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对了。”
扶谨墨色的瞳是实打实的深邃,百里钦沏茶的一切动作都被她包在那眸中。
男人放下茶壶,挽袖拈起白玉盏,茗香入口,他耐着性子眯眼,势必要将接下来干涩生呛的话润湿一般。
“叩”的一声,玉盏落座,他的指尖被烫得红润,一下一下地拍着手。
“本官的确不是有心卖关子,只是有些话不能由我直白地说。不过你也没兴趣猜哑谜,你说得对,有些话不能说,但如果换个人的嘴就可以随便说了。”
“你那日见到的孟万山太尉是太后亲手提拔上来的。先帝死得早,做上太后后,观音佾就更肆无忌惮了。”
“观音佾?”扶谨蹙眉,“是太后?”
“应该是吧。”百里钦端起茶盏,吹开漂浮在水面的茶叶,慢条斯理继续道:“太后崇佛,尤其崇尚南海观世音菩萨。不知道是去拜了个什么野佛,给自己改名换姓了。”
“这和她拜的是真佛假佛没关系。”扶谨摇头,“真正的佛陀时代没有字辈或师承辈分的赐名规格,这些都是传至我朝后被宗法文化熏陶后的结果。”扶谨垂眼,“也没有皈依师父会赐人“佾”字作号,更不会以菩萨的德号作姓氏。”
“太后此举想来,虽令人疑重,但那日我也有较细致观她模样,有些点似乎也说得通。”
百里钦挑眉,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大人也饱饮书墨,‘佾’之一字,寓意本算中规中矩,但古今流传季氏使‘八佾舞于庭’,问孰能忍而周人与孔圣皆不忍,有僭越犯上的含蓄之意。”
“此话不假,观本官所览周礼春秋乃至后人说苑,皆有此记载。”
扶谨的食指不住叩着椅侧,握着把手的手心又开始发汗。她浅浅调整呼吸,半晌继续开口:“我揣测想来,太后幕后纵权也有不下五度春秋了,就算她是在此之后才开始吃斋礼佛,也应该知道这些忌讳。释道之徒对此都是一慎再慎。”
“据本官所闻,太后皈依佛门也有廿余了,再这么也不是生手。”
百里钦头渐低下去,“或许她是故意的。”
“难道不是吗?”扶谨抬了抬下巴,语气难控。
这话说得脆,清亮得像一巴掌,扇得百里钦脸青疼。他眨了眨眼,旋即再次笑出声来。
“本官不知道。”他笑得使劲,这句话都是他用舌头死死抵着牙关挤出来的。
“你笑什么?你难道又要讲我胡说了?”
“怎会?你要是在这里胡言乱语,本官本就不会提拔你来大理寺做差。”
扶谨往后靠了靠椅子,“那你笑什么?”
百里钦屈指捏着下巴:“本官笑是因为本官欣喜,不可吗?你方才那句反问,让本官觉得你第一次同本官的想法不谋而合。”
“呵。”扶谨冷笑一声,“我可不是看人办事,我是就事论事。常人逾矩,浅尝辄止,唯独她一错再错,每次礼佛都像是准备了良久要好好挑衅一番佛祖。”
“这么说来,本官倒是好奇,你儿时可曾去过佛堂?”
“我从不拜佛。”
“不信佛,那你崇道?”
“崇道?你说的是什么道。”
“还能有什么道?”百里钦挑眉,“自然是逍遥自然的老子道家。”
“我不晓得这些。”扶谨摇头,“我粗略读过《阴符经》这类书籍,但也没有尤其崇尚的道理。”
“读过《阴符经》也没读过《黄帝内经》吗?”
“读不读,读哪本,都一样。”扶谨摇头,“现在讲上品而才正,平头老百姓读这些圣贤书本就是突兀的,保不齐还被人扣上私操治国之理的帽子,脑袋就不明不白地掉了。我同你说过,我怕死,怕得要死。”
“所以你略晓得本土教化,那你姐姐呢?”
扶谨张了张嘴,微微偏头看向门口咽了口唾沫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去审昨天那两人?”
见她转移话题,虽然生硬,但百里钦莫名也不忍再追问下去。“现在吧,时候也不好耽误太多。”
扶谨起身,百里钦随后。她走得快些,走到门口堵住,回头:“今日的秘事,不止阿姊失踪这一件吧。”
百里钦的脚步顿住,嘴角微微抽搐,顺势开口:“本意是只有你姐姐的事。”
扶谨的眼神背着光,玄色的瞳孔边侧被阳光照出金边,胜似猎虎。
“恐怕,表意是想听我谈阿姊的事,暗地里还是想试探我的底细吧。”
百里钦侧头吐出一口气,不等他开口扶谨便继续:“从进门开始你就说我们是‘同党’,我却真是没想到你疑心如此重。”
“不过,”扶谨轻笑一声,“也不奇怪。”
“既然是同党,我把我的底细给你看,你也把你的城府给我看,这算是你我做的第一笔等价的交易。”
“百里钦,”女孩猛地沉声,百里钦倏然抬眼。
“做交易,就没有孰尊孰卑之分了。从今往后在外你仍唤我茯蝉,我还尊称你一声百里大人。但凡是秘议,就别和我耍官民高低那一套。”
说完扶谨便推开门,对着门外喊:“摆轿左寺!”
