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睿的脸一下红到了脖子,耳根像被火燎过一样。
以前他和代哲以前虽然亲近,却从来没有这样坐在对方腿上过。代哲的手臂还横在他腰间,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身体,热度清晰得让人无处躲藏。
黎睿僵了几秒,才稍微把脸转开,努力拉开一点距离。
“我什么时候这么想过?”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反驳,反倒更像心虚。“而且你自己都是警察了,怎么还说这种话。”
黎睿不敢看他,低声补了一句:“不道德。”
代哲原本只是想逗他,听见这三个字,眉梢顿时抬了起来。
“不道德?”
他像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手臂仍牢牢圈着黎睿,慢条斯理地数给他听:“我第一没杀人放火,第二没坑蒙拐骗,第三没婚内出轨。”
“大家你情我愿,我哪里不道德?”
黎睿抿着嘴,没有说话。
代哲看着他泛红的侧脸,心里又痒又气,偏偏还不肯放过。
“真正不道德的,是有些人。”他冷笑一声,故意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楚。“骗完别人感情,拍拍屁股就走。还一句解释都没有。”
接着他突然收紧手臂,一把将黎睿抱了起来。黎睿猝不及防,双脚离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代哲!”
代哲抱着人往卧室走,抬脚推开房门,径直来到床边。
黎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按进柔软的床褥里。
代哲扯过被子,连人带肩膀一起裹住。
“睡觉。”
黎睿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眼睛仍然红着,显得有些茫然。
代哲低头看着他,“你今天情绪起伏太大。今晚先别冲凉了。睡一觉,明天醒了先吃点东西,再去冲。”他说完,把被角往黎睿肩边掖了掖,转身准备离开。
黎睿望着他的背影,心口忽然空了一下。几乎没来得及思考,手已经先从被子里伸了出去,一把抓住代哲的手腕。
“你要走了吗?”声音藏不住的不舍太明显。
代哲低头看向抓住自己的那只手。
黎睿的手指细长,力气并不大,代哲转过身,顺势反扣住他的手腕。
“你觉得我留在你家,合适吗?”他紧紧盯着黎睿。眼神里几乎明晃晃地写着一句话,说合适,快点说!
黎睿怔了怔。
他显然没有读懂代哲眼里的意思,或者读懂了,也不敢当真。
短暂的欢喜很快被另一种克制压了下去。
自己已经说了那么多越界的话,怎么还能再开口留人过夜?
黎睿眼里的光暗了一点,慢慢松开手。“确实不太合适。”他垂下眼。“那你回去注意安全。”
代哲胸口那股火“噌”地一下又窜了起来。
他刚才还想着不能太快原谅这个人,要好好磨一磨他,让他以后不敢再动不动就逃。
结果还没开始磨,自己先被气得半死。
代哲咬着牙,把黎睿的手重新塞进被子里,动作算不上温柔,掖被角时却仍然仔细。
“快睡吧你。”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小废物。”
黎睿安静了片刻。随后,他望着代哲,声音隔着被子显得闷闷的,说道:“除了你,现在已经没人这么叫我了。”
这一句话听起来没什么重量,却一下落进了代哲心里最软的地方。
五年时间,足够让那个生活上什么都依赖他的人,长成一个独当一面的警司。
黎睿能办案,能带队,也能在枪口和死亡面前面不改色。
所有人都觉得他成熟、可靠、强大。
只有代哲还记得,黎睿也曾经是个连被套都不会装,累了就趴在地上装死的小废物。
代哲嗤了一声,语气却不再那么生硬。“那你现在确实挺厉害。”
黎睿舍不得闭眼。
代哲伸手关掉床头灯,只留下门外透进来的一线暖光。
“闭眼。”
“嗯。”
黎睿听话地合上眼睛。
代哲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黎睿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抓着被角的手指也慢慢松开,才轻手轻脚退出卧室。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代哲在沙发边坐下,目光缓慢地扫过这间屋子,所有东西都井井有条。看起来像一个生活稳定的成年人该有的家。可直到今晚,代哲才知道,在自己缺席的那些年里,这间屋子承载过多少东西。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可如今知道真相,他反而开始怨自己。
为什么当年没有再坚持一点?
为什么只在楼下等,却没有真正想尽办法去查黎睿去了哪里?
如果自己再执着一点,是不是就能早一点找到他?
