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凌云 第2章 悸动

纯阳派中分气修与剑修，每隔数月都会举行弟子之间的切磋大会。

每到这个时候，两派都会派出近年来比较优秀的弟子上场一较高下。而气修今年的代表，正是场上的苏云雪。

站在不远处的于睿手握拂尘，抬眼望向切磋场上的小徒弟。

只见站在场中的女子将青丝高高束起，挽于高髻。道观覆于发髻之前，只见她挥剑破开剑气之时，散落下来的发尾还随着主人的动作来回晃动。

她的面庞若白雪般净澈，眉眼漂亮却饱含凌冽之意，眉心的一点红痣正中和了这份冷峻。微耸的鼻梁下，她轻抿的唇若启若无，这种无法触碰的美似是镇住了他的对手，令周围的人不敢呼吸。再看她左手持剑，剑尖下压，尽管这已是接下对方一记重击后的状态，她的呼吸仍旧平稳。

看到这，于睿忽然感叹时光如梭。

她仍记得十年前在在火光中初遇的那一刻，少女的脸虽被灰烬染脏，但依旧稚气未脱。如今的苏云雪已变成了落落大方的姑娘，好似凤凰浴火重生，乘着剑气化作雪雾中的高岭之花，美丽却难以触摸。

苏云雪是于睿下山云游时在巴陵捡到的。

彼时战乱刚起，反叛的神策军与天一教联合，无情地将苏云雪的村子当做宣誓主权的牺牲品。他们烧了村子捉了人，给村民喂蛊将人制成不知痛痒的毒人。似是做试验一般，将其送往前线任由乱军砍杀。

于睿云游曾听闻此事，便前往村里想要探个虚实。只可惜她还是晚到一步，村里唯一存活下来的，只有躲在空水缸里不敢呼吸的苏云雪，那年的她只有十三岁。

她慧眼识人，第一眼便看出这孩子有习剑的资质，便将人抱出来，拂去她脸上的灰尘。然后她捏着苏云雪的手轻轻问道：“我是纯阳的于睿，你愿意做我的弟子吗？”

听了她的话，女孩似乎放松了些，紧抿的双唇方才重启。

“我要报仇。”

这是苏云雪见到于睿之时说的第一句话。

然后于睿放下苏云雪，伸手再牵她之时，忽感手上的握力正稍稍加重。待她再次望向苏云雪时，只见少女抬手狠狠抹去了眼角残留的泪痕，随即跪下朝于睿重重磕了头。

“那你愿意随我去华山吗？”

于睿连忙将人扶起，顺势将她拥入怀中，任由素衣被污血染脏。她忽而听见怀中的女孩小声啜泣，看着她忍着哭点了好几下头。

于是于睿多了个小徒弟，气修也迎来了一位叱咤风云的弟子。

“好剑法！”

不知是谁的一声高喝将于睿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令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到眼前的这番比试上。

只见苏云雪迅速出剑，左手挽了一个剑花朝前挥出一记剑气，便将冲过来贴面，想要寻找破绽的万英挡了回去。后者被接二连三逼近的剑气逼得后退两三步，心有不甘，抿嘴调动自身内力在脚下连着展开三个气场，将苏云雪定在原地。

他抬剑，想要将气场叠加对她造成伤害。切磋讲究点到为止，而万英这个做法早已出了格，负责监视的弟子也瞧出了苗头，连忙高喝提醒万英不要冲动。

被胜负欲冲昏头脑的万英哪会听见这番劝阻。观战的弟子本想上前阻止，全被霸道的剑气掀得向后倒去。于睿轻挽拂尘稳了身前弟子的步伐，在人转身鞠躬道谢时笑着摇头，表示这只是举手之劳。之后她抬眼看向苏云雪，盘算着是否要出手阻止。

而当于睿抬眼看着脸上毫无表情的苏云雪时。她忽然笑着摇摇头，自嘲着自己的多虑。

万英很快，但是苏云雪更快。

在他抬剑的一瞬间，苏云雪便运功让剑气包裹住自己，从而减少自己受到气场叠加的伤害。

在万英凶猛的剑气袭来之时，苏云雪背后瞬间出现六把泛起蓝光的气剑。这是由她的剑气铸造而成，因此剑随时会因为她的命令行动。

只见她浅浅抬手，在自身脚下展开气场，然后只见并拢，往前轻轻一挥。悬浮于她身后的六把剑便若游隼般破空而出，带着剑啸在周朝余荡。周围弟子只听闻周围空气炸开一般发出巨响，雪雾交织瞬间笼罩住场地。

待一切重归于寂静之时，迷雾散开，只见场中央一人站立，一人半跪。

“万师兄，承让了。”

苏云雪将剑搭在万英肩膀上，剑尖贴近他的脉搏，轻描淡写地宣告了胜负。万英眼见败下阵来，虽然咬牙切齿，却碍于体面不得不深呼吸，不情愿地说了句受教了。

切磋结束，剑修的弟子们掩面叹息，气修的弟子们欢呼雀跃。喧闹与失望仿佛只是他们与万英的，苏云雪只感觉自己做好了自己该做的事，她没有给师尊丢脸，这已经是对她最好的奖励了。

