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魔 第4章 第 4 章

楼弃第一反应是去看雪静薇，见师尊的眉目镇定沉静，转而继续对花非雾怒目而视。

花非雾没有把这个年岁还没有他零头大的人族幼崽放在眼里，不待雪静薇开口对着她继续道：

“上次我让你随我周游去，你告诉我你有你的道。我以为你会闭关苦修，可你却一声不响的收了徒，还为了他开坛授法，一日日忙得分身乏术。”

花非雾形状漂亮的眼睛认真的看着她，一一给她掰算过来，雪静薇产生了一丝辜负小动物的愧疚感。

但最要紧的不是这个，雪静薇侧首对一旁侍立的楼弃道：“见素，去厨房让人偶烧些热水，再去将我屋的博物架顶端的茶叶拿来。”

楼弃知道师尊这是支使他离开，乖巧的道了一声是。

出了堂屋，他犹豫了几息，望着隐隐约约透着人影的门帘，白皙的面上闪过挣扎之色。

下一刻，雪静薇清冷的声音传声入耳，带着几分警告之色：“见素，非礼勿听。”

雪静薇见楼弃走远，这才收回神识。

修真者寿可比天，单她在修真界扬名的时间，十个楼弃的年龄加起来都不够。

楼弃认为惊世骇俗的话语不足以让她动容。

况且，放浪形骸、追求本我天性的修道者也比比皆是。

但如今毕竟是长辈了。有些话还是不便当着小辈的面说。

花非雾道：“人族修士寻道万千，所图的不过飞升二字。我思来想去，你既不愿与我四方周游，不如与我合道而修。

如今修真界论修为，无人可与我相比。与我合道而修一回，定然胜你闭关苦修数年。如此一来，既可以弥补你被俗务拖累拉下的修为，又可多些与我相处的时间。”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妙极，字字句句都为友人考虑得周全完备，不由期待真诚地看向雪静薇，艳丽惑人的眉眼显露出几分纯净和天真。

雪静薇忍不住扶额。无论经历多少波澜，她仍会被花非雾的逻辑给震撼到。

她思忖着开口，“雾隐，合道而修不能这么……功利。”

她张了张嘴，欲说合道需要结为道侣的两人心意相通、情投意合，转而想到，花非雾必然会说出“那我们结为道侣”“难道我与你不是心意相通吗”之类的话。

先天灵物不能以常人的思维揣测。

于是雪静薇改口道：“其实收徒授课，立德树人也有助于修炼，期间不乏种种趣味。”

修心养气，怎不算是修炼？

内门外门弟子惹祸不断，座下每一弟子祸事俱不相同，怎不算是趣味横生？

“是吗？”花非雾歪了歪头，将绸缎一样的墨发漫不经心缠在臂腕上，“因你那个宝贝徒弟体内的魔种？”

雪静薇愣了一下，旋即道：“你何时看出来的？”

她神情有了几分紧绷，思索起楼弃何时露出过异样，又开始细想可有其他人未经她允许踏足过六出峰峰顶。

师祖的预言梦知之者甚少，若是她收了一个身怀魔种之人为徒的事情传开，恐怕会引起修真界震荡，继而连万剑山的声誉也会受到影响。

花非雾回答道：“少有人族能一照面就这么让我厌烦。”

雪静薇反应了过来，花非雾是纯净澄澈的先天灵物，与以贪欲妄念为食的魔种相比，堪比道之两极。

身处一室，他自然能轻而易举的感知到另一极的动向。

道之两极尚可相互转换、融容共生，他与这样会祸乱人间的魔邪之物却是势如水火。

楼弃对花非雾的敌意原来不是空穴来风。她还以为是因他从小没怎么见过生人。

花非雾不高兴地说：“瑶华，你又在偏爱他。”

雪静薇下意识道：“我何曾……”

花非雾道：“除了见面与我的第一句话，你一直在偏爱他。”

“他在时你处处为他说话，他走了你仍在为他考虑。”

“你与他好，胜过与我好。”

花非雾一句话一句话地砸过来，雪静薇有些晕头转向，想要开口，下一句就鬼一样地追了上来：

“莫说你没有，你若是没有，为何我让你与我合道你都不愿意？”

雪静薇瞠目结舌。

花非雾一锤定音：

“你就是与我生分了。”

雪静薇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一套的？”

她定了定神，与友人徐徐道来一切。

花非雾若有所思，“你是说，你收他为徒、在六出峰金屋藏娇、不允许他见外人是为了抑制魔种？”

雪静薇：“……是。”

她忍不住道：“你看了凡间戏折子？还是鉴赏了哪个三流文修的通俗话本？”

纯净的天生灵物坦荡点头道：“是一位风趣文修的呕心沥血大作。”

花非雾又道：“昔日我初修出人形，欲随便找个人迹罕见处静修，是你劝我修道亦需修心，带我在人间游历十年，怎如今却执着于将人困在山上、犯了我从前的错误？”

