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螺旋 第13章 偷情

“你走以后，她就开始发疯。” 黎睿的声音仿佛只要再大声一点，那一天的尖叫就会重新穿过五年的时间，从紧闭的房门后涌出来。

“她把屋里的东西全砸了，一直哭，一直喊，说她对不起我爸。”

“她说，就算死了，也没脸去见我爸。”

他停了一下。下一句话像生了锈，卡在喉咙里，磨得他连呼吸都疼。

“后来她指着我的鼻子骂。”

“说我丢人，说我不要脸。”黎睿的肩膀在代哲的掌心里很轻地抖了一下。“说我竟然喜欢男人。”

代哲坐在他身边，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却像忽然失去了力气。

代哲眼睛一瞬间就红透了，质问道：“所以呢？所以你就一个字都不留给我，直接走了？”

黎睿没有说话。

代哲扣在他肩头的手指慢慢收紧，那些压了五年的怨恨终于找到了出口。

“黎睿。”

他死死看着面前的人。

“你觉得我是什么？”

“你觉得我是那种一出事就会躲的，就会放弃你的人吗？”代哲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觉得我没有担当吗？”

“不是！”黎睿眼泪就在那一瞬间冲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去，没入衣领。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他呼吸急促，像是终于又站回了五年前那个天台下面。

“可是我不走，她真的会死。”

“她站在天台上。”黎睿声音破碎得几乎无法连成完整的句子。“她已经翻过去了，一只脚就在外面。她让我发誓，让我跟她走，让我以后再也不要见你。”

“只要我再迟疑一秒，她就会跳下去。”

黎睿看着代哲，眼睛里全是无处可逃的痛苦。

“你要我怎么办？”

“我要怎么告诉你，我妈要为了我喜欢你这件事去跳楼？”

“我要怎么告诉你，她疯了，而精神方面的问题……甚至有可能会遗传？”

最后那句话说出口时，他的声音已经轻得近乎绝望。

这才是他最不敢说的部分。从确诊的那天开始，他心里就像被埋进了一颗不知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种子。

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变得和母亲一样。会失控地伤害身边最亲近的人。

代哲这些年积压的愤怒、委屈和不甘，曾经无数次在心里翻涌。他怨黎睿不告而别，怨他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留下，也怨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等了那么久。

可此刻，那些怨恨忽然失去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黎睿抬起手，胡乱擦掉脸上的眼泪。“我陪她去了加拿大。”

“在那里待了一年多。”

“刚开始她状态很差，几乎每天都要有人看着。后来慢慢稳定下来，我问她要不要跟我一起回香港。”他扯了扯嘴角，接着说，“她说不回来。”

“她说香港让她难受。这里会让她想起我爸。”

“还会想起我这个不要脸的儿子。”

代哲眉心狠狠一跳。黎睿却像已经习惯了这些话，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

“所以后来，我就自己回来了。”

“这几年偶尔去加拿大看看她。有时候她会跟我说几句话，有时候连门都不愿意开。”

“她好像也不是很在乎我去不去。”

黎睿看着代哲。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坦白。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恶毒？”

代哲的喉结动了一下，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有时候觉得她很可怜。”黎睿轻声说。

“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以前的生活，也确实是病了。她很多时候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可是有时候，我又真的觉得她很可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讨厌她发疯的样子，讨厌她乱发脾气，讨厌她把所有错都推到我身上。”

“我甚至有过一个很坏的念头。”

黎睿眼底浮出浓重的疲惫。

“我会想，她当初就该把我从楼上推下去，晚年就自己愧疚去吧。

话音落下以后，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像是终于把自己最阴暗、最不堪的部分摆到了代哲面前。

“然后我又会恨自己。她是我妈，她病了。我怎么可以这样想？”

黎睿握着杯子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可是我真的很怕。”

“我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她那样。会控制不住情绪，会伤害别人，会把最亲近的人折磨得没有办法呼吸。”

他抬眼看着代哲。

“我不想有一天变成那样，还留在你身边折磨你。”

代哲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沉默了许久，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所以，你觉得我会嫌弃你？”

黎睿愣了一下，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当然不会。”

“我就是知道你不会嫌弃我，才……”声音到了后面，忽然虚了下去。

代哲盯着他。

“才什么？”

才更不敢告诉你。

因为只要代哲知道，就一定会留下。会陪他扛下母亲的病，陪他面对未知的风险，甚至会把本不属于自己的重担一并接过去。

正因为知道代哲会这样做，他才更不敢把人拖进来。

代哲眼里也全是水光。明明自己已经哭得一塌糊涂，却还是抬起手，用指腹一点点擦掉黎睿脸上的泪痕。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恼怒。

