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雪的家乡位于巴陵县的东北边。
残垣断壁泯灭了小村的名字。自从硝烟吞噬了这里的生灵后,除去好命没有回家的耄耋老人知晓村的名字,其他人游历至此见到此番惨状,都会摇摇头,然后唤这里作“乱葬岗”。
只见“唰”的一道白光,苏云雪落地后挥剑斩断挡路的荆棘。她凭着记忆寻着小路,终于走到了家的遗址。
乱军的马蹄踏碎了回家的道路,却无力挪走东倒西歪的房梁。于是苏云雪在乌鸦的哀嚎中屏息凝神,艰难地找到了残破的“家”。她抚摸着残缺的墙壁,拂去上边的灰尘,上边居然还残留着少时他与竹马用石头刻出的画。
“凌之……”
似是有感而发,苏云雪忽然唤起情窦初开常唤的名字。正如叛军来袭的前一夜,她躲在水缸里,祈祷着燕凌之来拯救她时,唤出口的那声“雪儿”一般清脆而恸然。
当然一切都没发生,这些竟只存在于她的臆想之中。
苏云雪骤然握拳,重重地在画上捶打两下,便重整思绪收回手,往喻巧嫣告诉她的地方赶去。
万花弟子告诉她的地方,正是家里斜对边的小房子,也是曾经玩伴的住所。在苏云雪的记忆中,那女孩是陈家阿允,比她年幼一些。
作为玩伴,她们小时候一起上山摘果子下山赶鸭子。她唤她做小允,战乱刚起之时,苏云雪就和她失了联系。
冥冥之中,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该不会那个毒人……”
就是小允吧?!
苏云雪这样想着,脚步变换的频率愈发提高。似是心中的不安变成了绝望的催化剂,她开始迫切地祈祷她的念头不要变成现实。
至此,她落地,风掀起了她的衣袖拂乱了她额前的发丝。
她的目光穿过被灰尘浸染的空气,落到了屋前满是青苔的台阶上。苏云雪忽然怔在原地,只因她看见有一女孩正捂脸哭泣,苍白的脸与血红的嫁衣刺痛了苏云雪的心脏。
仿佛尘埃落定般,她凝息观望着她,随后叹息着上前一步,唤了一声小允。
有风呼啸着穿过她与陈允之间,不知是嘲弄还是在欢呼这场悲伤的不期而遇。那毒人少女却是被苏云雪的呼唤所惊扰,只见她忽然惊声尖叫,哭着喊着驱赶她离开。
“走开……走开!!!”
在苏云雪接近她的一瞬间,她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可怕的是,这个味道引起的不是怀念,而是她对饱腹欲的忏悔。
苏云雪被她的举动惊到,收回伸出去的手。她将五指弯曲掐回了手心,用轻微的刺痛感让自己清醒。然后她再一次向前迈步,不顾陈允的哭喊尖叫,收手制住了她在空气中胡乱抓挠的双手,声音自丹田混杂着内力传出——一句轻柔却有力的呼唤终于嵌进了陈允的脑海中,使她被迫停止挣扎。
“阿允!”
终于,少女停止了抓挠,她忽而扬起苍白的脸看向前方:只见那人一身素衣白雪,似是神女降世,一尘不染。
“苏……苏……姐姐?”
于是一瞬间,陈允放松了下来,任由这双雪白的手攥紧自己手腕。她试图将脖子扬起更高弧度,就为了确认苏云雪眉间的那枚红痣。
“对,是我,苏云雪。”
闻言,陈允停止挣扎,无言地将手肘往下藏,竭力放轻了动作,小心地握住了苏云雪的手。
见她彻底放松,苏云雪松了口气,她总算有机会能好好看看她了。
只见她转眸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女:陈允那双漆黑的眸子中早已没了往昔的灵动。白得渗人的皮肤似乎下一秒就要被阳光穿破,一身破烂的嫁衣罩在她的身上,与这身苍白的皮囊倒是相得益彰。只是没有红烛相配,这身装扮非但没有一丝喜气,反而满是冰冷的丧气。
苏云雪环顾她的周身:地面周围全是食物残渣与锦囊破布,偶尔夹杂着一些残根断枝。
她似乎很久没有挪窝,一直坐在这个地方,似乎在等什么人。她想起那位万花姑娘的话,心想陈允定是饿了。她等在这,也许是等着浩气盟的好心人投喂;也或者是在等一个人,能接她回家的人。
想即此,苏云雪轻轻松开她的手,从怀中拿出锦囊递给她。陈允见到锦囊,双眼骤然瞪大。她欣喜地想要扑过去抢,却见苏云雪忽然收回手,警惕地看着周围。
“苏……姐姐?”
陈允不解,喉头滚动,努力压制住快要破身而出的饥饿感,而后收手询问。
“嘘。”
苏云雪竖起手指在唇间示意她噤声。她将陈允扶起,轻轻推回房内。
刹那间,一阵妖风惊叫,苏云雪皱眉抽剑挡在身前。而就在她持剑架好姿势的下一秒,金属切开空气的惊鸣声混杂着杀气接踵而至——只见一个黑影冲着她的面门飞来,来势汹汹,怒气浩荡,逼得苏云雪不得不运起剑气抵挡。
这力量太过沉重,与她的剑狠狠撞在一起后,苏云雪才看清这是一面漆黑的盾牌。还未等她推开这面盾,一把陌刀的刀尖便指向了她的眉心,眼见着就快挨着她的眉间红痣。
“来者何人?”
对方开口,沉静的男声若冰锥般刺入苏云雪的骨髓。
这口吻为何如此熟悉?
