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前日无异。但至少能睡好觉了。”
“嗯,还是得慢慢来。只要姑娘信我好好服药,会好起来的。来,让小生看看脉象。”
苏云雪应声伸出手,露出雪白的手腕。齐穆并指搭上去,开始检查脉象。
和齐穆想的一样。苏云雪被人点的穴道早已解开,现在之所以看不清,是因为自己施加的第二道封印还没解除,但看清也是迟早的事情。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用以封穴的内力越来越浅,要是个懂行道的人,便知晓这封印已是运转内力就可以冲破的程度。
还好这姑娘只是寻常人家,被人摆了一道都不知道。齐穆暗自窃喜,心下有了一计。
“姑娘这眼疾……怕是一种罕见的顽疾啊。”
齐穆收回手,遗憾地叹出一口气,语重心长地给苏云雪下了定论。
苏云雪没有拆穿他的胡言,故作慌乱停顿几秒后,不解问道。
“先生这是何意?”
“姑娘莫急,虽是顽疾,也有可治愈的方法……来,让小生检查一下你的眼睛。”
苏云雪点头,便察觉到齐穆起了身。她抬手揭开面纱让微凉的手指抚上她的眼睑,强忍着不适放慢呼吸,感受陌生的手指游走于她的眉心与双眼之间。
片刻后,齐穆收回手。只见他将手收回托住下颌,以一种欣赏的姿态再次将苏云雪上下打量,宛若欣赏一樽完美的艺术品般上下点头,微眯的双眼中除却满足,还混杂着难以言喻的贪婪。
苏云雪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齐穆触诊的结果,只好像一个真正的病人一样,焦急地开口询问。
“先生?先生你还在吗?”
“在的。”齐穆回过神,连忙解释,“只是在想该用什么药材能治好姑娘的眼睛,一时出了神,还请姑娘见谅。”
“先生言重了。”苏云雪摇摇头,唇角挂起礼貌的微笑。“感谢先生对我如此上心。交给先生诊断治疗,阿雪也算是放心了。“
而后她埋下头,似是给齐穆继续思考的时间。
谁知她的诚恳落到齐穆眼里,却变成了另一个优点。
嘴还真甜。
齐穆心里痒痒,更想弄到手了。
“嗯……还是和上次一样。姑娘的双眼并无明显外伤,内伤也没有。既然这两者都没有的话,只可能是脑内瘀血压迫经脉了。”
“这该怎么办呢?”
“只能先开几幅清瘀的药物,试试看能不能将瘀血清除。我这有一些方子,都是给那些武林中人用的。习武之人大都莽撞,时不时都会弄些难搞的内伤。只是这方子的药都有些烈,姑娘服下后可能会有些不适症状,这都是正常的。“
“好,那就有劳大夫了。”
苏云雪抬起头,轻轻道了谢。
齐穆似是忘了她看不见,客气地摆摆手,说这是自己应该做的。
“大夫,可否把面纱递还给我?窗外的光似乎亮了一些,照的我眼睛有些不适。”
“当然。”
齐穆拿起眼前的面纱,递了过去。
“多谢。”
苏云雪接过面纱,将绑带绕过脑后系紧,重新将双眼藏在了纱布后边。
齐穆收下了这几道谢后,点点头拿出纸张,开始写方子。
显然,他对于苏云雪已经放下了所有的警惕。这份放松当然让他忽视了一个重要的细节:苏云雪微微睁开的双眼中,竟多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光亮。
方才低下头躲避齐穆“欣赏”的目光之时,苏云雪早已悄悄运功,冲破了浅薄的封印。
视野从黑暗中破除一道光明,这渺小的光线逐渐扩大至昏暗,接着变成茫然,然后陷入混沌,直到光芒逐渐吞噬黑暗,苏云雪的双眼才不再颤动,漆黑的瞳孔中骤然闪过一道碎光,即使转瞬即逝,也是视野完全恢复的标志。