“那现在呢？”他声音嘶哑。“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还要继续当缩头乌龟吗？

还要继续替两个人做决定，等到事情失控以后再一个人消失吗？

黎睿伸手握住代哲的手腕，将那只替自己擦眼泪的手慢慢拉了下来。

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代哲。

“对不起。”

代哲眉头一皱。

黎睿像是怕自己下一秒便没有勇气，继续往下说：“代哲，你当时一定很痛苦。”

“我一直欠你一个解释，也欠你一句道歉。”

“对不起。”他嘴角浮起一点苦涩的笑。“我知道，你现在已经有了稳定的生活。”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向代哲戴着戒指的手，又很快移开。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可怜我，也不是想破坏你现在的生活。”

黎睿停了很久，像是在心里反复斟酌，该提出一个怎样的要求，才不至于显得太贪心。

“我只是想问问你。”他声音很轻。“我们以后……还能不能做朋友？”

“……”

代哲沉默了。

方才还因为心疼而发软的心脏，在听见“朋友”两个字后，像是被人从中间硬生生劈了一刀。

他盯着黎睿，嘴角轻微抽动了一下。

那眼神不像愤怒。更像是在看一个刚从外太空掉下来的陌生生物。

黎睿被他看得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果然还是不行。

也是。

凭什么自己解释几句，哭上一场，代哲就要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好吧。”黎睿低下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失落。“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至少说出来以后，他不用再每一次面对代哲，都背着那副沉重得快要将他压垮的壳。

他守着这个秘密太久了。

代哲仍旧没有说话。

只是用一种十分复杂，甚至近乎“嫌弃”的目光盯着他。

黎睿分辨了半天。

没错。

就是嫌弃。

他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勇气，竟然还想再努力争取一下。

“真的不可以吗？”

黎睿小心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怕你……对象会生气？”

他说得很迟疑。

毕竟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代哲的另一半究竟是男是女。

“我不会经常打扰你的。”

黎睿明知道这些话不该说，却还是控制不住。

“只是偶尔见见。”

“吃顿饭，或者聊几句。”

“不会影响你们正常生活的。”

最后那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难堪。像一个厚着脸皮试图撬别人墙角的人。

可藏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后面，还有一句他永远不敢说出口的实话。

只是偶尔见见你。

缓解一下我这些年对你的思念。

代哲：“……”要不是太了解黎睿，他几乎要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这些年查案把脑子查坏了。

“如果你觉得没有必要……”黎睿见他始终不回答，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那就算了吧。”他原本就只希望代哲能够过得好。如果自己的出现会给代哲带来麻烦，让代哲为难，那他一个人难受就够了。

反正这些年，他也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这次联合办案，并不是黎睿回香港以后第一次见到代哲。

只是代哲不知道。

最初回来的那几年，黎睿不敢贸然出现在他面前。他总觉得自己什么资格都没有。于是每破一宗大案，每完成一件很难的任务，他就会把远远看代哲一眼，当作给自己的奖励。

有时候代哲在办案，几天几夜不回家。

黎睿就会到O记办公楼下，找一处不起眼的花坛坐着。

从白天坐到黑夜。

再从黑夜等到天亮。

他会看见代哲带着人匆匆进出，看见他拿着咖啡，也会看见他疲惫地靠在车边抽烟。

只要看到人还好好的，黎睿就会觉得那几天的辛苦都有了意义。

他甚至庆幸这个年代没有宵禁。

否则连这样悄悄看代哲一眼的机会都不会有。

代哲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也会成为一个满分的伴侣。

所以黎睿更不能让他难做。

他贪恋代哲带来的温暖，却也清楚，那些温暖如今已经属于别人。

身边亲近的人似乎总会一个接一个离开。

父亲死了。

母亲不再需要他。

现在连代哲也有了另一个家。

或许这就是他的命。

代哲看着黎睿那副已经准备独自退回壳里的样子，心口那股火又一次窜了起来。

他很想说，你别查案了。

先找个医生查查脑子。

忍了半天，他还是没忍住。

“所以，这就是你的打算？”

黎睿抬眼看他，那双大眼睛里还蓄着一层水光，却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

代哲深吸一口气。

牙齿咬得发疼，才一字一句挤出几个字“行。当朋友就当朋友。”

他倒要看看，这只小缩头乌龟准备怎么跟他当朋友。

黎睿眼睛里的光几乎立刻亮了起来。那点欢喜来得太明显，“真的？”