黎睿陪母亲去加拿大只待了一年多。也就是说,剩下的那些年,他一直都在香港。他们或许曾经在同一条街上擦肩而过,在同一家餐厅隔着几张桌子吃饭。
代哲仰头靠在沙发上,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
他想起黎睿说,我本来想过,毕业以后跟你一起生活。
如果当年没有那些事,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样?是不是早就住在一起,过着他想象中的幸福日子。又或者,他们也会争吵,也会遇到其他难题。可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互相折磨着。
代哲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他本来只想坐一会儿。可连日办案,加上这一整晚情绪剧烈起伏,疲惫很快便压了下来。
最后,他就这样靠在黎睿家的沙发上,沉沉睡了过去。
清晨,急促的手机铃声把代哲从梦里拽醒。他皱着眉翻了个身,长手垂到沙发边,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摸到昨晚掉下去的手机。
代哲把电话贴到耳边,“喂。” 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陈思思在电话那头立刻说道:“阿头,林浩宇那台被砸烂的电脑,硬盘没有彻底损坏。技术部恢复出了一部分数据。”
代哲的睡意瞬间散了大半,他撑着沙发坐起来。“有发现?”
“有一段视频。”陈思思语速很快。“内容可能跟俞子涵有关。”
卧室里的人也被铃声吵醒。黎睿推门出来时,头发睡得有些凌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他第一眼便看见了沙发上的代哲。
昨晚睡着前,他其实已经做好了醒来以后屋里重新变得空荡的准备。
可此刻,代哲躺过的沙发还有明显的褶皱,外套搭在旁边,手机充电线甚至还垂在地上。这份真实让黎睿心里慢慢地被填满。
他没有出声打扰,转身走进浴室。从柜子里翻出一支新的备用牙刷,又拿出漱口杯和一条没有拆封的一次性毛巾,整齐地放在洗手台上。
过了一会,他听不见从客厅传来的声音,以为代哲已经挂断电话,这才稍微提高音量喊了一声:“代哲。洗漱用品给你准备好了。”话音刚落,手机里立刻传出一声极其夸张的尖叫。
“啊——!”
黎睿彻底清醒了。
陈思思在电话另一头激动得声音都变了:“阿头,这么私人的事情我是不是不方便继续听啊?”
“有什么事你返警署再讲!”说完,“啪”地一下挂断电话。像是再多听一秒,就会卷进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代哲拿着已经断线的手机,看了两秒,随后抬起头。
黎睿还站在浴室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无措。“我以为你已经挂了。”他连忙解释。
代哲从沙发上坐直,眼里已经浮起明显的笑意。“真以为?”他故意拖长声音。“还是假的以为?”
黎睿皱眉解释:“当然是真的。”
代哲挑了下眉。
“我还以为你是故意想让别人知道,我们昨晚住在一起。”
“没有。”黎睿立刻摇头,语速快得像怕他真的误会。“我刚才在里面听了一会儿,外面没声音了,我才喊你的。”
“真的没有故意。”
代哲看着他急着撇清的样子,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刚才他没说话,只是因为在思考接下来的行动安排。陈思思也没有挂断,是在等他下指令。
没想到黎睿会紧张成这样。
越是紧张,越说明心虚。
很好玩。
代哲站起来,把手机塞回口袋,慢慢走到黎睿面前。
“那你可要小心一点。”他微微低头,声音压低。
黎睿耳根又开始发热。
代哲说完便从他身边擦过,径直走进浴室,浴室门合上没多久,里面便传来水声。
黎睿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那道隔着门板传来的水声,像他们真的已经一起生活了很久。一个先起床准备洗漱用品,一个在浴室里洗脸刷牙。
平常得近乎奢侈。
代哲从浴室出来时,脸上的困倦已经消失。头发简单沾了水,衬衫袖口重新扣好,整个人又恢复了平日上班时利落冷硬的状态。
“我返警署。”
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看向黎睿。
“一起?”黎睿很想说一起。可他今天请了假,身体也确实还有些不舒服。最后只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晚一点自己过去。”
代哲看了他一眼,没有强求。只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
“有进展,我打给你。”
黎睿点头。
“好。”
代哲打开门离开。
电梯门合上的“叮”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黎睿仍站在玄关,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他才慢慢收回视线。
浴室里,那支刚拆开的牙刷还放在杯子里。毛巾被用过,随意搭在架子上。洗手台边还有几滴没有擦干的水。这些痕迹让黎睿终于有了实感。
代哲真的在这里留了一夜。
不是梦。
——
警署会议室内。
陈思思按下播放键。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段画质并不清晰的视频。
“这段视频只拍到俞子涵。”她指向画面右侧。
“和他讲话的人刚好被这面墙挡住,始终没有露脸。”
视频明显是偷拍视角。镜头藏在某个较低的位置,画面边缘被遮住一部分,声音也夹杂着杂乱的背景音。经过技术部门修复以后,对话勉强可以听清。
画面里,俞子涵靠在椅背上,神态比接受警方询问时轻松得多。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笑了一声。
“这次比我想的还顺利。”
镜头外的人也笑了,声音是个男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所以说,养几个大博主太有必要了。”
“再弄几份项目背书,做漂亮点,那些人一看到高回报,命都可以不要。”
男人越说越兴奋。
“这行监管本来就少。”
“只要避过这一阵风头,过几个月再换一个新项目,换个名字、换套包装。”
“你信不信,照样一堆人冲进来?”