等到轿子摇摇晃晃地停在门口,扶谨上前拉开轿帏,对着屋内半露着的影子,毕恭毕敬地唤道:“百里大人请上轿。”
男人阴沉着脸走了出来,背着手站在轿前。轿夫们看着他这副模样,倒也见怪不怪。四人轻轻颠了颠轿,晃动的轿帘招手示意二人落座。
百里钦曲身进轿,等轿身停止晃动,扶谨才再次掀帘坐进去。轿夫们面面相觑———这新来的姑娘怎么和寺卿大人同乘?
本以为不出片刻她便会被赶出来,不想两边的轿窗忽然被同时掀开,左边传来百里钦的声音,右边扶谨伸出头,二人齐齐喊了声:“走。”
轿帘再次同时收回。
领头轿夫照例喊了声:
“摆轿!”
身下突然腾空,扶谨扶了扶窗口,回头看百里钦。
男人低垂着眼抱臂坐在居中位置,旁边空着一大截。他的睫毛长,扶谨盯了半天也不晓得他是不是睡着了。
“还想怎样?”百里钦突然抬眼,微微偏头看向扶谨。
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神不知鬼不觉伸手要去碰他的睫羽。扶谨的手在半空顿了顿,旋即快速收回背在身后。
“什么叫还想怎样?是我以为百里大人睡着了而已。”扶谨声音渐小,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心虚,总之额头似乎蒙上一层冷汗,心口还有些空。
“本官没那么嗜睡。倒是你昨日闹腾到丑时,还跟本官说睡得安稳。本官是傻子才会信你。”百里钦再次垂眼,似乎相比方才这次合得更紧。
“那也是护了你的命。”扶谨学着他的样子抱臂靠在轿壁,“救命之恩不求你涌泉相报,好歹说点客套话吧。”
“客套话?”百里钦斜眼,“本官没说过。”
“没说过?”扶谨挑眉。
百里钦不可察地滚了滚喉咙,觉得这口唾难咽至极。他幽幽开口:“很多年没说过了。”
“听你这话的意思,就是忘本了?”
百里钦一激灵,作势要发怒,却对视上扶谨似笑非笑的表情,挺直的背又松了下去。
“不是,没有忘本。”男人声音相比方才更小。
“诶?我突然想起来,你方才问了我幼时的事,我竟忘了反问你。”
“英年身居高位的大理寺卿百里钦大人,幼时是怎样的?”扶谨捏了捏衣角,含着笑看百里钦。
半晌无言。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才喃喃自语:
“本官?…”
百里钦抬头,自顾自盯着扶谨身后被风扬起的轿帘,余光模糊了女孩的神态,耳边再次响起吆喝声:
“大理寺卿到!”
轿子渐渐稳落在地,伴随方才掷地有声的唱名,百里钦眼里的画面逐渐清晰,对上扶谨挑眉微笑的神色,他不自在地轻咳。
“左寺重地,不得拖沓行事。”百里钦掀开轿帏,半只脚踏出,扶谨突然开口:“大人说话只说一半的毛病又犯了,这次连一句整话都没有。”
百里钦身型僵住,然只一瞬,便展手呼开帏子走了出去。
扶谨随后,此刻接近晌午,毒辣的日色照在身上像是被人一点一点挑弄着汗毛令她心烦,抬头看见百里钦摆着那张臭脸,扶谨不拘地翻了个白眼,好在众侍忙着迎人,没人注意到她无声的牢骚。
待轿退去,寺门大开,扶谨跟着百里钦走了进去。
左寺的规模不如慎刑司,只是相比右寺多了些宫里的装饰,此时也无需点灯,日光已足够伴他们走到牢口。
“那两人关在何处?”扶谨开口。
“那两人身份不明,你昨日说应关在左寺,但没有属类,本官便给他们安置在了最外侧。”
一阵寂静。
走到第一间牢前,扶谨见他准备推门,开口叫停:“且慢。我先解释一番,首先我识不出他们行刺的招式,断定他们是宫里的人,也带了我的心性色彩,若是断错你也不可怪我。”
男人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女孩眼睛睁得比往日圆,脸色也比往日红润些。他轻笑一声,摆了摆手:
“改也改不了了。本官不是同你说过,右寺最近来了不少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