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州有个鼎鼎大名的戏班子要来,风闻口口相传的,整个镇上哪个不知?
杜若自然也是想去的,说想去也是说少了的,她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药罐子,整日也只余看书解闷了。
往近了说,便是家门口的风物都只得在院门开时才能得一窥,更别提那些往远了说的地界,也都是坐在床榻上时,话本子里偶尔提及一两句,反而留下了太多遐想。
她有时会想,想起当年与阿爹阿娘相携放的那场风筝,那是她仅见过的山、水以及广阔的天地,那是她第一次明白书中所写的浩渺一词究竟为何。
她在这天地山水中有如渺小一粟,风筝飞的很高,抬头望去也是微小如芥。
可她不如风筝,风筝能飞很高,能望很远,她却只能留在原地,在家这方周全又与世隔绝的小井中遥望天空。
已经是很多年前了,那次踏青逐渐在梦中模糊了全貌,尽管危险却又奇特,属实令人神往。
哪怕是那次回来后便病了大半月,杜若也不曾后悔过。
可想想也就罢了,自己这个样子哪像是能出得门看戏的,颇有些丧气地摆弄起堆在一旁的话本子,目之所及的也都翻来覆去看过了,就连前几日新收这本也看了大半。
现下得了戏班子的消息,哪还有兴致再读下去。
这书拿到手上也沉,可不及此刻沉到谷底的心,说到底也是书会先生的新作,坊间传的神乎其神,要想得来也颇为不易,也算是个慰藉,只得微微叹了口气,甚是爱惜地翻了几页。
原本倒也没肖想过能得这么一本,只是她朝思慕想,没成想东西到了眼前,一时忍不住便得了便宜。
杜若照旧厌嫌安平,爹娘叫她喊安平“哥哥”,明面上她也不曾忤逆,抬头不见低头见时也挑不出差错,不明就里的,还真就被她蒙了过去。
可只有杜若心里清楚,不到万不得已,她都是躲着他走的,而安平好似也是明白的。
他会在她窘迫躲藏时装作路过,行止间以礼相待,言辞温言和煦,甚至会拿捏好分寸,不远不近地献些小殷勤,生怕惊扰到她。
杜若不是傻子,安平来了也有一年多了,这些她都看在眼里,诸如这本话本之列,笔墨纸砚并不是甚么廉价物什。
她能学问练字,全赖有个教圣贤书的爹,而这些在她更小些时也是用不起的。
话本这类杂书也全是爹娘疼她,偶尔每年给她添置几本,当安平递了这样一本新书到她眼前时,她犹豫了。
明知道很是贵重,在私心和言语驱策下,收了份嫌隙之人赠的大礼,心里委实不安。
这下杜若更是厌嫌安平了,没由来地,也许如此心思说与安平听,他也只会笑笑,大抵连放在心上也不会。
安平向来如此,美好的太不真切,他不像人,像读书人天天提的圣人。
身上带着瑕疵的顽石嫉恨无暇的美玉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好端端的事情,偏生又有了转机,阿爹教过学生里不乏出身乡绅的,是以当请柬送来时,杜若死了的心又悬上了。
那学生是隔壁镇子员外郎家里的,这方学业有成,就要娶妻续香火了。
据说员外郎要做个顶大的排场,还请阿爹去时多留几日做客,要好好宴谢一番。
阿爹教了多年的书,虽也不为这些小利,可到底是读书人,喜欢挣几分薄名,这一去大半月有余,从前私塾里脱不开身,如今有了“二夫子”可不得潇洒一番去。
阿爹自然是要带着阿娘去的,至于杜若,在阿爹心里此事与她毫无干系。
可杜若却不那么想,天大的好机会摆在眼前,只有孬种才会放过,而她杜若不是孬种。
这大约是自安平醒来后,杜若第一次主动送上门,安平也没抬头看她,一手握着朱笔在学生的课业上圈圈点点。
此番态度是杜若没料到的,在案前坐了半天,直觉得如坐针毡,不知道如何开口,但要不说,浑身又像有蚂蚁在爬。
日已西斜,阿爹快要喊晚食了,再拖下去,难不成明日还要再来这坐着,不可不可,这一次主动已经耗光了她所有力气。
在安平下笔时,杜若使尽浑身解数狠狠按住那份课业,她用力撑起上半身,一来显得自己高了,二来蓄意捣乱自然是要用更有力气的方法。
这才迎上了安平那双向上望的眼睛,那眸子清清亮亮的,她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嚣张的气焰顿时熄了大半。
当杜若支支吾吾说完时,安平只说了句“好”。
“可…我积蓄不大够…可否…借…”
“我陪你去。”
“那学堂呢?”
