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魔 第1章 那年雪夜逢神女

那便是楼弃。

百年后会使三界生灵涂炭、流血漂橹的魔尊楼弃。

未来的灭世大魔头衣不蔽体，蜷缩在檐下的墙角。

他年岁尚小，出于求生的本能，尽可能蜷缩成一团留住体温，像只瘦骨嶙峋的野犬。

他抬起头，警惕地看了眼突然出现的青衣女子，便又不感兴趣的将头靠在了膝盖上。

雪静薇能看见他眼里微弱的光亮，像在风中摇晃的烛火。

他的生命之火不出意外会熄灭在这个冬天。

但祖师爷入梦，暗示她那场必将到来的浩劫。

那么楼弃必然得到了什么机遇。不论过程如何，他在这个冬天活了下来。

雪静薇沉思，指节轻轻敲在腰间的三尺软锋，发出金玉相击之声。

是就此打杀？还是……

人死如大梦归离，能在走马灯流转中望见此生事。

楼弃生命垂危，雪静薇甚至不必多废灵力掐算，他的命丝便清晰显露在她眼底。

楼弃，城门楼子下的弃婴。

早出漂洗衣物的漂母发现了他，漂母善心，将弃婴放入了堆叠着酒鬼、单身汉、穷书生脏衣的竹筐，送去给了住在江边，无妻无子的老渔夫。

无论当僮仆呵斥打骂也好，当亲子疼爱教养也罢，好歹有一口饭吃能活下来。

老渔夫也欣然，把人拉扯到三四岁，却在一次涨潮时出船捕鱼溺毙于江面。

老渔翁的茅屋被里长收走后，楼弃便成了乞儿。

仓廪实而知礼节。自家尚且吃不饱饭，更挤不出多余的善心。这个无父无母的乞儿，成了村子里的一只游魂。

雪静薇看着楼弃裸露的手脚上的冻疮，胳膊上新伤叠着旧疤痕，脚腕不自然的弯曲。

她看见的命丝告诉她，那是楼弃去偷吃里长家鸭棚里的鸭食时，被里长五大三粗的孙子打伤。

雪静薇微不可闻地长叹一声。

琼英琼英，我当如何？

腰间的琼英剑泠然。

一道细长白光，三尺软剑出剑如惊鸿。

屋檐下的乞儿瞳孔骤缩，连滚带爬的逃命，那三尺夺命锋刃却化作绕指柔，白绫一般将人捆起，晃晃悠悠挂在空中，与雪静薇的视线持平。

将人拎起，才发现他身子底下还垫着些破衣服烂布头，和稻草拢在一起堆成个四面透风的窝。

雪静薇屈指叩门，屋里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但门还是颤颤巍巍的开了，一家人跪地叩首，诚惶诚恐的唤着“仙人娘娘”。

这一家人一直在屋里窥视着外边动静。

雪静薇视线略过跪在最前头的老翁、一直在往后偷偷缩的青年男人，看向在一大家子中毫不起眼的老妪，她正怀抱着一幼儿安抚。

她苍老的面容，与楼弃命线中漂母的面容重合。

雪静薇直直地走向老妪，向她颔首，“这孩子我带走了。”

老妪茫然地看着她，混浊的眼中迟钝木讷。饥寒的生活让她的头脑分不出多余的能量去思考。

手心微微一凉一沉，有什么很有份量的物什滚落，她定睛一看，竟是一颗拇指大小、圆润发亮的金珠！

一大家子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等情绪平复，回过神来，早已不见仙人和乞儿的踪迹。

离开凡间，雪静薇便不必再遮掩，她撤去法术，凡女衣衫的青色褪去，显露出一身不染纤尘的雪裳法衣，银发如瀑披落肩头。

洁白无瑕，宛如冰雪砌成的神像。

楼弃呆呆地看着她，在她那双凝着风霜的眼看过来时，他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仙人眉尖轻蹙，看着他似乎遇见了什么难题，楼弃顿时放轻呼吸，不敢惊扰她。

