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凡贰 第2章 罗刹女归如眉

长街如水，桥底下的碧波随着对岸乐声踢打节拍，星河映在水池之上，仿佛一汪泉眼。

司幽带着宋宋去茶馆歇脚，周涣终于遇到雨师妾，二人寻了个角落叙旧，再度重聚的开头是这样一句话：“这么久你去哪了？”

与惩处刘庭不同，她没有一丝表情，平静地盯着他，仿佛生来便是樽精致的木偶。周涣早料到她不会回答，并不强求答案，摇了摇头递去物什，道：“这是路上搜寻来的碎玉，你不在身边，我不知道怎么做，只有到处收集这些东西。”

她终于沉不住，抬头注视道：“事情败露，他们在谈论如何杀你。”

周涣停下动作，早想到她会去九重天。作为神族唯一净玉的神器，察觉自己的身份，神族上下定会兵荒马乱，他不是没想过神族的对策，但怎么也没想到商讨出来的结果是这个，放下手笑道：“你要遵循命令吗？”

雨师妾没有立刻回答，手里已经出现一把漆黑匕首，给了答案。周涣下意识后退半步，又立定在那，感慨地笑道：“我早该想到，是抗是逃我无权选择，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器皿，甚至比不上一只蜉蝣的生死能引发深思。”

他觉得自己可真矫情，被利用了还千里迢迢跑人家的地盘找她，而人家根本没旧情可念。

但并没有随之而来的痛楚，取而代之的是刀具掷地的脆响。雨师妾丢掉辟邪匕，并没有杀他，嘲道：“以前不知如何向你告知，所幸来不及做出抉择，上天让你率先知道真相。我不忍心杀你，可作为神官又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如就此分道扬镳，于你于我都最好不过。”

“雨师妾，为什么这次你又要自作主张？”雨师妾转身离开，周涣在身后喊住她。

“若我得知自己生来注定死亡，注定为部分人的阴谋牺牲自己，我会怨恨那些人，这是人之常情。”雨师妾道。

“可若我不那样想呢？”

“大部分人都是那样想。”

还有那么多话没说清，哪容她三言两语斩断关系，周涣皱了皱眉追上：“站住！”

二人说话的地方是处荒废的断桥，胜在僻静无人打扰，天大的喧闹也听不到，但刚转出巷子便撞上湍急的人潮，每个人都在尖叫逃散。雨师妾抓了个人询问，一问得知前方突然出现巨大妖鸟，正四处发疯袭人，已吃了好几个人鬼。

雨师妾眉头一皱，松开手指，那人一时腿软却跌入周涣怀里，周涣一边扶着他一边看着她逆流而去的身影，那人抓住他道：“小哥你走啥啊，去了就是送死，快逃吧！”

“还是你先逃吧。”周涣送了他两张护身灵符，紧接着追上雨师妾。

出事的是司幽和宋宋待着的茶馆，现在已经塌了，人基本都逃出来，正聚在空地上由方才的绿衣女子护着。女子双手间悬浮着桃花木发簪，用灵光支起一个坚固的灵屏。灵屏里八宝看到久违的主人，就要扑过来，绿衣女子连忙拉住他，温婉笑道：“小家伙，先让你家君王斩杀罗刹鸟再叙旧也不迟。”

雨师妾一跃而起，停在树间。一道尖啼撕裂夜空，妖鸟落树，双翅生风，一双血红的眼闪烁不堪，嘴里叼着一对人与鬼，这样还不够，还在四处打量逃跑的人群，那些奔跑的生命无异于一件讨他欢心的玩具，而那对惨遭捉去的人鬼发出震天的哭喊。

长剑似明霞照霜，刺穿罗刹鸟的咽喉，一人一鬼掉下来。罗刹鸟极不甘心要追回，白绫立马卷住下坠的他们，与此同时雨女伞飞旋而出，罗刹鸟避之不及，眼角被伞沿割伤，腥血阵阵。周涣立马祭出灵符，再巨大的妖鸟在伏妖符箓压制下都动弹不得，不过弹指间妖鸟便被制服，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惊魂未定，雨师妾放下人鬼，加强术法，确定妖鸟不会趁机逃走，才走向绿衣女子，道：“怎么会有罗刹鸟乱入，姨姨，司幽呢，怎么会留你独自面对妖鸟？”

被唤作姨姨的正是神族帝姬闺臣。闺臣放开八宝的领子，道：“他去追鸟的主人。”

“不止这只妖鸟？”周涣问。

闺臣摇头：“还有罗刹女。”