正当她准备收剑向师尊报喜，却不知剑尖刚离开万英的肩头半尺远，从山下回来的小师妹正拿着一个小篮子，欢欢喜喜地挤进人群，跑到了她的面前。

她将篮子里的东西献宝似的拿给苏云雪看。

“师姐，师姐！快看！这是山下五毒小哥哥送给我的灵芝，我第一次见这么贵的东西呢！”

“灵芝……？”

“是的苏姐姐！是灵芝哦！”

小师妹以为苏云雪没看见，又努力踮脚抬高篮子，试图让苏云雪看得更清楚。

苏云雪有些懵，脑中跟断了片一般思绪作乱。忽然，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忽然破空跳出她紊乱的思绪，紧接着占据了她的整个脑海。

“燕凌之。”

苏云雪一怔，在她默念出这个已经被自己埋藏于心的名字时，窒息感瞬间从胸口传出，随即蔓延全身，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的思绪被狠狠打乱，收剑的手似乎不再听大脑的指令。本该是向外撤去的剑，却在这个名字的侵蚀下，令苏云雪的左手向内扣了一尺，剑尖也离万英的脉搏愈发靠近。

迫于剑尖的压力，万英紧绷着身体不敢动，却也不敢看苏云雪。眼见着剑尖快要触碰到自己的皮肤，他吞咽一口唾液，颤抖着开口询问：“苏师妹？”

苏云雪似乎陷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他看向万英和身后担忧的师兄弟们，没人敢上前一步，也没人敢再喊她的名字。她看着每个人都长着那张可恨却可爱的脸，心脏被攥紧又放松，自由地在胸口狂跳。

“雪儿。”

一只手忽然搭在了她的肩头。宛若初见那日般，温暖却有力。

“师尊。”

苏云雪看向于睿，瞬间稳下心性，立刻收了剑，朝万英抱拳谢罪。

“抱歉。”

“苏师妹无需道歉，倒是我的不是，切磋中乱了规矩。”

万英立刻起身朝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

双方再次躬身行礼，此次切磋也算是圆满结束。一旁观战的弟子们早已跃跃欲试，纷纷跳上切磋场，寻找心仪的对手。

苏云雪摸了摸小师妹的头，接过她的篮子牵着她越过人群，和于睿一起回到了纯阳殿的屋檐下。

“师尊……我……”

“你做得很好，无需道歉。”于睿打断了她的请罪，看向了她身旁的女孩，“去吧小青，先把这些灵芝放到药房去，让那边的师姐们帮你处理。”

“好的师叔，我这就去！”

于睿看见女孩蹦蹦跳跳地朝药房方向跑去，轻笑着叹了口气。她回眸看见低头思索的苏云雪，没有开口打扰。

“师尊……我赢了。“

“嗯，你做得很好。”

“但是，弟子有一事相问。”

苏云雪抬眸，对上了于睿沉静的目光。她抬手覆于胸口，有些疑惑。

“为何弟子的胸口，会如此闷痛。心跳也如受惊的山间梅鹿，在胸中横冲直撞。为何这份悸动，来得及，却也来得痛不欲生。”

于睿不语，她不知苏云雪的过去，却也悄悄调查过。她知道她有个生死未卜的竹马，也知道她那不为人知的儿女情愫。

她不知该如何给苏云雪解释如何叫为情所困。毕竟很多事情，只有亲身经历了才会懂得。

“雪儿，下山去游历一番罢。”

于是她从袖袍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不解的小徒弟。这是她最近获得的情报，和十年前那场灾难有着重要关系。

“十年前你说想要报仇，为师本该劝你放下仇恨，一心向道。但你本就不算我门内门弟子，何必拘泥于那些繁复的规矩。如今你已有能力去做你想做的事，你的心结，为师无法为你解开，得靠你自己。”

苏云雪接过信，还未拆开，眼眶已然湿润。于睿抬手抹了她的泪，轻抚她的脸庞，抬手揉乱了她的顶发。

“为师不是赶你走，而是想让你去散散心。这封信交付给你，对于这件事的解决人选……你是最适合的。若是旅途上遇到了困难，或是传书一封，或是归来求助，为师这里永远欢迎你。”

话已至此，苏云雪有些激动地握紧手中的信件，也不顾纸张被揉皱，她将信封塞进袖袍，深深地拥抱了她的师尊。

于睿拍拍她的背，温柔地嘱咐起来。

“一路平安，我的小徒弟。”

“师尊保重，弟子去去就回。”

苏云雪放开于睿，便回屋收拾东西，打算即日便踏上旅程。

去放灵芝的小师妹回来时，只看到于睿一个人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细雪纷纷。小师妹左顾右盼，找不到苏云雪的身影，便开口询问于睿：“师叔，苏师姐去哪里啦？”

于睿招手让她站在身边，笑着解释说苏师姐要去云游历练。

小师妹有些期待，却又有些不舍，捏着于睿的衣袍轻轻摇晃。

“那……苏师姐还会回来吗？”

“会的，苏师姐还要给小青带很多新奇的东西回来。”

“真的吗真的吗！好诶！到时候我可要去给山下的五毒小哥哥炫耀！”

于睿笑着看着女孩在身边雀跃，转头又看上华山的雪。她掐指轻轻算着，看着骤然停下的雪，微弱的阳光从云层中钻出。

“真是个出行的好天啊。”

她叹着，牵着小弟子，拂袖转身入了殿门。

十年宅女终于踏出家门，家长知道后喜笑颜开连夜欢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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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