于是苏云雪眨眨眼,缓解被光线穿透视线的不适感。她先瞧见了地面上些许斑驳的药渍,待不适感消散后,趁着齐穆写方子的时间,直起身子转动双眸,借着面纱的遮挡,悄悄地环顾起四周。
和凌之说的不错。苏云雪想。这间诊室不算大,让一个成年男子从房间的最西边朝最东边走,大约十步,便能走到头。
苏云雪飞快扫了一眼墙面与地面,目测这房子大约呈长方体,四周被矮柜与盆栽环筑成一堵“墙”围绕起来,所以看上去有些拥挤。
她能看得出,齐穆是真的很爱惜这些植物。比如待在最西边的那株玉兰,即使很少受到阳光眷顾,依旧长势良好。不像师兄屋里捡回来的那些不知名的植物,纵使施了肥浇了水,看上去依旧病恹恹的。想到师兄被这些花草弄得焦头烂额的模样,苏云雪不禁失笑,但笑意很快被收敛,进而继续悄悄打量这间房子。
这间房间的陈设极其简单。有一张看诊用的桌子、两张椅子、两张矮柜落在角落,还有齐穆背后这组快要挨着天花板的书架。
目光至此,苏云雪有些迷惑。这间房子的所有陈设组合在一起都很和谐,唯独这面书架,高大得有些突兀。
苏云雪没有多想,忽而垂眸看见了桌面左上角还立着一株小小的植株。
她对植物的理解远不如练剑,自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但相较于其他花盆,显然,这小小的花盆是她绝佳的机会。
于是苏云雪缓缓闭上眼,将手放到了目标附近。齐穆正好写完方子,双手拿起纸张轻轻吹气,好让上面的墨迹变得平整。
“燕姑娘,完成了。”
“多谢大夫。”
苏云雪微微点头道谢,察觉到齐穆起身想绕过桌子来扶起她时,苏云雪悄悄运功,一掌拍向桌角的小花盆。
“啪”的一声,瓷器应声而落。只见泥土带着不知名的花瓣被结实的地面撞得稀碎,瓷片落地发出清脆的“哀嚎”,回弹进“始作俑者”的耳中,给出了苏云雪继续的信号。
“啊!”
苏云雪顺势惊叫一声,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正前方也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很显然,齐穆一瞬间是慌了神的,所以也跟着站了起来,连忙绕过桌子来到她身前查看情况。
“齐大夫,对不住,我是撞到什么了吗?”
苏云雪边道歉,边朝着碎片的方向低头询问,忽视了齐穆伸过来想要抱住她的手,连忙蹲坐到地上,背对着齐穆睁开了眼。
“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吗,齐大夫?我好想听见了瓷器破碎的声音。”
苏云雪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问道,顺道伸出手到处摸索,做出找不到的假象。而当她的手即将接触到散落一地的土壤时,却被一只手截了胡。
“无碍,只是一盆花而已。是小生放的位置不合适,让燕姑娘受惊了。”
齐穆的话从头顶洒下,手捉住了苏云雪即将拨开秘密的指尖。他用了些许力气反握对方,扶着姑娘的腰将人向上一提,轻轻便将人提了起来。
“失礼了。”
他的语气有些急促,慌乱让他忘记了隐藏。他用了一些内力将人飞快提起,要是常人倒不会觉得诧异,只会单纯认为这个大夫力气大罢了。可惜苏云雪并不是普通人,就是这一成藏不住的内力,便可暴露出齐穆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夫。
“这陶瓷碎片有些锋利,不知是否划伤了姑娘。”
苏云雪摇摇头,但齐穆却坚持要给她检查。他将人按在椅子上,先是执起女子的手反复翻看,确定没有大碍后便站起身,来到了苏云雪的身后。
齐穆抬手,将掌心压在了苏云雪的头顶。
“大夫?”
