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凌云 第23章 蛛丝

燕凌之将苏云雪先行送回马车，自己一个人跟着药童去药房拿药。

在去药房的路上，燕凌之跟身前引路的药童搭上了话：“小友，我有个问题想让你给我解答一下。“

药童不明所以，停下脚步看向他：“先生请问。”

燕凌之点头，试探道：“你们先生……一直很喜欢种花种草吗？”

“这个嘛……”药童放缓脚步，微微仰头捏住下巴仔细思考，良久后摇头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我也是前不久被先生找来帮忙的。”

“哦？你是新来的？”

“嗯。”药童点点头，示意燕凌之继续往前走，“不止我是新来的，大伙儿都是齐先生接管药房后重新请来的。我们都是父母太忙没人照顾的孩子。齐先生非但没有嫌弃我们年龄小，甚至给了咱们爹娘一笔钱，让他们放心将我们交给他来照顾。”

“那你的爹娘他们就这么同意了？”

“对呀。”

药童点头，眼见着已经到了药房，便爬上梯子伸手向燕凌之招呼。

“先生请把药方给我，我来给你抓药。”

“哦……请。”

燕凌之将药方递给药童，看其站在梯子上，边抓药边继续对话。

“这些年不太平，到处兵荒马乱的。好不容易有江湖人介入，浩气盟派人驻地赶走了战争遗留的宵小之辈，但也改变不了巴陵县收成不好的现状。“

燕凌之闻之，陷入沉思。

他十三岁离家从军，从此就在雁门边关练兵驻守。灭村之灾以来他并没有与其他人取得过联系，自然不知道巴陵这边是什么情况。

后来朝廷政变，苍云军成了政治战争的牺牲品。纵使独立以后营里批假准他重回故地找线索，却也赶上了不巧的战火，也没来得及回来。如此一来，他根本不知道巴陵这地界居然还不如吃紧的边关。

药童却没有注意到他已然陷入回忆，也没在意燕凌之正在神游。仍然熟练地一手捏着方子，一手掌着小勺，在成列的木质小抽屉里来回穿梭，自顾自地说起了自己的往事。

“我家里共有三个姊妹，我是家里最小的那个。两个姐姐已经成家，都去远方谋差事了，但这一去却是音讯全无。只留下阿爹做些体力活换些工钱来养活家里，阿娘则是去隔壁绣娘坊当教员。最近出镇的人很多，绣娘坊的生意越来越差，阿娘开始在家编织，定期会和阿爹一起出镇赶集，运气好的时候能换些银两回来，但运气不好的时候，只能换些碎银，供全家基本的吃喝。”

药童顿了顿，摇摇头驱赶了那些惋惜的想法，继续道：“现在我在先生这里包吃包住，他们还能得到一笔钱，我也可以学习到很多知识，还能定期拿工钱，何乐而不为呢？”

燕凌之闻言，不禁叹了句不容易，倒是小药童笑笑说了句没什么，又继续道：“上边还定期派人来征税。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收入都会划一部分给镇长，但最近镇上的人越来越少，能交的钱也变得少了。镇长就算自掏腰包填了一部分也只是堪堪交上，但这税一交完，镇长又该愁下个月该怎么办了。”

“听起来是很艰难啊。“

“对吧！但现在没关系啦！因为齐先生来啦。”

“哦？“

药童笑着将抓好的药物包好，用棉线将草纸捆好，打上一个漂亮的结后，递给了燕凌之。

“齐先生是原来药房齐掌柜的远亲。齐掌柜是个极其抠门的人，虽然医术精湛，可从他药房里买药可不便宜。因为这个，镇上的人都不乐意来这边看病。但齐先生一来，不但把药材的价格大大削减，有时候还免费为人诊治，给的药虽然味道怪了一些，但效果真的很不错。“

“略有耳闻。齐大夫确实是个很厉害的大夫。我也是听闻此有神医，才带着娘子来了巴陵镇。”

