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也改不了了。本官不是同你说过,右寺最近来了不少人吗?”
扶谨别过脸去悄悄翻了个白眼,以示对百里钦架官威、装镇定的谑蔑。
“我只是说,这些人入狱的罪名是半夜行刺重臣,是就理而言,不是我一面之言判审的,仅此而已。”
“嗯,不是。”百里钦拉拉嘴角,极力控制着半张脸的肌肉,语调起伏却异常婉转,一听便知道他是在憋笑。
扶谨不打算再同他理论,门开后拉进与他的距离,以三拳之隔贴进外侧牢廊。
左寺布置一如既往,从外到里一条线拉通,没有特殊布置的牢间。
牢内寂静,两人的脚步声如同喷香的肉骨,一走到外牢前,牢间本垂头对坐,看上去安生的两人立刻转头冲到门前,若不是看上去还是人模人样,旁人一眼会以为是垂涎的恶犬。
“呜呜!”
扒着铁栏的那人挂着冗长的涎水,打湿了挂在脸上已经两日未摘的面罩。嘴里含糊不清却还怒目圆睁对着百里钦嘶吼,尽管再无开口说话的可能,仍旧摇着铁栏挣扎。
见百里钦还是那副背手而立、脸色不惊波澜的官威模样,那人也渐渐失了气力,转着眼珠舔舐可见之处。
他的视野停在百里钦身后,定睛看了看百里钦身后的那个姑娘,只是一瞬,那人便突然脱力般,松开铁栏向后栽去。
另一个扒着铁栏效仿他的牢犯见他这般惊惧,也不忙着去扶他起身,反而顺着那人方才的眼神,同样望向扶谨。这人胆子略大,只是身躯一颤,定身站立后仍不住战栗。
见两人已不似昨晚骁勇,这般胆小的模样令扶谨忍俊不禁。她轻挑着眉走近牢门,一手把玩着匕首。
明晃晃的刀光反射进两人放大的瞳孔,昨日这“凶器”带来的刻骨铭心的痛仍历历在目。后者双膝突软,也随第一人栽倒在地。
“呜!”后者抻着脖子,一手指着百里钦,一手捂着自己的嘴,手背青筋相当突兀,头顶的光照下来更是夺目。
“他?”扶谨瞥了一眼百里钦,反问那人:“既然说不了话了,就别装支支吾吾的了。”
“夺他口舌的是你,你叫他们怎么不惧?”百里钦靠在壁上,往牢内看去。
“若是我不取其颌,就无以除毒囊。”扶谨晃了晃匕首摇头:“我昨日那招只是夺他们口舌,可若是我旁观,你不死于非命,他们就定会自取其亡。”
说罢,扶谨捻捻指头,臆作指尖夹了颗毒囊的模样。
百里钦还未开口,那两人便乱作一团,疯魔般摇着头,嘴里的呜咽声被放大到极致,牢内回荡着他们的怪叫声。
扶谨蹲下身,用匕刃在微锈的铁栏上刮擦几下,锈屑脱落撕扯出刺耳的声音。那两人蹙眉闭上眼,半天却没有引来任何刺痛。
扶谨嗤笑一声,“我没有空手套白狼的习惯。事了之后,你们想死,大理寺便送你们去死。”
“大理寺?”百里钦开口,“本官是你善后的工具吗?”
扶谨站起身拍拍衣服,摇头道:“我说的大理寺,没说是大理寺卿。不过大人还是这样贵人多忘事,忘了现在我也是大理寺的人了。”
女孩朝他咧嘴一笑,男人愣了一瞬,还未反应过来扶谨便敛了对他笑颜,转头挂着笑看向那两人。
“无论是死还是失去颌舌,都是拜宫廷所赐啊。”她笑得纯真,明眸皓齿,像是这条走廊里的第二盏灯。可偏偏见光之人都为此打了个寒战。
百里钦半张着嘴,半天没有吐出一个字。扶谨和另两人鲜少见他这般呆愣,眼神齐齐在他脸上停了半晌。
许是被三人目光盯得不自在,百里钦垂眼没与任何人再对视,他抿唇,背着的手搓弄着扳指,玉器磕碰的声音愈发急促,男人的指节开始微微发烫。
就在他张口欲言时,扶谨掐准时机抢了话头:“既然失去了唇舌,在表言陈意上你们便同死人无异。死人不会开口说话,至少活人可以呜咽。”
她转头再次看向那两人,“我代行大理寺审教狱卒之职,谅你二人如今残缺难堪,我所列之问,你二人坦白,只许摇头示否,点头示肯,赏你二人完璧。”她不太习惯这种居高临下的官威口气,说得有些磕绊,但还算顺。
话落,廊内再次陷入寂静。
玉器碰撞声渐渐急促,扶谨了然,没有抬头。
女孩抬手指着其中一人,语色霹雳,“你二人昨日行刺是受人指使?”
