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魔 第5章 第 5 章

雪静薇麾下的猎魔司，专管山内邪祟清剿之事，来为内外门弟子荡涤清气，使其能够专心于修道。

为了弥补人手不足的空缺，雪静薇每隔一段时间会在功勋阁张贴征集令，接下任务的弟子便组成巡猎队，以雪静薇为领队出山巡猎。

接下征集令的弟子可以获得功勋点为奖励，巡猎所得一半归弟子个人。

因有瑶华真人的护送，危险约等于零，回报却相当中肯，是以巡猎队是项不可多得的美差。

早有老油条的弟子盯上了这门营生，在功勋阁上下打点，提前招呼留好名额，只待瑶华峰主前脚发布征集令，便后脚将名额倒卖出去，美美赚上一笔。

“什么，没了？我可是提前七日便来这里预定的！”

弟子不可置信地盯着功勋阁管事，双手猛的撑在柜台上发出不小的动静。

管事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哎卢师弟你小点声，这可不是什么能见光的事。”

他目光有些慌乱的左看右看了番，幸好这个时辰来功勋阁的人不算多，听见的几个弟子都是常客，对这些半黑不白的事情已经习以为常。

卢姓弟子拧眉，冷笑道：“好，我小点声。管事师兄你倒是跟我好好说道说道，我提前七日订下的名额怎么就凭空消失了？”

抛开怕被人发现自己营生这回事，管事完全不怵他，不紧不慢道：“不是师兄戏弄你，是瑶华峰主这回的征集令下来只给了十五个名额。”

往常的征集令在瑶华的有意安排下一直都是十六人，正好四人一组，组成四组，四组互为拱卫，东南西北四方皆无空门。人数上也恰好可组成万剑山的最小剑阵。

这回偏偏只召集十五名弟子。

找管事预定的人可以从功勋阁排到瑶华道人的六出峰。

剔除谁的名额呢？

几个峰主的亲传弟子不敢得罪，相熟的老主顾不好退，这个弟子前途无量有望成为内门弟子……

挑来挑去，管事便挑中了卢姓弟子。

卢姓弟子哪里猜不到管事的想法，他已不在意损失的名额，更在意这次的折颜吃亏。

他面色铁青道：“我知晓了，我不会恼羞成怒告发你，但掌门对底下的营私之事早有察觉，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便愤然拂袖离去。

管事只摇摇头，只将这当做卢姓弟子为了挽尊放的狠话。

但民间俗言道：皇帝也有三门子穷亲戚。反过来，小人物自然也有相交的得脸贵人。

卢姓弟子出来功勋阁，思忖一番，便直奔几个主峰之一。

*

雪静薇到山门时，早已有几个眼熟的弟子装束整齐的等待。

见到雪静薇，几个弟子纷纷行礼。

雪静薇对于勤勉的后辈向来宽厚，眉眼柔和，颔首道：“不必多礼，人可都到齐了？”

为首的弟子参加过数次巡猎，是让雪静薇眼熟之人，名叫步涯芳，是个丹凤眼的高挑姑娘。

她上前一步禀报：“回峰主，弟子十六人均已到齐。”

雪静薇暗中用神识在弟子中扫过一圈，发觉楼弃在人群中似乎相谈甚欢的模样，放心了些。

楼弃幼时因由她带回万剑山、招来外门弟子忌恨与排挤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

这还是在她隶下的六出峰。

猎魔队召集的弟子来自不同主峰，内外门、亲传弟子混杂，如今楼弃有了一层六出峰主唯一内门弟子的身份，越发容易引人瞩目。

有个什么风吹草动，想必今日过后就会传遍万剑山。

偏偏楼弃又生了一副凡骨泥胎，这些年来刻苦勤勉，也不过勉强到了炼气五层。

隐瞒楼弃的身份，让他以普通弟子的名义加入到猎魔，是雪静薇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她沉声道：“出发。”

雪静薇率先走在前方。

为避免惊到猎物，她刻意收敛了周身灵力，无波无澜几乎欲与空气融为一体，步伐轻巧，路过之处花草不折。

“喂，我跟你说话你有没有在听？”