苏云雪感到一丝不妙,手肘微微向后撤。一但齐穆有什么轻举妄动,也好运功将人击退,以便自己脱身。
“刚才触诊的时候,忘记给姑娘检查脑部了。现在给姑娘看看。“
待他语毕,苏云雪便感受到覆盖在自己头顶上方的手掌聚拢起来,尔后轻轻揉搓着,好似按摩。在旁人看来这只是一般的触诊,但苏云雪知道,齐穆正借着这个动作找着她的穴脉,和上次一样,陌生的内力一股又一股地顺着脉象冲了进来。
苏云雪下意识想运功抵抗,但察觉到这股力量只是想再一次将自己的脉络堵住,并无害她之势时,苏云雪便决定做戏做到底,将内力都撤回丹田,等待黑暗再次将光明吞噬。
“那就有劳大夫了。”
苏云雪说完,借着面纱的遮掩再次睁眼。她眯着眼用最后的目光扫视这地上的土壤,仔细辨认着漆黑的土壤中是否还藏有别的东西。直到齐穆的掌心骤然抽离,苏云雪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了一双鞋。
“姑娘的头上也没有明显的外伤,一切正常。“
此刻的齐穆正满面春风,踱步到狼藉面前之时,却狠狠地一脚踩在了乱成一团的泥土。苏云雪正趁着视野尚没有被黑暗占据时,垂眸竭力看向齐穆的右脚。那只脚一直踩在一个地方没有挪步,或许是在掩藏些什么。
苏云雪就这样坐着看向地面,俨然一副无助的姿态。这副模样落在齐穆的眼中就像一只受惊的白兔,耷拉着耳朵,惹人怜爱。
齐穆松开紧握的拳,换上愉悦的语气朝苏云雪下了温柔的逐客令。
“既然暂时没什么问题,我就送姑娘出去吧……嗯?“
“哐”的一声,本应紧闭的大门却被人从外狠狠推开。
只见燕凌之气势汹汹地就要挤进门来,两个守门的药童抱着他的双臂,甚至其中一位都快要要挂在他的腰上了,也没能阻止男人破门成功。身后看热闹的人群围成了圈却不敢上前,就连开始闭目养神的苏云雪都能感受到,人群炽热的目光正齐刷刷地如箭矢一般朝这边奔来。
“阿雪,你没事吧!”
燕凌之语气着急,快速扒拉开挂在身上的药童往里挤着。
苏云雪尚来不及数落他的莽撞,便被人一把拽进怀中好生抚慰。
“哎哟我听里边好大动静,还以为你摔了呢,吓死我了!”
苏云雪失笑。也不纠结这小子是真担心还是演技,顺势往人怀里一倒,双手环在他的颈间。
“我没事,只是不小心碰碎了齐大夫的东西。正好你来,拿些银两将这碎掉的花盆买下,当做给大夫的赔偿吧。“
齐穆闻言,连连摆手说这只是小玩意儿,不值钱。燕凌之却没听他说什么,一边将苏云雪抱在怀中,一边看向齐穆脚下的碎片眼神饱含歉意。
“多少钱?我赔给您!“
“没事,没事。这盆儿碎了就碎了,不值几个钱,没人受伤就是万幸!”
齐穆眉头微抽。要是只有苏云雪一个人他还有耐心应付,可这多了个莽汉,实在是令人头疼。
“额……这位,燕先生?正好我为娘子写了副方子,要不你拿了去,去药房那里抓药吧?“
齐穆眼神一瞟,机灵的药童从空隙中溜了进来。拿着方子递给燕凌之,没好气地催着人往外走。
“夫君,走吧。给大伙添麻烦就不好了。”
苏云雪指尖微动,在燕凌之的胸膛上轻戳几下。旁人看来这只是夫妻之间的暧昧举动,但燕凌之心里清楚,这是苏云雪在给他传递信息。
注意右脚。
苏云雪写了几个字,便转身对着齐穆的方向鞠了一躬表示感谢。
燕凌之点点头,拍了一下她的背当作回应。和齐穆赔了不是后,便牵着人侧身跨过台阶,余光紧紧地落在了齐穆的右脚上。
药童引着他往药房走着,苏云雪率先将手搭在了药童的肩上,任由他带着自己往前。燕凌之牵着她的手,跟在她后边朝门槛迈出最后一只脚。待身后的门缝渐渐合上,里边的大夫终于能吐出口气,挪开了脚掌。
燕凌之趁机转了眸子,霎时间目光锁在了那盆泥土的中央——被齐穆踩过的地方泥土四散,只留下残缺的花瓣和一节白色的条状物。
这是什么?
燕凌之心里有了疑问,不禁扭头定睛,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秒总算辨认出来物品的形状。
“嘶……”
燕凌之忽然握拳,指尖不小心刺进苏云雪柔软的掌心。
“怎么了?”
苏云雪回头小声询问。
“没什么。”燕凌之松开手,安抚似的轻柔这片软肉,继续道,“回去说吧,先把药拿了。”
燕凌之是想过这个大夫不简单,但没想过这个大夫胆子真大。方才落在地上的条状物并不是虫的尸体,也不是植物的根茎。
常年打扫战场的经验告诉燕凌之,他的眼睛不会欺骗他。齐穆藏在花盆里的东西不是什么药材,更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宝藏。
那是一节货真价实的白骨。
确切的说,是一节人的指骨。
胡媚:你怎么每次看病回来都比生病前严重啊?
苏云雪:这大夫看人下碟的。
燕凌之:(点头赞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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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指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