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意绕远了些,华灯初上,约摸着也快逛了近半个时辰了,心里想到安平此时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就忍不住掩面笑出了声。
不过也该回去了,否则,若是安平真的发作起来,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舔了口糖衣,又咬了一口山楂,莫名的得意涌了上来。
在家时,除了苦汤子,哪能吃到这个,这也怕,那也小心,都快活成了一尊药罐做的泥塑。
街上铺子林立,门前的幌子随风招展,行走间满是人,在最显眼处的一家正驱赶一个满身污渍的小叫花子。
小叫花子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身上破破烂烂的,也不太干净,被赶了垂着头,像只被遗弃的小狗般怯生生缩回了角落,世上每天都不乏这样的事,不新鲜,也无人在意。
杜若一脸嫌弃地在碗里丢了一个铜板,小叫花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赶忙低了下去,他那不敢亵渎“天人”的神情反倒让杜若心里不得安宁了。
他是人,又不是什么腌臜之物,怎么看别人一眼都要自薄。
安平出来时也没多借她几个铜板,全买了糖葫芦,如今唯一一个也丢进了碗里,想到那小叫花子抬头后喉咙咽了几下,索性就把手上未动的糖葫芦串弯腰递了过去。
他状似不敢动作,在她的催促声下才敢抬手,这样一瞧才发现他破衣处竟露出几道疤痕,有结痂了的,也有道新添的。
依旧是低着头,接东西时不敢去碰她捏着竹签那端,反倒去捏裹着糖衣那端,发出“唔唔”鼻音,是个哑巴。
这…小心翼翼地?
算了吧,东西送出哪管得了这么多,况且自己心里也好受些了,时间已然不早,再慢些也许是真要挨顿训了。
可将将转身就迎面撞上一老妪,粗布麻衣还包着头巾,脸上点了颗大痣,虽佝偻着背,身形却不瘦弱,这一撞竟把她撞得仰面倒地。
见她哀嚎着半天也不起身,杜若心里慌极了,周围围得人越来越多,有人起哄嚷着报官。
老妪也不想将事闹大,倒是说起无大碍的,只是手脚不灵便,姑娘只消扶她回家,此事也算了了。
小姑娘涉世未深的,自然连连答应,那小哑巴起身跟了上来,在老妪未注意时频频向她摇头。
她也察觉有些不对,老妪抓她抓的很死,闹街侧便是一条小巷,拉扯不开反想呼救,却被捂着嘴扯了进去。
外人行路匆匆,偶有察觉的也心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刚进小巷就见隐秘处蹦出几个大汉,抹布一塞,绳子一捆,人就进了麻袋。
只觉双脚“倏”地离了地,木车行上小道时,发出“吱呀”的响动,不时的颠簸硌得杜若生疼,反复剧烈挣扎,绳子困得极牢实,撼动不了半分。
不知转过几条小巷才堪堪停住,先前无用之功做的太多,早已耗尽了力气。
这具身体生来病弱,如此折腾一番后,脑中不免多出不适之感,耳鸣眩晕攀了上来,直到被重重摔在地上方拉回五感。
忍着不适感去瞧,一打眼就是茫茫的黑,尚有几缕月芒透过房顶的漏隙照了进来,借着光才堪堪摹了个大概。
身前站了个佝偻的老婆子,即便看得不真切,杜若自然也是认得的,还有三道影子隐没在她身后。
那老婆子掌了盏灯,用手捏住她的下巴,闪着精光的眼直勾勾盯过来,脑袋随着手腕的动作偏斜出几个弧度,浑似在校验待宰的牲畜。
杜若拗着劲却狠狠挨了一巴掌,强忍着恶心感分毫不敢动弹。
隐没在暗处的汉子发出了几声嗤笑:“小蹄子还有些烈性在,要不要哥哥们给你消消火气。”说罢黑暗中传来一阵哄笑声,过于毁德丧良,杜若平生仅见。
一时六神无主没了反应,可不等她回过神来,耳边孩子有了哭闹声。
原来墙角还缩了一对姐妹,大的与她年纪相仿,小的也只有**岁,现下哭闹的正是那个**岁的妹妹。
老婆子随手抽起身旁的木枝就打了上去,力道不轻,打在孩童皮肉上道道绽开,边打边骂道:“卖不上价钱的次货,就这么不省心。”
小姑娘哭得更凶了,眼看那凶婆子下手愈发狠厉,做姐姐的只得倾身上前护住妹妹,妹妹见状也不敢再哭,又抽打了十多下才罢手。
那几个恶汉在一旁看得乐呵,其中一个出了声,嬉笑入耳:“人婆子,既然卖不上价钱,给弟兄几个耍耍也好啊!”
身边几个纷纷附和起来:“那两个成色好的不让碰也就算了,总不能连个**岁的都舍不得吧!”