“关上两天,无碍的。”
在杜若瞪大眼睛的迟疑中,安平斩钉截铁地答了,她有些杂思纷乱,也没想起与他讨价还价,脑中尚有许多说辞没用,这就答应了?
虽然不想同他一道,可这样的安排确然已是对她最好的了,只怪自己不足。
这一点微不足道的不如人意顷刻埋没在出远门的欢天喜地里,临迈出门槛时杜若像是突然想起甚么,回头凶神恶煞地威胁起来。
“你要是敢去爹娘面前告状…今后我们…势不两立,我总会找机会把你…你赶出去的。”
安平对着她眨了眨眼,多有些无辜的意味在,大抵也是因为从未见过这般不成气候的威胁,他忍不住笑了,复又点了点头。
眼看不仅没了成效,还遭了一番笑话,杜若哪里还敢久待,跑也似的回了屋。
怀着甚为忐忑的心,日子过得也慢上很多,好不容易熬到了时日。
爹娘出门时正是中午,日头刚好的时候,还特意嘱咐杜若要好好养着身子,安平也要多加休息,别总忙活起来不管不顾的,学堂关上两天也不打紧,絮絮叨叨的。
杜若虽是点头连连应着,心却早已不在身上了。
安平将爹娘送上马车后,又等了半个时辰,这才又从临街巷子里牵出另一辆车马,院门落上锁,杜若早就迫不及待收拾好细软钻了上去。
一路上杜若都在东张西望,车帘外的事物个个像是没瞧见过的,至于安平,在外面赶车。
虽也不知他从何处学来的,但租下马车已花了她全部积蓄,能省下马夫的花费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镇子离丰栗县不远,两个时辰也就到了,马车选的不错,虽不算特别宽敞,至多只能容纳两个大人,但内里做的极为舒适,安平行的也稳。
原本担心的不适也没碰到,下了车还生龙活虎的。
安平把马车安置在客栈里,就不紧不慢地引着路。
此时已近申时,已经开戏一段时间,杜若有些急了,却见安平递来一副带纱的斗笠,示意让她带上。
“少吹些风,小心身子。”
这是杜若疏忽了,雀跃之余,竟忘了提前准备,连忙听劝地将斗笠戴好,这纱清透,也不遮拦视野,好在这几日风也不大,正是合用。
戏台搭在市集口,离下榻的客栈只隔了两条街,行到时正唱完开幕,两侧站满了人,都像是来凑这个热闹的。
小贩卖力地吆喝着,附近支起几个卖茶水的小摊,并顺带些些小食,车水马龙不过如此。
杜若长到这么大一个,还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听着周围不时响起的“好”声,也不禁跟着喝起彩来。
锣鼓喧天,布彩画堂,青衣与花旦逐个粉墨登场,那青衣一开嗓奏乐也跟着变了,台下的喧嚣声陡然小了。
唱腔细腻含情,字句婉转顿挫,台上几人各显神通,动作身段灵巧柔美,水袖起落间又耍花了眼,举手投足间功巧立现,随着剧幕缓缓推进,直像与那喜怒哀乐融为一体。
杜若看得发了痴,安平去买了茶水,又借了张长凳,她才后知后觉过来。
多有些尴尬,旁的人都是站着的,小贩们为了多赚些吃食费,凳子也是绝不外借的,怎么就偏他生出这许多厉害。
望了眼那冠玉之姿的人,不由瘪了瘪嘴,这才反应过来脚是有些酸了。
顾及那些多也无用,也就坐了下来,好在长凳够长,一人一半也沾不到衣角。
大戏唱到酉时才方歇,杜若还有些意犹未尽,安平却不由着她,只催她回客栈先用了晚饭再说。
恹恹然跟在他身旁,街侧净是些“琳琅珍物”瞧得她心慌难耐,转过街角时,安平看到间药铺,便要带几副治风寒的备着。
杜若坐在显眼处等他,药柜那坐诊大夫见了他那喜不自胜的样儿,只消瞥一眼便让人没了兴致。
想起刚刚那台大戏,杜若说不上好或不好,这是她平生初次见得,心绪现下还难平复。
又见得外面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花花世界迷人眼,心一横,趁着安平背身取药的功夫,偷摸溜了出去。