主动解释了一句，这才挡住了对方火热的眼神。

无论怎样，乔梓终于找到了一个说话的机会。“其实我来，是想问您一句，老人家在世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一个叫做叶冷的人。”

“叶冷？”林玉凤认真想了想，终于还是摇摇头。“我好像从没听过老太太提过这个名字。她是老太太的朋友吗？”

乔梓脸上暗了一下，但仍不放弃。“也许吧。如果没有提这个名字，是否提起过什么年少的事？比如，在她结婚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是对她人生改变极大的？”

林玉凤摇摇头。“文言知道，老太太不是话多的人，即便我们在一起，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不多说一句话，更很少提到过去的事。”

难道往事终不可追？乔梓心里一片悲观。

林玉凤看出了乔梓的失望。“小姑娘，你要想想老太太已经活了多少年了。一个接近百岁的老人，当她回望一生的时候，可不会像你们年轻人一样，记得什么儿时玩伴。人到了这个岁数，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只是因为活得久，就会忘记吗？乔梓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离开了林玉凤，两人回到车里。按照宋文言的计划，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但乔梓反而不着急，让他先打开了他太奶留下的东西。

那里面是一摞整齐码好的旧宣纸。

宋文言以极快的速度翻过去，表情越发凝重。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乔梓眼睛忍不住往宋文言那边瞟。

“是我太奶的香方，林姨整理的……”宋文言脸色惨白，拿着信的手甚至有点颤抖。“还有……遗书。”

林玉凤不懂制香，只能按照写下的时间，将香方排列清楚。

她在宋家做事久了，这些香方的时间跨度也极长。所以这些纸张购入的时间和质地都不尽相同，有的已经变薄变脆，有的还透着新。但是不管这是什么时候买的，现在已经被剪裁成了一抹一样的大小，整齐有序地整理在一起。

乔梓简单翻了几页，她虽然不懂香，但是漂亮的簪花小楷配上整齐统一的排版，还是让人眼前一亮。

都说字如其人。不用问，这一定是林玉凤的手笔。这样的工作态度，难怪老太太会喜欢她。

但是在这些东西之外，还有一份并不薄的信，装在一个白色的信封里。

也不怪宋文言第一反应就是“遗书”。这信封表面只有“玉扬”两个字，没有地址，看不出一点寄出的意愿。

这是老人留在这世上最后的遗言。

“这是你太奶的名字？”乔梓问道。

宋文言没有否认。他用手指细细地摩擦过已经干涸的字迹，每一根手指都在说着他的犹豫。

乔梓在一旁，只看到了信封上的名字。这字与之前工整清秀的簪花小楷不同，每一个字都行云流水，最后一笔猖狂到恨不得飞起来。

从乔梓接触到这个事开始，她有过很多称呼，比如宋玉氏，玉氏，玉老太太，但这还是第一次，她看到了她的名字——玉扬。

那封信打开后，宋文言只看了个开头，就将信收了起来。

他不自觉看向旁边的乔梓，两人的视线与他在空中一碰，彼此都立刻收回。

“呃……抱歉。”宋文言先开了口。

乔梓的心思并不难猜。她刚刚问的那个“叶冷”，宋文言虽不知道是谁，但是看她特意跑一趟，自然不会是个路人。

宋文言有意先不把信给到乔梓。

“毕竟是我太奶的遗物，我……”

“哦哦没事，我明白。”乔梓赶紧移开眼睛，看向宋文言相反的方向。

虽然这个男人会带着伤深夜等在自己楼下，虽然两人也算是同生共死了一次，但是这能算什么呢？太阳升起来，大家都要回归理智，这才是现代人的交往方式，乔梓有作为外人的自觉。

车里有一令人舒适的暗香缓缓浮动，徒劳地填补两人之间的不安和疏离。

“这信里提及我宋家长辈……”宋文言沉默了一下，“抱歉不能给你。”

“当然，这是你的家事。”乔梓难得表现地十分大度。

宋文言将信折起来，收近信封里。

乔梓将香方还给对方，一张巴掌大的工笔小像从里面掉出来，正好溜了主副驾驶中间的缝隙里。

“没事，我来捡。”乔梓把手伸进去，拿出来一张巴掌大的黑白照片。

这照片是典型的照相馆摆拍，背景是单调的纯色。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一坐一站，都穿着那个年代女学生常见的短上衣和半裙布鞋。

不知道是不是黑白光影独特的魅力，照片里的两个年轻的女孩，即便是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两个女孩子眉眼间的神采都没有丝毫减损，依然一脸天真烂漫，热情地看向照片之外的宋文言和乔梓。

其中站着的那个身姿挺拔，眉目清秀，浅色发箍下是一头柔顺的披肩长发。虽然年轻，但能看出浓郁的古典气质，在眉眼间和宋文初有几分相似。如果乔梓猜得不错，应该是玉老太太年轻时候。

另一个年轻女孩大概十五六岁。跟前一个相比，她明显更为活泼时髦。即便是坐在老式太师椅上，也不肯好好坐着，而是上身微微前倾，配上眼尾微微上挑的狭长眼睛，微笑中又带着一点调皮和狡黠，像有什么要向照片外的人倾诉一样。她的头发也不再循规蹈矩，而是剪成了那时时髦的短发。

虽然装扮不同，但是这面相，却十分熟悉。尤其那眼睛，笑和不笑的样子，车里两人都见过。

这一次，宋文言将照片递给了乔梓，没有回避。

乔梓接过来，看着那个和自己几乎一模一的女孩，半个身子都在发麻。

这是白河来到人间要见的人。

这是叶冷。

但也是她自己。

只可惜刚刚宋文言没有把信给乔梓，所以此刻乔梓也没有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无形之中，两人已经各退了一步。

傍晚时分，乔梓与宋文言一道回了书店。

他们并肩出现在书店院子的时候，常恩刚刚贴完了院子中的最后一张锁魂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