圆脸的弟子不高兴地推了一下楼弃的胳膊。

楼弃回过神来，收回目光，掩饰性地低头，“不好意思，劳烦师兄再说一遍。”

圆脸弟子脸色不大好看，他修为是炼气七层，在巡猎队中属于中下层，不好不坏，偏偏运气不好被分与队中的吊车尾一个小组，目测还是个纯新人。

见楼弃态度还算诚恳，圆脸弟子复述了一遍编队安排：“待会儿若是遇见成群的妖鬼，听步师姐号令结成剑阵……总之，无论如何要一定保护好阵眼弟子。”

楼弃认真听着。

六出峰峰顶藏书丰厚，他练剑之余常常翻阅。师尊无暇为他一一讲解这些入门知识，便给峰顶的人偶剑侍注灵。

人偶自然不及师尊的博闻广识，但教导他一些基础剑法剑阵还是不成问题的。

末了，圆脸弟子敲打楼弃：“你别看咱是瑶华道人领队、就指望着过来划水混日子，瑶华道人待弟子向来严格，不到弟子致命伤她是不会出手的。”

今日的猎魔有些小波折，几个实力低微的弟子吃了些苦头。但尚且在雪静薇的掌控之内，加上有几个年长弟子照应，不算太艰难。

夜色笼罩六出峰，楼弃才回到峰顶时，遥遥望见屋中的一豆烛火，映入他的眼睛，疲惫之色被驱散了不少。

他不由自主地微笑。

照例在回自己屋前去堂屋给师尊问安。

雪静薇道：“我记得你被鬼影红豺抓伤了胳膊，可有不适之处？”

单个鬼影红豺倒不难对付，不过凡犬大小，举起火光将其逼出鬼影，凡人举起锄头就可打死，只是这类妖鬼向来成群结队出现。

蝼蚁尚有噬象之力，此次鬼影红豺足有二十余众，雪静薇不敢让巡猎弟子单打独斗以身试险，便命十六人结成四象剑阵，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皆有弟子，相互照应，可攻可守。

四象阵以步涯和几个熟练工弟子为首，迎头接下鬼影红豺的正面攻击，修为较弱的弟子则辅居两翼。

楼弃便被分配在其中一侧的外围，鬼影红豺被步涯芳等实力较强的弟子打得惊慌逃窜，混乱中楼弃不可避免地挂了彩。

雪静薇立在战场之外将领头弟子的安排看在眼中。

单看修为，在此次猎魔队伍中，楼弃和另外两个弟子居于最底下。

那两个弟子一个炼气五层，一个炼气四层。

三人，总归会有一人被分配到剑阵外围。楼弃恰好被选中。

她心向着自己徒弟，但在内侧虽然可安稳无恙，却失了磨剑的机会。

领头弟子的分配也无可指摘。

楼弃跪坐到雪静薇面前，仰头孺慕地望着师尊，白皙的脸上沾着泥土与血痕，“多谢师尊关怀，弟子只受了些小伤。”

雪静薇曾劝告过他，师徒二人私底下不必拘泥于礼法这般恭敬，六出峰顶除了他们二人便只有几个点了灵的人偶侍者。

但楼弃执意如此，只要雪静薇坐着，他便绝不会让自己的身位高于她。

雪静薇无可奈何，只好随他去了。

雪静薇放出神识，楼弃感到一阵微妙的凉意，蛛丝网一样轻轻扫过他手臂上，褴褛的衣袖微不可见的拂动了一下，灼痛的伤口迎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

他猜测到师尊在探查他的伤口深浅，身骨不由绷紧，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麻意，顺着脊梁骨蔓延到四肢。

雪静薇收回神识。伤口看着血淋淋凄惨无比，好在没见骨，以剑修的体质过个一旬便能好上许多。

她温声道：“今日游猎想必你已经累了，早点去休息吧。清剿妖魔还要持续六日。”

楼弃俯首应道：“是。”