那人只是瑟缩,连自己失去下颔都忘了,他猛地点头,又突然摇头。摇了许久,直到他觉得几近晕厥才停下。
见他这般卖力,扶谨嗤笑一声:“还挺护主。”
那人听见扶谨这话,转头看向百里钦。男人没有动过姿态,恍若木桩。
量他方才那般激烈的行为,扶谨怕他再不清醒,耽误审讯的时效,偏头看向另一人。
感受到扶谨的目光,那人倏然坐直起来,像是吃了极酸的果子,不停眨眼颤抖,对于女孩投来的视线都避之不及,仿佛那眼神是一条熔烧的烙棍。
“你们上头那位,我就不靠你两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家伙查探了。”扶谨冷笑不散,用语轻松,那两人却犹如被死死压在石下,呼吸渐重。没有口辅助呼吸,他二人的脸都因为急促喘息涨得通红。
扶谨突然觉得有意思,平日里不常有的恶趣味涌上心头。她蹲下来,凑近铁栏端详抖如筛糠般、胆子小如麻雀的两人,挟开侧唇的虎牙笑———她从前最爱这般笑。
“知道你们两个不怕死,都愿意栽毒囊在齿间了,我拿死威胁你们才是隔靴搔痒。”她耸耸肩,突然觉得眼前的阴影扩大了些。
女孩抬头望去,百里钦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侧,同样偏头看着牢间里的人。他的下唇有些红,似乎还有牙印。
“站起来,茯蝉。”男人开口。
“还有,在左寺嬉皮笑脸,成何体统,这是司法刑狱之地。”他语气相当重,“笑”字死死咬在牙根。
扶谨微不可察地啧了一声,慢慢悠悠站起来。百里钦没有发作,见她照做神色松了些,但还是黑着脸注视那两人。
换回居高临下的睥睨之姿,扶谨莫名觉得方才蹲着的时候心绞,不知为何,她方才有意去观察那两人的神色,却在那眸中浓墨重彩的绝望里挖掘到一缕释怀。
女孩张了张嘴,音量明显比先前小,问道:“你们二人从前有行刺过他人吗?
扶谨觉得他二人虽潜伏还算得当,但武功底子欠佳,动作也有些拖泥带水,刺客一活干得像是初出茅庐。
那两人停了颤抖,神色中带着不解。扶谨趁机飞快扫过他俩的眼神,却再也寻不到那丝潜移默化的释怀之色。
牢内寂静片刻,女孩抬抬手正准备再换一个问题,百里钦却开口了。
“问你们话,为何不作声色?”
“百…”
“本官再重复一遍,你们从前是否行刺过宫里的人,且如———宫妃扶氏之徒。”
六字,青天霹雳,如五雷轰顶。
扶谨身型晃了晃,瞪眼看向百里钦。
感知到三束目光汇集在自己身上,百里钦也不急解释一时,他没有回敬扶谨的眼神,只是死死盯着已木讷如鸡的两名犯人。
两人原本聒噪的嚎叫逐渐平静下来,扶谨又觉得有些烦躁。牢内本就闭仄,呼吸越来越闷,她不可控地大口呼吸起来。
“之徒?”女孩偏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死死盯着百里钦的下颌,仿佛但凡他张嘴说了一个忤逆她的字,她能立马撕破他的咽喉。
男人斜眼看向女孩,却只字不语,令人一时不知他是不是也变哑巴了。
扶谨虽急,但毕竟这里不是动武的地方,现在也不是动武的时候,若是让这两人看出她俩实则不和,本就难维系的“契约”恐怕会不知何时会被人趁虚而入,挑拨离间。
怒气似乎有猛虎在蛮横地冲撞着,扶谨暗暗发誓出去后定要让百里钦好受。
再次定神看向那两人,与先前汗洽股栗的模样不同,两人竟然光明正大地对视着,齐齐失去下颌的样子令人发笑,上牙却不再筛糠般抖动了。
“快点。”扶谨不耐催促一声,烦躁的思绪侵扰着她的考量,简单粗暴地把两人的行为理解成煽情。
最先栽倒那人突然从鼻腔里嗤出一声,缓缓转头看向扶谨。这一次无需刻意,扶谨立马就体会到他眼里的情愫,原来不是释然,而是怜悯。
女孩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发作的时候,可眼见那人有心正面回应自己的疑虑,她捏着拳,心里却还是想看见他摇头。
她也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听到肯定的回答。当然她也明白,即便他们没有刺杀她的心思,光是他俩昨夜行刺大理寺卿这种掉头的事,就够大家听两声响了。
可惜事与愿违,那人最终是点头了。
不等扶谨反应,那人又取下头上的黑布,他的头发被快刀斩断,相当毛躁,且因为长久被布紧扣着的原因有些反翘。
那人将双手扣到胸膛前的衣服上,另一人猛地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摇头,扶谨眯着眼紧盯着他。那人却突然停手了,转头看向百里钦,眼里满是抗拒。
男人翻了个白眼,瞥了扶谨一眼,见她无心把精力放在自己身上,冷哼一声转过身去。
那人轻轻拉开一点衣服,而紧裹着的夜行衣之下,扶谨看见那点呼之欲出的女人特征。
她们上头到底是谁,要女子剃发扮男,要女子替死。扶谨呼吸一紧,为什么偏偏是要男人安稳度日,女子拼死卖命?
点到为止,那人将衣服合拢。而拉着她手的那人颤抖着松开,慢慢低下头,呼吸紊乱,啜泣声渐起。
方才她们怕成那样也没有落泪,而只是如今走上了绝路、不得不示身份时才晓得哭。
“那扶昭仪…”扶谨脑子白了一瞬,不受控地说出这句话。
意料之外的事,那人却摇头否定。
女孩本以为可以从此处晓得姐姐的下落,却忘了刺客最重要的一点。
这一行本就是刀尖舔血,有去无回的大有人在。她们头上的又不是什么等闲之辈,自然不会派出同一批人行刺,以免顺藤摸瓜。
那人指了指扶谨,又指了指百里钦,然后竖起食指。
扶谨不解,伸手去拉了拉百里钦的衣角。男人这才转过身来,脸色极其黑。
扶谨没有心思管他有什么不满,直接问道:“这手势是什么意思?”
男人看向牢内:“只试图杀过你和我各一次,没有别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