“币圈的钱,几辈子都赚不完。”说到最后,对方大笑起来。
俞子涵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些,他身体稍微向前倾。“但这次风险大部分都是我在扛。现在粉丝都快把我住哪里扒出来了。原来说好的分成不够。”他伸出一根手指。“我要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加一成。”
镜头外的人似乎说了句什么。但收音太模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杂音。
俞子涵抬起头,刚准备回答,视线忽然向镜头方向扫了一下,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
“谁?”
下一秒,画面剧烈晃动。
随即戛然而止。
陈思思停下视频。“原始文件损坏得很严重。现在这一份已经是技术部尽量修复后的结果。”她把画面重新定格。“拍摄角度很隐蔽。对面那个人的位置又刚好被墙体遮住,完全看不到样貌。”
刘国栋盯着背景看了一会儿。
“这条片是在哪里拍的?”
“看起来像接待室或者私人会客区。”
代哲起身走近屏幕,视线落到画面后方的墙面。
黑色墙体,亮黄色的装饰线,连桌边的灯具也是相同的黄黑配色。
这个颜色组合在币圈太过鲜明。
Bybuy俱乐部。
那天他去调查时,看到的公共区域和走廊都是这样的装修风格。只是视频里的房间更隐蔽,应该位于会员才能进入的内部区域。
代哲盯着画面,把原本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连到了一起。
“这里是Bybuy俱乐部。”
陈思思一怔:“确定?”
代哲点头,他重新坐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思路越来越清晰。
“这段视频证明了一件事。林浩宇和俞子涵不只是点头之交。他们不仅认识,林浩宇还掌握了俞子涵参与项目推广,谈分成的证据。”
陈思思问:“所以偷拍视频是林浩宇拍的?”
“很可能。”
代哲看着屏幕上俞子涵凝固的脸。
“林浩宇投资yUSD亏掉全部身家,又发现俞子涵不是单纯收广告费,而是直接参与项目分成。”
“他留下这段视频,是想拿它威胁俞子涵。让俞子涵把钱吐出来,不然就公开。”
刘国栋皱眉:“但俞子涵没答应。”
“他当然不会答应。”代哲冷笑了一声。“一旦认了,就不是普通推广失误。他会被正式拉进整个诈骗和洗钱链条。”
代哲继续往下推。“所以俞子涵先伪造自己被威胁。他让警方相信自己是受害者,主动申请保护。”
陈思思的脸色一点点变了,“然后在我们眼皮底下,林浩宇死了。”
代哲点头,“这才是最聪明的地方。”
“警方一直守在俞子涵身边,他就自然拥有了最完整的不在场证明。等林浩宇一死,偷拍视频又被毁掉,所有能直接威胁他的证据就没了。”
陈思思忍不住骂了一句:“扑街。”
代哲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自己在俱乐部看见俞子涵时,对方会那么得意。因为从一开始,警方就在按照他的设计走。
代哲抬起头,问道:“之前让你们送去做鉴定的恐吓信,有结果了吗?”
陈思思立刻翻开文件。
“有。鉴证科说,他应该照着某种印刷楷书或者字帖临摹,刻意改变运笔习惯。”
刘国栋皱眉:“那就很难直接做笔迹同一认定。”
代哲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这两天让你们盯着俞子涵,他有没有异常?”
陈思思想了想,“表面上没有。他很少出门。有时候一整天都待在家里,没接触什么特别的人。”
“电话和网络活动呢?”
“暂时没发现明显问题。”
一个刚刚被死亡威胁、楼下又死了人的普通证人,不应该这么快恢复平静。更何况警方一直没有抓到威胁者。除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所谓的威胁者根本不存在。
代哲下命令:“立刻带他回来。”
陈思思问:“现在?”
“现在。”
代哲拿起手机,“先不要让他知道我们恢复了视频。一会我亲自问。”说完,他拨通了黎睿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