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话说到何在真的姐姐何在蝉得知在真和公冶则阳相恋的事而赶到寿春园,两人谈话。一来门第不配、二来真情为假,何在真只能收拾东西躲回家去,离开住了近八个月的寿春园。走时不大体面,和公冶华月也有龃龉。回家却是旧时景象,且又闻噩耗,有分教:薄薄金乌苍黛色,月满西窗时候,槐荫浓昏。袅袅博山随上,檀郎执手,梦魂千山渺去,取昆仑写照。山花落尽,青鸟潜迹,淹淹梦佔春冻去。顽犬吠吠惊破,潇湘竹里兰麝起,一场逝水,黄狗又甜梦。红烛影里懒坐,闲敲棋子比天籁。
丁字式的红花路上,浓绿的洋槐树荫里,是芙蓉城里最早建起的一批洋房。沥青大道上有一段路大概七八十米长,迈着小步子走要一百步——王家的大少奶奶访秋年轻时走过。两边栽了几棵长龄的木棉树。每到阳春时候,芙蓉城里的年轻太太小姐们爱来这边散步,来看满树的红花。呢喃软语夹着淡淡巧笑渗进木棉肥厚洁泽的花瓣里,太多的不了情,以致每年的木棉花都别样的红艳。这条路也因此唤作“红花路”。
这是初夏时候,木棉花早凋落了,接着是白色的洋槐花的甜味,浸有丝丝的凉意。——一种冷调的甜腻,从溪水里掬出的冷花香。木棉花同山茶一般是整朵地谢下,不管你春天时给了它多少的牵挂,它一丝也不要,断头似的走了。听人说洋槐花是可以吃的。王家大少奶奶年轻时在路边等人,见过成串的洋槐花,但到底没摘下来吃过。
这一溜的带黑色铁栏杆阳台的灰白洋房里有一幢便是王家的,而访秋便是这王家的大少奶奶。起床梳洗打扮了,访秋穿一身半领玉黄天丝纱斜襟袄子,领口贴寸把宽的白色暗纹真丝边,绣雀蓝、柳黄缠枝花卉纹,直蔓向衣身,好像从胸口里长出来似的;下边系素墨绿裙子,暗红贴边,拿正红、宝蓝两色线锁边。她歪着头,一手扶着耳边的小鸡黄宝石坠子,手肘磕在窗棂边上,挨着厚重的猩红丝绒窗帘,窗帘布上的荷叶边又挨着她的肩,倒像她身上的半袖。王公馆前的洋槐花又开了——她看着,忽然想道:不知道这洋槐花怎么吃,也不知道到底好不好吃。她不止在等人的时候想过,以前在家做女儿时也想过的。
这个念头又起来了,距离上一次已经过了十来年,她不是什么王大奶奶了,摇身成了这座王公馆的王太太。可她到底没有吃过一次——正如许多人不经意间的一念,对着某个物件、某片景色,可是太转瞬即逝,没一会子便忘了,怎么都想不起来。似乎执念太深,怎么也放不开,静静想着,终于笑道:“刚刚是在想什么来着?”如此熟稔的感觉,贴身而过,伸手就要抓去做了似的。那一瞬间抹着金沙金粉,闪亮亮的诱惑人去想,可到底想不起来。佛家说念念不住,大抵从这里来。这一念过去了,想不起来便罢了,因为接着又是别的一念。一念与一念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即使是相同的一念,但是太远了,永远没办法再原模原样。一念便是十年,再一念一辈子便过去了,浓红墨绿的斑斓,在昭昭的太阳光下八方晕开去,人融在里面。
丫鬟碧珠走上楼来,在门口报道:“太太,王婆子来了。”她是细长身材,小长脸、秋水眼、小山眉,穿一身银白的倒大袖斜襟衫子、品蓝阔腿袴,腰间系一条湖色雪纺织银汗巾,脚上一双葱绿绣花鞋——王家旧时的穿着,分了家还是这样穿。
访秋听见,转过身子背靠在窗台上,一手揪住窗帘的绒布,问道:“少奶奶都抬进家里来多久了,她还来做什么?就是说姨奶奶,也没这样快。”一面说着,一面往外走,下楼见人。她抓得很用力,指甲又长又利,松开那块丝绒布,也等她走了一会子才复原。
王家的主子都住楼上,老妈子、丫鬟住在一楼。访秋住二楼,儿子儿媳住在三楼。要在以前,访秋得跟着住在三楼。幸好不是以前了。从前王家的儿子说要一人一层楼,王老太太自己一层楼。可儿子有五个,连着一楼也才四层楼。大儿子家跟着王老太太住在二楼,其他四个人两两分居,吵得可不少——但再怎么样也没人情愿去住一楼。
“什么多子多福?一块猪肉就这么点大,两个人分还斤斤计较,三个人来巴不得打一场仗再说。”这是王老太太在世的末几年里最爱说的一句话。又说幸好家里没有姑娘,不然安置在哪都成一个问题,就是出嫁时都难看,哪个哥哥愿意少分一些家产给妹妹做嫁妆?他们这样的人家,女儿少不得要说个门当户对的,嫁妆少了或者多了,又是一场闹。