雪静薇思忖了半天，总算想起基础术法怎么使用，抬手给泥猴一样的小孩施了个清尘术和暖阳诀。

脏污去除，露出小孩脸原本的模样。

长期穷苦的生活，又不曾去学堂启蒙，他年纪小小，面容是和漂母一家如出一辙的木然迟钝，远远比不得宗门弟子的灵秀。

呆呆的看着她，更没有半分聪明相了。

成为魔尊，跟这个会有关系吗？

雪静薇疑惑了一瞬。手指一动，又给他套了个澄光洗灵。

楼弃只感到一股暖流涌入全身，温暖如春泉，头脑似乎清明了许多，连腹中火灼的饥饿感都有所缓解。

他看向仙人的目光越发敬畏和渴慕。

仙人为什么会看上他？

他身上有什么是仙人值得一看的吗？

会不会他早就被冻死，这一切都是他临死前的幻梦？

楼弃胡乱想着，只见仙人从她的发间拔下一枚金簪，那也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

她素手一划，金簪飘飘悠悠落叶一般，见风就长，化作一只富丽精巧的金色小舟。

雪静薇身姿翩然，端坐其上，低眉阖目，像一樽庄丽的白玉菩萨，凡尘都避开她三尺锋芒。

三尺软素放开楼弃，牵引着他上船。

楼弃学着雪静薇的模样和她面对面坐下，目光紧张地不知往哪里放。

金色小舟在旱地腾云而起，东方泛起鱼肚白，夜色褪去，天幕是一片青灰。

楼弃隐隐感到他们在向南方驶去，村落的南边是什么？

他从没出过村子，现在他知道了，是海。

青灰的天色与同样灰沉的海，水天一色，难舍难分。

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最为寒冷煎熬的日出前夕，竟不再让人恐惧。

晨曦乍现，金舟向日，迸发折射出五光十色的光彩。

楼弃有些目眩，目光触及对面的冰雪仙人，便像在荒漠里触及了一泓清泉。

绚烂耀眼的背景淡去，她是漫天华彩中唯一的一抹清净素色。

冰雪仙人披着万丈霞光向他投来无波无澜的一眼，苍白的睫毛和长发染上绯色，浅碧色的眼底倒映出山河。

楼弃屏息。

无论这是在做梦，还是死前的走马灯，都让这幻觉多停留一会儿吧。

他在心中祈祷。金舟飘飘摇摇，让楼弃有些昏昏欲睡。

没有让他等多久，金舟便翩然落地，停泊在一块高大、其貌不扬的石头面前。

雪静薇将腰间白玉令牌解下，那玉牌便自行浮在了石头的一处凹陷上，刹那间，荒草杂生的空地如梦境瓦解，出现一片巍然壮阔的群山，直入云霄。

距离二人最近处的一座山峰，也是最巍峨的一座，有台阶穿过缭绕的烟雾自山门向下，蜿蜒如巨蛇。

台阶铺设到二人脚下。二人身旁，原先的石头随之褪去其貌不扬的外表，上面宛如巨人用刀斧凿刻，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万剑山。

楼弃痴迷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雪静薇看着那三个大字，有些出神，脑中想到了祖师托梦中百年后的场景。

万剑山不复昔日天下第一大宗盛况，处处断壁残垣、光景惨淡。只留下这块自开宗以来便矗立此处的界石，“万剑山”被一劈为二，形成不可愈合的裂缝。

楼弃仰头，只见仙人眼目微阖，不见喜怒。

他下意识牵住雪静薇的衣角，雪静薇只迈出一步，便带着他缩地千里，眨眼间到了宗门之中。

掌管六出峰俗务的执事长老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瑶华上尊回来了？您此次出使任务可还顺利？”

楼弃往雪静薇身后躲了躲。

执事长老这才像刚看到楼弃似的，夸奖道：“这就是您从凡间带来的修仙苗子吧，这一看……”

他卡壳了一下，为难地看着楼弃衣衫褴褛的瘦小孩子模样，接着说道，“一看便是勤奋肯吃苦的模样。”

瑶华真人正在寻亲传弟子，是件阖宗上下都躁动的大事。

雪静薇摇头：“我不是要收他做亲传弟子。”

亲传弟子需继承她的衣钵，她自创的冰魄心法修炼条件苛刻，非心若琉璃者不可修，非身骨剔透资质上乘者不可修。这也是她成为一峰之主许久都不曾收徒的原因之一。

而楼弃，两者都不满足。

雪静薇刚才给楼弃施展澄光洗灵之术时，便发觉到楼弃体内有一颗魔种。

除此之外，楼弃的根骨、身体资质与凡人一般无二。

上古时期的魔神在被众神联手击碎神格之后，魔神陨落，祂的血肉和神骨被拥趸分食，力量溃散于天地，魔气重归魔渊。

众神却对附着魔神怒火与诅咒的神格碎片无可奈何，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神格碎片流散到凡界。

魔神神格碎片蛰伏在凡间的至悲至苦之处，以凡人的苦厄为食，历经几个甲子凝聚出拥有混沌意识的“核”，因其喜好寄生在凡人体内，经贪欲和妄念浇灌可孵化，因此被称为魔种。

单单是魔种倒没有什么。魔神的神格碎片流散凡间，诸神不便插手凡间之事，修真界十大宗门成立之处，便是以寻找神格碎片并镇压为使命。

雪静薇踏入仙途以来剿灭的魔种便不在少数。

楼弃体内的魔种却生的古怪。

魔种通常会挑选富贵而心性不坚的人，放出一点存储的魔气和欲念侵染宿主，以此催生出更多的贪欲和妄念。在一个宿主榨不出更多的价值后，魔种便破“壳”而出，寻找下一个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