代哲冷着脸，没有回答。

黎睿却像终于抓住了一点可以延续下去的希望，立刻得寸进尺。

“那案子结束以后，我们多久见一次？”他认真计算起来。“虽然我们都在警察总部，但不同部门，如果不特意约，平时其实很难碰到。”

“一星期一次会不会太频繁？”

“两个星期呢？”

代哲就这么盯着他。

被气得一句话也不想说。

黎睿却还满怀期待地望着他，眼睛忽闪忽闪，等着他定下一个确切的时间。

像是只要有了这个约定，就能提前计算下一次见面的日子。

代哲看了一会，终于抬起手，一把捂住他的眼睛。

“别这么看我。”

黎睿的睫毛在他掌心里轻轻扫动。

代哲叹了一口气。

“你不觉得你刚才那些话，很像是准备跟我偷情吗？”

黎睿身体一下僵住了。

偷情。

这两个字像一道雷，直直劈进他的脑子。

他当然没有这么想。

可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算自认为没有那个意思，也可能只是潜意识先一步露了馅。

他想偶尔见代哲。

想瞒着代哲的伴侣，偷偷分走一点时间。

这不就是在越界吗？

黎睿像是被当场抓住了最龌龊的心思。“没……没有。”

他的声音弱了下去。

刚才那点因为可以继续见面而生出的欢喜，也迅速变成了羞耻。

是啊。

他和代哲怎么可能真的只当朋友？

任谁多看一眼，都能看穿他藏不住的心思。

然后在背地里嘲笑他不知廉耻，明知道代哲有伴侣，还要纠缠不休。

代哲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神情，心里又软了一下。

可他不能这么快就算了。

不是为了报复。

也不是故意想折磨黎睿。

而是他很清楚，不管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两个人真的决定走一辈子，后面要面对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黎睿不能每次遇到事情，就选择隐瞒、逃跑，替两个人把结局全部决定好。

那样的在一起算什么？

难道只剩下拥抱、接吻和一时的快乐？

那不是爱情。

至少不是代哲想要的爱情。

他要的是无论遇到什么，黎睿都肯站在原地，跟他一起想办法。

哪怕害怕，哪怕痛苦，也不能再一声不响地消失。

代哲松开捂着黎睿眼睛的手，看着他。

“见面可以。”

黎睿抬起头。

代哲故意慢慢说道： “但只能偷偷见。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黎睿当然听得出代哲是在故意刺他。可听见这些话的时候，心脏还是像被用力扯了一下。他缓缓摇头。“不要。”

代哲挑眉：“不是你自己说偶尔见面？”

“你想报复我，可以。”

黎睿望着他，眼底虽然还湿着，语气却很认真。“你可以骂我，也可以故意不理我。但不要用这种方式。”他不能明知道代哲有伴侣，还躲在暗处偷走本不属于自己的感情。

代哲没有回答。

黎睿停顿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困扰他的问题。“那你现在的另一半……”他抿了抿唇。“是男的还是女的？”

代哲在黎睿面前向来不擅长编太复杂的谎话，只能含糊地回了一句：“不该你问的，别问。”

黎睿眼里的失落一闪而过。

“好吧。”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面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弹出一条消息，也照出了右上角的时间。

已经快凌晨了。

黎睿下意识看了代哲一眼。这么晚了。代哲是不是该回去了？那个在家里等他的人，会不会已经打过电话？

只是想到代哲要走，黎睿心里便又空了一块。

代哲捕捉到他的视线。“怎么？”他靠在沙发上。

“要赶我走？”

“不是。”黎睿连忙摇头。“我怎么会赶你走？”

他说完，又怕这句话显得太急切，低下眼解释：“只是明天还要上班。你再不回去休息，明天会累。”

代哲觉得奇怪，明明当警察这么多年，枪口都敢往前冲，怎么到了感情上，胆子还是只有这么一点？连让他留下来都不敢说。

代哲心里又气又想笑。“你都敢想着跟我偷情了。”他忽然伸手，扣住黎睿的腰。

黎睿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从沙发另一边抱了过来，直接落到他大腿上。身体腾空的一瞬间，黎睿惊得下意识抓住代哲的肩膀。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代哲的手臂横在他腰间，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牢牢贴住他的侧腰。

黎睿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代哲侧过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沉得带着一点恶劣。“却连留我过夜都不敢想吗？”温热的气息落在耳边。黎睿耳根瞬间烧红，心跳重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他抓着代哲肩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脑子里一片混乱。明知道这句话可能只是代哲故意逗他。明知道自己不该生出任何期待。

可身体被这样抱住的那一刻，他仍旧无法控制地想，

哪怕只是今晚，能不能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