王家人严格地不住在一楼,可一楼也摆了许多东西。靠墙的长桌上一排四个白底子珐琅花卉大瓶,中间两瓶插时令鲜花,外边两瓶各插两只孔雀翎羽毛。往上的墙壁挂着一幅昆仑成仙苏绣壁毯,卷轴状,三尺多宽、一丈来长。左边墙壁上一只黄金挂钟,每到整点就会启鸣奏乐,一段悠长的弦乐器交响曲。但它已经许久没唱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坏的,没人想过送去修理,似乎听它滴答滴答的声音便也满足了。王家人的这一习惯像古朝代的棺椁礼仪,人躺在棺材里面,外面几重套棺,有时是空白的,有时放着昂贵的陪葬品。挂钟响了,十点整,依然没有音乐,只听见摆锤“托——托——”地响起。——正如盗墓贼的锄头砸到外棺上。
“我的太太,才起来?也是你们富贵人家才有这样的福气。一般人家不说五六点起,至少也要赶着日头不高的时候起来。”来王家拜访的王婆笑道,站起身迎接还走在楼梯上的访秋。她叫醒了棺材里的尸体。
访秋二十出头就守寡,到今年四十来岁,面庞依旧年轻,白皙脸皮上只几道细纹。但她的眼睛虚虚的,一双长凤眼晕着什么,倦倦的一双眼,好像没睡醒一般。她是鹅蛋脸,老时最不见老的脸型。可到底是老了。白粉抹在脸上,黏腻腻的,颧骨上两道朱红颜色,又是一层粉碎。她的嘴唇本是饱满红润的,即使随着年岁增加而削薄,也比同龄人的涨满些。可偏偏抿朱砂颜色、作薄唇妆,同她发髻上的寿字老银簪一般过时。闻言笑道:“你们都是大忙人,一天天有事情做,不至于太无聊。我起来也没有事情做,一天天的懒得动身。只多亏你还愿意来看我。”她走在红木台阶上,还剩五七阶便下来。裙子掩着她缠过的脚,倒看不清她到底走在哪一个台阶上,若走若往,好似永远走不下来一般。
王婆走过去随在访秋的身边,脸上堆着做媒人必备的暧昧的笑:“书卷上说什么‘能者多劳’,其实人人都明白该是‘苦者多劳’。多少人修一辈子的福都修不来的着人伺候,太太是有天大的福气才能够安安稳稳地享这个清福的。”一起走了几步,到茶桌那坐下,又推了推丫鬟早摆上来的点心茶水道:“我一个老婆子,能够到太太家走动是大福。就这太太家随便拿来招待人客的点心,在家里我可吃不起,儿子也不舍得给我买来尝尝的。”
天气有些热,太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晒着访秋的一侧衣缘。访秋从丫鬟手里接过一把鸳鸯戏水刺绣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笑道:“各人的缘分罢了。你爱吃便多吃些,也不是什么贵玩意。你说等人伺候?这些清福,也是这些年才有的事。以前做媳妇,哪有等别人来伺候你的?也和丫鬟一般早早到老太太面前候着了。”
王婆听她说起从前的事,忙笑道:“这也是。太太是过了苦日子才有这样好的福气的。又可见是福泽深厚,不然就是吃了苦也不见得有得享受。像有的人千算万算、机关算尽了,也不见得圆满。我们外人嘴里总是道得容易,其中辛酸只是太太受了。”
“多少事都过去了,今天说起来多没意思。”访秋听她说到自己心坎上,略动了动转出来了,又道:“以前虽然累,成日地斗,但人多到底热闹,哪像今天这样冷清?家里边只剩我一个了。虽然有儿子儿媳,但到底他们有了他们的小家,哪里顾得上我?所以我说叫你没事多来看我。”说着笑了笑,哼道:“我不嫌你这婆子老。你是老人了,见得多,人情凉薄你比我懂。你常来看我,等你再老些,我给你备衣服鞋袜进土坑里头。”
王婆拍手笑道:“太太说我老货见识多,但听太太末一句话才是通达的人。这人五六十岁了,可不是半身蹲在黄泥坑里?”她伸出又老又皱的一只手,在胯骨处比划。比划了两三次,直比到脖子处,缩了缩脑袋,笑道:“剩个头在外面,活像一只老王八了。”周围的嬷嬷丫鬟格格地笑起来,倚着肩、甩着手。
访秋也格的笑起来,半晌才停下,眼里含着眼泪问道:“你个老王八,一向不来,是去哪里忙了?”