“对的！齐先生的美名算是传遍了整个巴陵！但医术高明只是其中之一，齐先生一来就给了镇长一笔钱，当作镇上收留他的谢礼。之后不仅治好了门卫的魇症，还广寻适龄男童来他的药房学习抓药，并作为药童来与他共同经营药房。虽然时间不长，这本该破败的药房却在他的经营下‘活’了起来。”

燕凌之接过沉甸甸的药包，道谢之余心在想，一个眼疾真的需要这么多药材吗。

“多谢小友。”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小药童爬下阶梯，很快走到了燕凌之的身边，陪他走到了药房门口。

“就送到这吧，你先去忙吧。啊对了！”

燕凌之从兜里掏出几两银子和几个铜板递给他：“这是药钱，多余的就算是赔偿那个被打碎的花盆了，至于这剩下几个铜板嘛……”

燕凌之凑到他的耳边，故作神秘。

“就当做你回答我问题的谢礼啦。闲暇时候去买一些糖吃吧。”

小药童结果铜板，挂上笑容，小声道了谢，便开心地将铜板塞进衣兜，兴奋地跑去帮喊号的同伴维持秩序。

“啊对了，大哥哥！”

“嗯？”

燕凌之闻音转身，且见这小药童又蹿到了自己面前，扬起小脸示意他附耳过来。

他弯腰照做，小药童隆起手掌挨在嘴边，启唇小声道：“先生喜不喜欢花草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齐掌柜不喜欢花草。因为他觉得土壤会长虫子毁掉药材。所以先生房里的这些花草大抵是齐掌柜离开镇里的那时候送来的吧。”

语毕，小药童站直身体，脸上一副得意模样让人觉得分外可爱。燕凌之起身抬手在他的头顶揉了两把，笑道：“谢谢啦，小神童。”

“嘻嘻。能帮到大哥哥就好。”

燕凌之点点头，恰巧秦望彦驱车来到了药房门前。

他瞧见老秦在马车上朝他挥手，连忙和药童道了别。轻声说了句再会后，燕凌之转身收敛笑容钻进了马车。

与此同时，苏云雪正在马车里打坐调息。

齐穆这次给她下的封印有些狠，她试图运功冲破穴道，却总是被一股狠戾的力量逼得节节败退。自己运功每次都要找到突破口时，被这股力量总会将其反弹回来，弄得喉头的腥气上涌，丹田中的气逐渐紊乱。

“罢了，还是回去寻求胡姑娘他们的帮助吧。”

苏云雪轻声劝解自己，随即盘腿调整姿势，吐出一口气，开始新一轮的调息。

至少这次的行动收获颇丰，苏云雪想。

这穴道越难冲破，越能说明齐穆根本不是普通的大夫。之所以下了这么狠的封印，大概率是为了让苏云雪瞧不见藏在土里的秘密，令她没有机会进一步接近那堆怪异的泥土。现在她只能寄希望于燕凌之能发现什么踪迹，要不然，这一次行动回去，又会带回一些难解的遗憾了。

忽然，一阵风掠过苏云雪的脸颊，凉意直扑她的肌肤。马车的车帘被撩起又放下，紧接着熟悉的声音靠近自己的耳畔，苏云雪不用问也知道，是燕凌之回来了。

“阿雪，我回来啦。”

燕凌之嘿嘿笑一声，将药包随意丢在一旁，挨着苏云雪坐了下来。瞧他坐稳，秦望彦也坐起身将帽子戴好，高喊一声“驾——”，便听一阵嘶鸣过后，马车随着马蹄踏地的节拍，开始晃动着向前行进。

“胡老板不是给你减少了封印的程度？怎么，冲不开吗？”

燕凌之轻轻抚上苏云雪紧闭的双眼，有些担心地问道。

“如果你说的是胡姑娘给我的封印，方才在看诊的时候，我已经解开了。”

苏云雪抬手握住燕凌之的指尖，摇摇头给他解释。

“只是刚刚打碎花盆的时候，被齐穆又封了一次穴道，没来得及看清那盆花里藏了什么东西。你瞧见了吗？“

燕凌之点点头，但只是敷衍地说了一句回头再说，便继续将话题引到了“封穴”的上边。

“这小子这么厉害？点的穴连你都解不开？”