一片漆黑的屋中，呲拉一声，火折子靠近蜡烛点燃，驱逐了一小片黑暗。

有限的光源拉长了人影，火苗跃动着，瘦长的黑影也跟着七扭八歪的乱晃。

橘红色的暖光照在人脸上，却丝毫没有给秉烛之人带来一丝一毫暖意。

在瑶华上尊跟前表现得纯澈明朗的少年郎，此时面上只有一片苍白阴郁。

俊俏艳丽的一张桃花面，泠泠地浮在黯淡的昏黄烛光和不安晃动的黑影中，透出一丝森然的鬼气。

他向来明媚含笑的双眼倦怠半阖，在眼下压出一点阴翳的折痕。

楼弃将蜡烛放在镜前，背对着镜面褪去破布一样的弟子服上衣。

玄色的布料轻飘飘的挂在他的臂弯上，镜中映出少年光裸的后背，腰身白皙劲瘦，蝴蝶骨轻薄漂亮。

镜中的身躯充满了年轻蓬勃的美感，若是忽略那些密布的细小伤口和淤青的话。

是他仓皇爬滚躲避时，被乱石砂土刮蹭的细小伤口和淤青。

非常凑巧的，他被分到了剑阵的外围。

非常不幸的，有多半的妖鬼逃窜到了他所在的一侧。

更加不幸的，应与他守望相助的三个师兄，一个忙于正面交锋，两个去了别处策应。

被师尊精心养护大的乖徒儿，楼见素可能会茫然不知所措，以为这一切只是意外，或者发觉到弟子对他微妙的排挤和恶意，闷声吃下哑巴亏。

在人间至苦至恶处摸爬滚打数年，依然好好活下来的楼弃不会这么天真。

妖鬼的唾液有腐蚀性，咬伤的臂膀火辣辣的疼，提醒着他今天吃下的闷亏。

屋内门窗紧闭，烛火却轻轻摇曳，细长的人影违背常理，在烛光下蛇一样的攀上少年的肩膀。

——猜猜看你今天吃的苦头是因为谁……

师尊那般好，自然会招来觊觎她的野狗。师尊没有错，错的是那群不知道把口水收一收的东西。

细长黑影七倒八歪地晃动着，像人在嗤嗤而笑。深黑的阴影与浅色的重影从少年俊朗的容颜上晃过。

——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你也不过是她从垃圾堆里的一条野狗。怎么，被锦衣玉食地养了十年，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

——怒火，不甘，噢，还有后悔……你在后悔什么？你在后悔什么？你居然在后悔没有扒下衣服露出伤口给她看……看这些伤痕多可怜！去啊快去啊，去她面前哭惨，让她亲手为你包扎！不争气的东西，不要脸的贱□！

你又算什么东西，在这里冠冕堂皇地说我？

楼弃面上的光线明明灭灭，表情阴晴不定。

——如意算盘打得这么好，怎么没跪在她前裾卖可怜啊，像之前那次……那次是不是爽到你了，贱□！腌臜玩意儿！哈哈，现在想起来给自己断奶了？不打算继续在她跟前哭哭啼啼求她垂怜你了？

你怎么敢这么想我，你怎么敢这么想她！

细长黑影没有理他，浑浑噩噩的一圈一圈缠绕上他的脖颈。

——没用的废物，在她面前狼狈成这样。你怎么没被妖鬼给咬死？

……

你说得对。

烛光下楼弃的影子不翼而飞，黑影已经像蛇一样紧紧地缠在楼弃的胸口上，脖颈上，死死地捂住他的口鼻，像是想要勒进去融入他的血肉，又像是单纯的想要绞杀死他。

烛火剧烈的晃动，黑影忽窄忽宽，重影一层层铺陈，又一层层合拢。

数不尽的黑影，在他耳边，在他脑中，切切察察，嘶嘶而语：

——想不想要想不想要想不想要摆脱这副凡骨泥胎？

——想不想想不想想不想把觊觎她的眼珠都扣下来碾碎？

——让她让她让她以你为傲眼中只有你一人一人一人……

刺啦一声。

少年伸出清瘦的手指将烛芯捻灭。

紧闭的狭窄屋室瞬间归为一片黑暗。

黑影的嘶鸣声戛然而止，消散前它在尖啸：

没用的废物，你是她此生的最大污点——

沉默无言。

空气中炸开一阵皮肉灼伤让人作呕的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