“说不得就有出个好价钱的。”
人婆子涂着粉面的脸一半隐没,另一半虚浮在虚室中,沥出丝丝阴气。
她扯了扯面皮,笑得人脊背发凉:“瞧瞧那点气短的样儿,赚了赏银还愁无处去消遣?一个**岁的娃娃,要是谈不上好价钱,老婆子送你们都成,现下就沉不住气,未免有些早了。”
要不说人婆子在道上吃得开,这话一说开,几个恶汉哈哈大笑,哪还有甚么怨言。
“咚咚咚”门开了,光亮漫进来些,逆着光,是小叫花子做好饭食来喊人了。
人婆子今日算是意满,见他进来,也没旁的动作,只嘱咐句:“把人看好。”
小叫花子头低着点了点,身体不自觉发起抖来,等人出了门才好些,听得门上的落锁声,才挨着墙坐下。
与杜若相距不近也不远,他从怀里掏出个芭蕉叶裹得东西,犹豫片刻后小心翼翼地往杜若那边推了推。
东西停在两人中间,杜若身上疲累,心间也有如坠了大石,至于里面是甚么,为何要给自己,也再没兴致去探究。
小叫花子见杜若不接,隔了片刻站起身来,将东西塞到她手边,又小声咿咿呀呀了几句才坐回去,不晓得在说什么。
紧绷感消去少许后,眼皮慢慢重了。
这一觉并不安稳,梦中景象混沌陆离的,似是梦到了许多,又好似醒了一夜,不知他人是否也是如此,这一夜断断续续总是听得女子的哭声。
不知何时,听得那人婆子的嗓音,吓得她一个激灵,原是喊了小叫花子出门去,浑浑噩噩间,也不知是不是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已大白,暖光顺着隙间撒进,精神虽好了些,浑身却没了力气,这才发现这屋子是座泥草夯的,有些年头了,风吹日晒下多有破损。
那对姐妹此刻也醒了,互相偎着,浑身上下除了脸都有伤痕,那妹妹躲在姐姐怀里正偷瞄她,一动不动久了,身子僵得难受,指尖微动便碰到了手边的蕉叶。
打开一看,是小半张饼食和小块似曾相似的薄纱,登时想起那个“伥鬼”小哑巴,本来就有些反胃,现下胃口更加差了。
反手送到那姐姐手里,看她与妹妹各分了一半吃下,这一走动惊觉竟然都有些站不稳了。
近日遇到的人大多都奇怪,要么是用鼻孔看人的,要么就是讲起话来不敢看人的,显然这姐姐就属后者,可这下她也发觉稍许不对,好言提醒起杜若来。
杜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果然有些微的发烫,于她而言,发热也不过是常有的事,久而久之难免弱了几分感受,自己不过是又发病了而已。
找了个角落靠下,有哀有怒,哀爹娘怒自己,也怒这群恶人,却也不知道该不该喜。
也许这般稀里糊涂地病逝在这不幸中也算解脱,唯独对不起爹娘生养,也许还有安平,自己这事会害惨了他。
不过过了一个时辰不到,那人婆子带人回来了,听得她在外头压低声音骂咧,守门的恶汉调笑她是不是反被兔子蹬了,只听得那嗓子尖细起来。
“倒霉催的,还有心情笑话你姑奶奶,这地待不得了。”
说完就跨着步行了进来,外头那个云里雾里的,问起同行去的弟兄,这才听出个所以然。
只因不知怎地那县太爷反了常态,昨日县衙如常闭宅,又无确凿急案,就算报官也当是今早接案,一本万利的生意,本想再抓几只肥羊再走。
可今晨上街时,便见捕快四处巡逻,原还不知所以然,可到了正午时,寻人的画像都贴遍了,哪里还会不知其然。
“小浪蹄子,当真是晦气玩意。”
人婆子拿起木枝就抽,杜若却不觉多疼,脑中昏沉,身体软绵绵的,知觉也少了。
才几下下去,那同被拐来的姐姐似是有些不忍,小声为她开脱道:“她病了。”
反应确实反了常,人婆子一探,咧着嘴乐了起来:“天可怜见的,外头风紧得严,婆婆想替你抓药也去不得,捱个几天也是该的,也不知是报应在了谁头上。”
说完转头就将那没抽完的几下结结实实打在了那对姐妹身上,即消了气又不坏了生意,人婆子历来都是这番做派,发泄后才施施然走出去,今晚趁着夜色便走。
杜若的病重了起来,才到傍晚就止不住的咳嗽,胸口气短,小叫花子急得喊人来看。
人婆子见状不由得起了怒意,直道:“还以为是占了便宜,没想到不光沾了晦气,还是个痨病鬼。”
几个恶汉临时起意,给人婆子递了主意“倒不如就地杀了,还少去许多带着上路的麻烦。”
心里的如意算盘打空了,不光惊动了官府,眼瞅着还要竹篮打水一场空,这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人婆子这么多年可没做过几回。
没几个人不贪财,可她不光贪还爱赌,赌这趟买卖做得成,哪怕是少赚也比不赚划得来。
更何况抛尸抛在山林子里可比这里难查得多。
“带着,途中若是死了,就由你们处置。”
车马载着货物行出,赶在城门门禁前出了城,行了没多久便从官道拐了下去,官道不时有兵丁巡检,山路崎岖难行,却别无他选。
肺腑之病即为天生有之,风寒热症仅为附发虚症,先天肺气不足才是本因,气短胸闷亦是常事。
此刻为防她咳嗽出声,嘴里塞的严严实实,就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不是没念过逢凶化吉,心里头越念想越怕,无底洞似的,她们哭时她也想跟着哭,可一想到自己多半咎由自取,还要害了人,也不知有什么颜面好哭。
如今只盼着当上厉鬼,爬回来一一索命。
浑身因咳嗽剧烈颤动,胸口愈发用力起伏,便愈感到呼吸力不从心,车马颠簸也罢,四周声响也罢,意识浑浑沌沌,魂魄好似渐渐被从身体剥离,该不该闭眼,也许再也醒不过来了。
昏迷前最后入耳的是嘈杂人声和急促的马蹄声,心念模糊间见到了那素有龃龉的安平,顽石有心,竟也会对他生愧,我心匪石,总也有捂热的一朝。
万幸,万幸,安平探了探她的鼻息,总算是找回来了,郎中还在山下等着,这一天一夜奔波筹划竟比一年都要难熬。
杜若说过,安平金雕玉琢的,活脱脱尊圣心圣面的菩萨,可知,此时的安平发丝生乱,狼狈得未曾规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