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魔 第2章 仙人抚顶问长生

原宿主十有九死，不死也会变成理智全无的怪物。

楼弃体内魔种的古怪之处，在于它对楼弃的“不离不弃”。

诚然，楼弃身世悲惨，能够吸引到魔神神格碎片，但一个小乞儿能有多大的贪念和**？

这是雪静薇见过的魔种中罕见的被饿到“面黄肌瘦”的，即便如此，这枚萎瘪的魔种依然安稳不动的寄宿在楼弃体内，探出千丝万缕的细弱魔气，紧紧与楼弃心脉纠缠相连。

雪静薇无声地叹了口气，看向执事长老。

既然魔种需要贪欲和妄念的哺育才能孵化，那么外门苦修、凡尘俗务，与弟子间的同门情谊，应当能够抑制杂念丛生。

祖师托梦之事只有雪静薇和几个峰主知晓，她开口：“这个孩子是我路过凡间所救，还请廖长老在六出峰给他安排一个差事，份例待遇一律按照洗尘别居的弟子来便好。”

廖长老满脸堆笑说：“没问题，没问题，交给我办事儿您就放心吧。”

他恭敬地目送雪静薇离开，待雪静薇端坐金舟里消失在视野中后，他才直起腰板。楼弃抬头看他，只看到他高傲的下巴和冷硬的侧脸。

“走吧。”廖长老说道，声线与面对雪静薇时已经完全不同。

廖长老走得很快，楼弃要小跑着才能跟上。雪静薇的离开让他有些不安，他有些惶恐地看着长老的背影。从小到大在凡间的摸爬滚打，让他本能地生出了一丝恐惧。

迎面遇上两个约莫二十多岁的青年人，一高一矮，一男一女，装束与廖长老很像，只是没有长老这样华丽。

个子高些的青年女人与廖长老搭话道：“廖长老，听说您受掌门安排去了雪峰主底下，可是刚领了雪峰主的差事回来？恭喜您高升啊，谁不知道瑶华上尊是这千年来最有可能飞升之人，真是大喜事。”

与在雪静薇面前的谦恭形象截然不同，廖长老冷哼一声：“大喜事？谁不知道瑶华上尊一心只有修炼与苍生，目下无尘，不理俗务。这不，她老人家大发善心从凡间捡了一个小乞丐回来，最后还不是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来打理？”

雪静薇交代廖长老差事的时候诸多弟子都在，早有爱热闹的小弟子充当耳报神，将事情七嘴八舌地将前因后果告诉了他们这些管事。

高个的女管事笑着说道：“哪用得着您来管这个烂摊子啊？瑶华上尊的意思，不就是让这孩子与同门弟子同吃同住，当一个外门弟子，给他一口饭吃吗？”

她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记得瑶华上尊的六出峰下的那群外门弟子，可全都是眼巴巴地盯着瑶华上尊，指望着有朝一日能在尊者面前露脸呢。要是知道这孩子是瑶华上尊亲自引进门的，不知道该有多羡慕。”

廖长老跟着笑了，眉间的皱痕舒展开来，道：“尤管事一直与外门弟子打交道，想必跟这些孩子更投机些。尤管事帮我个忙，代我安置下这孩子。待我去凌霄峰跟廖峰主回禀过转职之事后，必定有重谢。”

尤管事拱手行礼：“多谢长老抬爱。弟子必然不负所望。”

待廖长老昂首阔步地离开，她呸了一口唾沫，望着长老的背影低声骂道：

“什么劳什子长老，修为连元婴都不是，在我面前摆什么架子！根骨和资质都不如我，不过是靠着他那个峰主爹，才混上了一个俗务长老。他有了这么个苦差事，一时气不过想教训人，又抹不开面子怕脏了手，便将麻烦事儿转手丢给我来处置。仗着自己的峰主爹，还当自己是少峰主呢！”

跟她一起的另一矮个儿青年男子，早已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慢吞吞安慰她道：“没事，至少廖长老给的好处是实打实的，他手指缝里漏下点赏赐顶咱几个月的月例呢。”

尤管事面上更是愤愤不平：“还赏赐？这长老当的比人间的太子爷还自在。”

她说这通话完全没有避人。楼弃惶恐地看着她。

刚才尤管事与执事长老的对话他听得一知半解，知晓这些人都不喜欢他。

楼弃忐忑不安地等着他们的发作，但是他并没有等来他预想中一顿拳脚相加的毒打。

尤管事将楼弃领到六出峰外门弟子的住处，环顾了一圈好奇凑上来的弟子，嘴角似笑非笑，高声道：

“这是你们新来的师弟，雪峰主亲自从凡间带回来的，全都给我小心照料着，要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仔细你们的皮！都听清楚了吗？”

人群里传来稀稀拉拉的声音：“听清楚了——”

数不清的视线，隐晦的，光明正大的，落在这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身上，羡慕、嫉妒、厌恶、愤恨……