王婆笑了笑,提了旁边矮凳上的竹篮子,盖了层白纱布,沿边垫了靛蓝花布,道:“是忙,不是不来。今儿家里做艾叶糍粑,赶着热乎带给太太尝尝。”
她是赶着来的,可等访秋下楼来还是凉了。访秋笑道:“亏你念着给我带。这会子就带来了,不知道你从几时就开始做。”说着叫丫鬟拿到厨房里热热。
王婆应道:“人老了总是睡不久,干脆起来忙活了。”
访秋又摇起白团扇,佛手黄的竹沿边、一色的手柄,底下挂着大红穗子,点头道:“也是。”
王婆这才半神秘地道:“之前说给官哥儿的姜家小姐嫁人了,也是托我说的媒。我说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我给她说好人家了,她不要,还径托我再说一个人家。真有这样没脸皮的人家。我好说歹说辞了,姜家几次不肯,说一客不烦二主,死活要我说。搁在我手里火燎似的,捏着鼻子赶紧甩出去了。”“官哥儿”是王和卿的寄名。她笑了笑,望着访秋,又道:“怕太太生气,等忙完她了我才来的。”
访秋的扇子停了,不在意似的笑了几声,平和地道:“叫你做媒便去做。她也没进我们王家的门,到底和我没有干系。又不是我哪门子的亲戚——我可攀不上她姜家这样的亲戚,没得叫人笑话。我们一般清白人家,家产没有人家多,那脸皮也不像人家的厚!这蚊子腿还是腿呢,钱再少也少不了你的。”顿了顿,因问道:“嫁了谁?还没过门便乔张做致的,我家可不要。倒看看是谁家要了。对面的不知道她曾经和我家说过媒?说起来,我们王家也不是小门小户的人家,在芙蓉城里也算有点脸面。这知趣的人理该知道要不是那位小姐有些问题,我们家倒不好意思回绝人家的。都来家里吃过饭了。这要是知道了还愿意和她结亲,也是好笑;要是不知道,日后倒有笑话了。”
王和卿二十来岁了,访秋问他在外面看没看有小姐,他说外婆家附近的周行露不错。访秋拒了,连忙托王婆做媒——要赶在儿子对她看不上的人情根深种之前。姜家小姐来家里吃过两次饭,回去之后叫媒人回绝了,说王家太旧式——母亲抽大烟、儿子没读多少书。她是上过大学的新一代。加之王家是有出无进,守着家产过日子,她更看不上了,打算在同学里看看有没有拔尖的。这样一来,王和卿本来不情愿相亲,又求着他母亲允了和周行露的婚事。访秋挺高兴,这不愿进她王家家门的姜小姐不欢喜她家,她儿子还不算丢人。她托王婆又看了几个小姐,殷切地问了许多,但绕不过去的是彩礼钱。干脆定了周行露——打发打发得了。
王婆一面摇手,一面笑嘻嘻道:“太太说的很是。只是男方家倒不讲究这些。说的是刘家留过洋的少爷。”
“嗳——”访秋磕了一下扇子,竹沿敲在黑亮的檀木桌上,敲木鱼似的托一声响。“这不是如她的意了?”
“留洋又怎么样?读过许多书又怎样?人家常说女孩子家不要读书,让那男孩子读。刘少爷漂洋过海地读了,讲起西方的文明,交女朋友更有花样。”王婆说完歇了歇,喝了口茶,又笑道:“吃喝嫖赌挺讲究的。听说还到上海去呢,一边做生意,一边找姨太太。这才几个月呀!真是不顾脸面了。家里的老婆养着,外边的姨太太也养着,看来是走到哪就要娶一房老婆的——这样的馋!”