冥河从幽冥深处涌淌而来，一路奔腾，最终注入东海归墟。此刻，众生记忆在莹蓝的河水里沉浮，芦荻瑟瑟，司幽手持怀沙立于荻花之间，周遭围着一层青光，光矢不断从怀沙体中飞射而出，穿过罗刹女的躯体。

令人惊奇的是罗刹女并未出现半分痛苦或不适，反而挑衅道：“司幽，你是不是退位太久连对付我这种妖的功夫都忘得一干二净，还是说怀沙坏了，只知道保护主人，连进攻都是有气无力，偌大的鬼族便这么孱弱不堪？”

这次不再是光矢，取而代之的是整个怀沙，但也只是将将擦了个边儿后回到手上，罗刹女依旧毫发无损，司幽无奈地摇头道：“归如眉，你是九阴之息所化，无神无形，寻常神器伤不得你，我又何必大费周章？”说罢收起怀沙。

被喊作归如眉的罗刹女刚要露出笑容，雨女伞以迅雷不及之势刺来，归如眉的身体散开，在东边重新聚首，看着赶来的雨师妾喜道：“哟，真巧，双君共台，福星高照。”

雨女伞转势袭来，归如眉的唇角抿出轻蔑的弧度：“别大费周章了，雨女伞与我一样都是由九阴之息凝成，压根伤不了我。”

“极阴的雨女伞伤不了你，那这个呢？”

归如眉本以为还是跟刚开始那样毫发不伤，选择无视攻击，哪知道灵符掠过的瞬间身体燃起黑烟，荻花后走来一个白衣道士。

司幽微讶道：“青涯道长的灵符竟然能制服这妖物。”

听到他的话归如眉先是轻蔑一笑，旋即一顿想起了什么猛然冲过去，锵然一声，雨女伞将她弹开。

归如眉怒道：“雨师妾？你又管什么闲事，别忘了你是神族的人，你不忍心下手的东西我帮你解决，怎么还要阻止我？”

雨师妾顿了顿，冷笑道：“宵小之徒只敢窥帘听壁，我的事与你何干。”

她直接击飞归如眉，归如眉怒火丛生，讽刺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罗刹女可不止只有一个！”说罢天边又多出几个女妖攻向其他人，其他人应接不暇，她趁机袭向周涣。雨师妾脸色一变，打散一只罗刹女向她袭去，但她飞快地挟持住周涣，幸而及时刹住手，这才不至于酿成惨剧。

她不禁慌道：“周涣！”

有了周涣的配合，归如眉得逞一笑，挟持他跃上罗刹鸟上，余下小兵立马跟着她逃之夭夭。

闺臣匆匆赶来，忧心道：“可要追过去？纯阳血落入妖族手中凶多吉少。”

她看着归如眉消失的方向，神情阴翳得可怕，听到这话有片刻的迟疑，低沉道：“神族让我收回精血，或许……她帮了我的忙，这次不需要我动手。”

宋宋牵着大黄和八宝赶在后头，正好听见几个大人的讨论。闺臣疑惑道：“怎么会这样，崇明玉尚未搜寻完毕，九重天怎会下达这种命令？”

“若我猜得没错，之前你九重天正是为了纯阳血一事？”司幽推测道，“神族向来谨慎，既然纯阳血知道自己的身份，天庭担忧重蹈猗兰花的覆辙，必然胁迫你先下手为强。几十年过去，神仙二族到手的崇明玉已足够弥补当年的过错，只要祭出纯阳血，一切告捷。对吗？”

雨师妾捏得十指咯咯作响，道：“一切本是我应当做的，碎玉危害苍生，如今牺牲一人便能换天下太平，何乐而不为？”

司幽笑道：“此话固然有道理，可对于被牺牲的那个人来说却不一定。对于神族的决策，他是怨恨还是释然，怒其不公还是引以为荣，我们都不得而知。这话他自己说得，旁人却说不得，更何况你于他不是寻常旁人。雨师妾，我将位置交给你百余载，见证了那么多世态炎凉、人间悲欢，你还不懂么？”

雨师妾沉默片刻，朝归如眉离开的方向奔去，大黄高兴得直摇尾巴，宋宋赶上来小声道：“司幽大人，闺臣公主，雨师姐姐和青涯哥哥是吵架了吗？”

司幽叹气道：“大概吧。”

宋宋问：“要我劝架吗？”

司幽道：“不需要。这是他们两人的事，是非恩怨得他们自己消化。雨师妾是九重天的神官，日后仍要为崇明玉奔波，势必要面临对纯阳血去留的抉择，他们迈不过这道坎，逃避与妥协只是一时之计。”

“可不可以说得简单一点儿？”

“就是不关你的事。”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