燕凌之皱眉，有些不可置信。他绕到苏云雪背后，双手撑开掌心轻轻搭在苏云雪的背心上。

“我试试？”

苏云雪点点头，挺直了背默许了他的尝试。

燕凌之闭眼，运着内力朝苏云雪体内输送着。他一下便找到了那股陌生的力量，运着功追到了其跟前，试图冲走这股陌生的内力，好让苏云雪重见光明。

只可惜这力量着实狠戾，仅仅是接触，就让燕凌之本能地想要退步。这并不是他怕了，而是面对技高一筹的对手，习武之人总是会习惯性地退让，然后观望。

“嘶……”

这下有些难办了。燕凌之不禁咬紧牙关，有些犹豫。

要是燕凌之使出全力，大概是能冲破这道封印的。

但这是给人传功，不是给自己运动疗伤。要是用了全力，大概会伤到苏云雪的经脉，严重的话还会扰乱苏云雪的气息，伤其修为，从而危及根基。

“啧。“

燕凌之不耐地啧出声，不甘地收回手。虽然不想承认，但残酷的事实已经告诉他：他的武功远不及这个江湖郎中。

“你也不行吗？”

苏云雪察觉到他的力量从自己背上抽离，有些担心地问道。

“技不如人，确实不行。”

燕凌之倒是大方地承认了，手臂展开一把将苏云雪揽进怀中，不爽地嘟囔。

“就当他是木齐纳吧。我吃的饭还没他吃的盐多呢。要是让我多吃几年饭，肯定比他厉害。”

苏云雪靠在他的肩头，闻言不禁失笑。

“你也不差啊，凌之。我自认剑术没练到极致，但至少现在的实力能对得起师尊的教诲。而上次咱们打照面的时候，我却不敌你的几分力量，若你也不能与之对抗的话，那只能说明这齐穆是个高手，咱们和他比，当然会差些火候。”

俶尔她抬手，摸索到燕凌之的鼻尖，然后到额头，最后伸到了发顶停住几秒后，手掌覆在他的发丝上揉搓两把。

“但将这么好的力量用到歪门邪道上，实在可惜。我倒希望他不是木齐纳，这样还能找机会和这位前辈聊聊，万一能让其走回正道呢？“

“算了吧。”燕凌之抬手制止苏云雪在他头发上胡乱摸索的手，毫不留情地否定道，”就冲他看你的那个眼神，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就算真被人度化修了正道，那肯定只是暂时的。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什么眼神？”

“……没什么。”燕凌之忽然不自然地别过头，将苏云雪抱得更紧，“你也累了，休息吧，到了客栈我叫你。到时候请胡老板和曲烬帮个忙，把这烦人的穴道解了。”

“嗯。”

苏云雪也不再说话，趁着黑暗缓缓坠入梦境。待怀中人呼吸渐渐平稳后，燕凌之才压着嗓子笑着数落她：“你呀，从小就是个善良的姑娘。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怎么不是好事呢？”

前方忽然传来秦望彦爽朗的笑声，燕凌之立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虽然老秦根本看不见。

“要不是苏姑娘善良，也不会去乱葬岗救下阿允姑娘了，更不会遇见小将军你了吧？“

“说的也是。”

燕凌之笑了起来，低头看着苏云雪，眼中溢满温柔。他将她的容颜尽情端详，然后俯身在姑娘的眉心处落下一吻。

“他最好不是木齐纳。”

燕凌之轻声自言自语，再次抬头时杀意已经将柔情挤出了眼眶。

“要是的话。新仇旧恨一起算，我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看向熟睡中的苏云雪，看着那双紧闭的美丽双眼，在姑娘坠入梦境云端的同时，将军几乎是咬着牙，暗自立下了誓言。

齐穆成为了曲烬最严厉的出题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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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蛛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