访秋收了扇子,扑在尖尖的下颏上,弯着眼睛似笑非笑道:“真的?”她的眼睛这会黑亮澄澈了,看着不见老,永远透着三分孩童人才有的单纯的好奇。
王婆举手道:“哎哟,我的太太!您还真以为读了书的就学好了?您以为都像官哥儿似的被您管着不碰这些东西呢?他们留洋的学了别人的坏回来,管这叫什么自由。”她学着说了个英文单词,“灰等”,旁边的佣人又笑起来,拉长声口也学了一句。
中国人的吃喝嫖赌太讲究,以至有挟妓游玩、养娈童,有风雅有名气的叫做“狂士”,耍得差的叫“浪子”。就是浪子,也有一句道他的好,叫“浪子回头金不换”。
听王婆夸到她费心教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身上,访秋嗤的笑了,道:“可不得管着?他那几个叔叔还没死呢,时不时鬼似的飘到家门口,说要带他去见人。见什么大官、大商人,找条路子养活我们孤儿寡母。我要松手了,不定官哥儿被他们带去那个狐狸洞里去了,还成人!他们王家就这样!好的没有,坏的一定要成群地去干!还是官宦世家、读书人呢!”
近晌午了,王婆识相地告辞——不然好像她专留着等王家的饭吃似的。访秋叫碧珠拣了剩下的蜜层糕装进她的篮子里,又包了几对青灰、石青绣花鞋样送她。留王婆再吃了一碟子冬笋牛肉脯,留不住,便放她回去了。
王婆笑道:“打搅太太半天了,该回去看看了。这家里都没人守着,成走空城了,怕贼。”
访秋摇着她的扇子笑了笑,叫人送她出去。
日近正午,太阳早偏到中天上了,阳光洒进前边的天井里。那里依着芙蓉城的乡土人情,种了好几棵团团的桂树,好像一盏盏华盖似的。金色火辣的阳光铺到玉髓绿叶子上,能够透光一样,伞成了半透明的绿绸伞。晕着浅金的光。朦朦胧胧的。
王婆挎着篮子走出去,路过天井时被猫吓了一跳。好几只肉嘟嘟的狸花猫在那树荫下乘凉,喵喵叫唤着。她走到大门,推开门跨过青石门槛迈出去,里边的丫鬟再关上——防止亲戚冷不丁走来。厚重的玄色雕龙木门哑哑叫了两声,好似人的叫唤,又使人疑心不是门口处发出来的,倒不知道哪里发出来,不知道是叫谁。这幢宅子又关上了,站在外边的沥青路上看去,还以为里边人来人往,不知道多么热闹。是鬼,历朝历代的鬼,飘来飘去,一阵风吹草动便不见了。
时近中午,外出打牌逛街的小姐、太太们坐车回来了,轿车轰隆隆地响。也有坐黄包车回来的,一呀一呀的车链子声音。
一道中年妇人的声音,尖细而老的,笑道:“今天手气不好,输了两百多块钱。你输了多少?”
年轻的小姐不大好意思,赢钱便罢了,人家会夸你是个带福气的,谁娶了你谁便能沾这好运。偏偏输了。窘道:“也是两百多。”
中年妇人略带恼怒道:“就周太太手气好,不知道赢了几轮,我们的钱都到她那儿去了。她那个位置我看了,日历上说是财神方位。你没看着我们一过去她便坐在那儿了吗?想来她也看了日历,专挑着坐的。”
年轻小姐没言语,也许两人已经路过得太远了,或者是进了屋子。
那卖豆腐、青菜的贩子踩着板车吆喝着路过,嘹亮而苍老的一声“卖豆腐哟——”。种种声音响在响晴的青天下,顺风送进阴凉的王公馆里。门一关,又隔断了,淡淡的,隔到千百米之外,像从李唐的时代传过来。
碧珠收了茶盏碟子,将茶壶里的茶叶倒了,新换上一壶滚烫的浓茶。倒了一杯给访秋,问道:“太太,这会子准备吃午饭了?”
访秋睨了她一眼,问道:“少爷去哪儿了?怎么整天的不见人?请安也不来了。”
碧珠笑道:“太太昨晚睡得迟,今天起得便比往常慢。少爷早上候了太太几回,总不见您起来,这才同少奶奶出去了。心里可没忘了太太。”
访秋昨晚总睡不着,起来抽了会儿烟。一抽,更是精神抖擞,叫了两三回宵夜,折腾了个够才睡下的。
“没忘了我吗?”访秋冷笑道,“这都是‘有了媳妇忘了娘’,今早上不请安便是开始。”
碧珠听了不好应,站了一会儿到厨房去了。
访秋仍坐在金漆雕花椅上,额上出了点兴奋的汗,她抽出窄袖里的鸦青洒金绉纱汗巾擦了。再拿起白团扇扇风,那大红穗子打在她的手腕上,一下左、一下右,凉丝丝地贴着。她直直地看着王婆走的背影,等出了门便看不见了,视线便停在天井那雾似的阳光里。白团扇无意识地在眼前摇着,那金雾随着摆动起来。信手一扇,便让她看见了十多年前那架满围着金色纸幡的灵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