雪静薇听花非雾提起他们从前，面色柔和下来，思及往事有些忍俊不禁。

他们初遇时，她是刚修为小成下山，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剑客，他是刚化出人形，懵懂纯澈的灵怪。

她学着师长老气横秋的对他念了几句大道理，灵怪便信以为真，乖乖跟她入了红尘。

彼时少年雪静薇正是窜个子的年纪，一天一个模样，原本化形时跟她同龄的灵怪被衬得像矮豆苗。

矮豆苗不服气，千辛万苦攒下的灵气不用来增长修为，倒用来拔身高。

花非雾与生长期的雪静薇你追我赶了一阵，后来雪静薇身量定型，他灵气也渐渐充足，在供给修炼的同时，很是得意洋洋地又增长了一阵身高。

人们对他的称呼，也从“妖怪”，到“真君”，再到“游仙”。

雪静薇恍然，道：“雾隐说得极是，堵不如疏，是我当局者迷了。”

两人交流一阵，雪静薇敲定让楼弃游历之事。

雪静薇道：“雾隐，一月之后的归墟秘境，我想劳烦你一事。”

归墟秘境是一位元婴期真人仙逝后的须弥子所化，千百年来秘境灵气流失，时间流速与外界趋同，凶兽异植也早早被有能耐的修士犁过几轮，因而成了宗门低修为弟子的历练圣地。

花非雾了然：“是想让我保护你的那个徒弟吧？”

雪静薇颔首：“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最后两个字她咬字极轻，眼睑微阖。

归墟秘境已支撑了千百年，上回她护送宗门弟子入境，预估到秘境崩塌消散大约还有五十年。以她的修为强行入境，无异是为其增加不稳定因素。

花非雾却没有这个顾虑。他的真身在天道眼中，大约是与白云流水一样的存在。

花非雾爽快答应：“可以。”

他道：“不过你要答允我一个事，收一人为徒。”

雪静薇：“原来是在这里等我。收谁？总不能是要我收你为徒吧？”

花非雾：“自然不是。”

他脸上有些得意之色：“是我的族人。用你们人族的观念来看，是我的子嗣也不为过。”

雪静薇讶然，连声追问几句，花非雾却卖起了关子，怎么也不肯透露他的“孩子”给雪静薇。

只撂下一句“一月之后我在秘境口等候”，便掠过院外虎视眈眈的楼弃，化作一团浅绯色的云雾腾空飞起，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踪迹。

待花非雾走后，楼弃捧着沏好的茶进来，小声唤了句师尊。

雪静薇还在思索花非雾凭空冒出来的“子嗣”，心道这灵物别是薅了株顺眼的花啊树啊让她认徒弟，说不定是泓清泉，倒是与他的本源有几分血缘关系。

听到弟子的呼唤，雪静薇回过神来，见楼弃徒手端着滚烫茶壶，皱眉，“怎么不用茶案？”

楼弃放下茶壶，雪静薇还坐着，他身为弟子，不好让尊者仰视自己，便跪坐到雪静薇的腿旁，乖顺地伸开手让师尊检查发红的掌心。

雪静薇用自身的灵力为他冷敷，道：“见素，我欲让你在一月后去归墟秘境历练一番。”

她以为入门后从未下山的弟子会欢呼雀跃，或是忐忑不安。

楼弃垂下眼，乖顺道：“听凭师尊安排。”

雪静薇继续道：“你虽一直闭门苦修、从未与人实战过，却不必忧心或是妄自菲薄。”

楼弃抬眼，师尊的面容如雪如玉。

这是他的师尊，气势凛冽如寒霜，吹拂向他时却化作春风。

她温声道：“故而，我将入境时间定在一月后，期间你便加入为师的猎魔司，有为师的照看，既可护你无虞，又可使你增长经验见闻。”

楼弃内心的不快化去，他不由得依恋的伏在雪静薇的膝上，“师尊……徒儿多谢师尊，自此徒儿便可以与师尊朝夕相见。”

再不必一人在崖上苦等了。

他轻轻在心中说。

雪静薇失笑，轻抚了下少年顺滑的墨发，道：“为师无法跟你一起进入秘境，但我已与雾隐真君约好，届时秘境他会在暗中相护。”

话音落下，膝上的少年静静趴着，后颈紧绷，凸出的骨节像炸毛护食的幼兽。

雪静薇疑惑，好半天，少年抬眼，明媚的杏眼中水光潋滟，眼尾鼻头都泛着嫣红。

雪静薇有些慌乱：“怎么就哭了？”

楼弃早年命运多舛，向来是个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孩子。

十年练剑摔摔打打，从来没有哭喊过一声，怎么忽然便哭了？

桃花郎面的少年攥着雪发仙人的衣角，咽下肚中的酸涩，只含泪期期艾艾道：“师尊……徒儿有点舍不得师尊。”

雪静薇哭笑不得，内心松了一口气，轻声呵斥道：“不过是历练而已，又不是见不着了。多大的孩子了，怎么还这样？”

她用衣袖亲自为弟子擦拭眼泪，哭花了脸的少年任人摆弄，只湿着眼睫，一眨不眨专注的凝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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