但还没来得及思考,苏云雪便被刀尖逼得闭了眼。她欲后撤三步运功将人推开,却发现周身似乎被对方点了穴,耳间轰鸣,眩晕感不断从脊背向上攀升。
苏云雪深呼吸,依旧保持着剑尖下压的姿态,静待转机。
“阁下何人?”
她睁开眼,直视来者的双眼。
这双眼睛倒不若主人的声音一般冰冷。
他的左眼是黑色,右眼是浅褐色。这种异色瞳孔在苏云雪的认知中,大概只有大漠的人有。但看着这人的装扮与右眼骇人的伤疤,怎么也看不出任何大漠之人的身影,再看这一身玄甲与随身的刀盾,苏云雪心下有了答案——是玄甲苍云军没错了。
但这扰人的熟悉感是什么?苏云雪不解,心脏忽然隐隐作痛。
“阁下可是玄甲苍云所属?”
苏云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静静发问,视线却落入对方满是讶异的眼中。
“……是。”
对方却似是没回过神般,回答的声音全然失去了方才的气势。虽说那陌刀依旧不偏不倚地矗在苏云雪的额间,但苏云雪能明显感到,这把陌刀的刀尖不似方才坚定,此刻正跟着主人一起微微颤抖。
要不是因为苏云雪中招被他定了身,估计早将他掀翻在地,扭送回他的军营讨要说法。
怎么,说出对面的门派是一件很吓人的事情吗?
苏云雪不解,有些无语地看向那双特殊的眼睛。
“你……”
那苍云军不说话,握着陌刀的手却颤动得更加厉害。
“这位军爷。在下苏云雪,纯阳宫于睿门下所属。我的腰间有师尊给的令牌,您要是担心我说谎的话,可以查看。“
苏云雪淡淡地做自我介绍,却不见眼前的苍云军自报家门。
她试图再次提醒他这只是个误会。却见这陌刀主人没有下一步动作,忽然“哐当”一声将陌刀丢到地上,没有给她解释,没有给她解穴,甚至没有再给她提醒的机会,上前一把将苏云雪环抱在怀中,将脸深深埋入她的脖颈。
“嘶……你?!”
苏云雪开始挣扎,颈间的鼻息扰得她的心跳加快,似乎快要扑出胸膛。
“云雪……!”
她的耳边传来一阵夹杂着哭腔的低喃,湿热的呼吸洒在她的颈间,弄得她心痒痒。
“太好了,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我们认识吗?
苏云雪试图挣扎,甚至靠着内力冲破了穴道,可男人的力气实在太大,任她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这个怀抱。
许久没见苏云雪回来的陈允也听到了门外的动静,总算是挪了窝,连忙跑出门外喊着苏姐姐。
苏云雪见她出了门,也顾不上被男人抱着动弹不了的身体,扭头拼命喊着“阿允快跑。”显然是将这苍云弟子想成了来处理陈允的坏人。
“诶?为什么要跑?”
谁知陈允不但没跑,反而凑得更近,轻轻触了一下苍云弟子的背甲。
“凌之哥哥,你吓到苏姐姐啦。”
“你叫他……凌之哥哥……?”
“对呀。”陈允扭头看她,”苏姐姐没来的时候,除了浩气那些好姐姐们给我送吃的,凌之哥哥也会偷偷来看我,给我带好吃的。”
苏云雪还没来得及震惊,埋在她颈间的燕凌之忽然抬头,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脸,眼眶被泪水浸润。
刹那间,埋藏在苏云雪心底的回忆尽数解封。她为了复仇强压下去的那份酸涩与美好,爱恋与失去,一股脑地挤进她的脑海,然后顺着血液冲进四肢百骸,压得她胸口闷痛,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似乎有一种荒谬的决定压在了她打颤的心尖上:她竭力遏制住想要回应这个拥抱的双手,压制住即将冲出唇角的疑问。
——你的眼睛怎么了?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你都去哪了?你为什么不辞而别?
苏云雪握拳,全身剧烈颤抖着吐息运气,将这些可笑的关心一个个推向记忆的深处囚禁起来。
——你还爱我吗?
更加荒唐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起来。
苏云雪愣神一秒,便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的脆弱,双手握拳狠掐手心,用疼痛来惩罚这无聊的关心。
“我想起来了。”苏云雪也学着燕凌之丢了剑,泄气一般笑了起来,“原来是你这个混蛋,你怎么也没死啊?”
这还是苏云雪这些年来第一次说出如此粗鲁的话。
她来不及推开他,甚至没来得及抹掉被回忆逼出的眼泪,抬手向上,四指并拢一挥,给了燕凌之一个响亮的耳光。
“嘶……”
燕凌之被这一击打偏了头,但好在苏云雪收了力,他很快回神转回头。
燕凌之看着眼下悄悄抽泣的苏云雪,重逢的喜悦与失而复得的怜惜交织。他强忍想要捏她的脸哄她的**,收紧他环在她腰间的手,将人抱得更紧。
“放开我,燕凌之。”苏云雪却不领情,语气愈发冰冷,“在你不辞而别的那一晚,我们就完了。”
“嗯。”
燕凌之回了一句,似乎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
他所有的注意力以及目光都赠予在爱人美丽的五官上。
他逡巡着,占有着。甚至不知足一般锁了苏云雪上半身的穴道,一只手游走到她的后颈,托着她的后脑,将唇印上了她的唇。
“唔!”
直到陈家阿允捂上了眼,直到他家阿雪踩上他的脚,燕凌之依旧对这阔别已久的爱与疼痛甘之如饴。
——哪怕也许现在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他仍然会为这次重逢奉献出他的爱恋与喜悦。
站在一旁看他们亲嘴的阿允:不养了吗QAQ?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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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