两个管事离开，一个模样看起来年纪大些的弟子从人群里钻出来，笑嘻嘻地搂住小乞丐的脖子，提溜小鸡仔一样将人往屋里带，

“小师弟来，跟咱们这些师兄姐们见个礼……”

洗尘别居的种种龌龊没有传入瑶华峰主的尊耳。

雪静薇白日需带领兼护送内门弟子在后山清剿驱逐妖魔，晚间需打坐吐纳，修炼己身的同时注意运转心法，引天灵地气入六出峰，保证自己底下的弟子有充沛的修炼资源。

等雪静薇想起楼弃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她支着下巴听廖长老的例行汇报，问道：“楼弃那孩子怎么样了？”

廖长老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雪静薇：“我一月前带回来的凡间弟子。”

廖长老讪讪笑道：“那孩子自然是极好的，他的师兄姐们都很关照他呵呵……”

他绞尽脑汁想再编些糊弄话来，一抬头，白发的冰雪仙人静静的看着他，目光毫无温度。无需厉声怒言，他便已说不出一个字。

雪静薇移开了目光，“无事了，你下去吧。”

廖长老冷汗涔涔，他思忖半晌想要争辩什么，等他抬头时，座上的雪发仙人已不见踪影。

雪静薇先去了外门弟子上课的百纳草堂。她施了障眼法隐去身形，没有惊动任何人。

扫了一眼，没有找到楼弃。

雪静薇蹙了蹙眉。这是六出峰还未引气入体的弟子统一做功课的时辰，楼弃不在这里，去了何处？

洗尘别居。

足有半丈高的一大捆柴火晃悠着，险之又险的进入院门内，哐的一声重重放下，这才露出底下瘦小的人影。

楼弃抹了把汗，干粗活，衣服自然干净不到哪里去，袖口一抹脸，脸上黑灰交加，更分辨不出原本的肤色了。

他枯黄的头发并未像其他弟子那样扎成垂云双髻，而是用一块陈旧的布包住，截住额头的汗水，防止滴落下来迷了眼。

几个资历年长些的弟子说说笑笑的走进来，正要走进屋里，楼弃拦住了他们，灰头土脸唯独眼睛亮亮的，“师兄师姐，柴火我砍来了。”

几个弟子愣了一下，打哈哈道：“干得不错！再去把厨房和院子里的水缸打满水。”

楼弃疑惑：“这些也能帮上峰主的忙吗？”

弟子笑嘻嘻地说：“这是自然。”

楼弃便拿担挑起有他半人高的两只水桶。

雪静薇合了下眼，撤去障眼法现出身形，几个弟子蒙了一下，呼啦啦七扭八歪慌忙下拜，“见过峰主。”

楼弃慢了一拍，看见眼前乍现的雪发神女，他跟着下拜，行的却是凡间的跪拜之礼，虔诚道：“见过峰主。”

“起来吧。”

雪静薇灵识探了探他体内的魔种，将人丢在外门的这一月魔种仍然安安分分没有生长的模样。

但这孩子……

楼弃偷偷抬头，额上沾着一个灰印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雪静薇。

罢了。即便是磨练修心，也断断没有这般受蹉跎的，连入门功课都做不得。

雪静薇无声轻叹，既是监视，自然是离自己越近越好。

雪静薇抚上楼弃的发顶，几个弟子忽然感到有些冷意，定睛一看，面前有晶莹的六出花飘落。

其中一枚拖曳着星星点点冰蓝的光，缓慢准确的飘向楼弃，没入楼弃眉心，光点流转勾勒出六出花的轮廓。

先前打发楼弃去砍柴挑水的弟子死死的盯着楼弃眉心，面部肌肉抽搐了一瞬。

他身边一个弟子喃喃出声：“这是……内门弟子的结契印记……”

雪静薇道：“本尊为外门弟子的住处题名洗尘别居，是为让弟子在劳骨累身中洗去凡尘、磨了名利之心。修炼修炼，唯先炼心。心不静，何以道成？”

她垂眼看着两个面色苍白的外门弟子，以及一脸茫然的楼弃，道：“排挤同门，欺凌师弟。你们二人，各罚你们一月月例，自行去草堂跪香，可有异议？”

两个外门弟子俯身跪拜：“弟子知错，听从峰主教诲。”

一阵清风起，吹拂起雪尘。

雪发仙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带走了个尘埃石土一样不起眼的弟子。

日光绚烂，峰顶青意盎然。

“真道高妙，应感而宣；丹心恳至，上达玄元。今有弟子楼弃，诚心慕道，志行端良……”①

伴随女子清冷的嗓音一字一句宣读誓文，装束整齐的小少年抬眼。

女子继续念：

“今授弟子楼弃万剑山派法脉，五十七代法名见素。”

①“真道高妙，应感而宣；丹心恳至，上达玄元。”拜师契文与后文格式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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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仙人抚顶问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